《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正文 第一千七百七十六章 永远不长大就好了
晚饭是在李学军家吃的,严巧珍今天精神头格外的好,吃了大半碗饭。又陪着严巧珍说了会儿话,这才回了家。因为李天明今年是在广州过的春节,兄弟姐妹五个已经很久没聚的这么齐了,自然有说不完的话。“二嫂,这下咱们成外人了。”江新宇回头看了眼,屋里不时的传出笑声。“这话可别让咱哥听见,要不然……你肯定得挨收拾。”靳小琪牵着倩倩的手,准备回自己家。江新宇和侯长容今天则住进了西厢房。屋里,兄弟姐妹五个并排趴......检测车间二楼的欢呼声几乎掀翻了天花板,可李天明却没动。他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西装袖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褶,目光仍死死钉在楼下——那两辆被撞得面目全非的车,像两具沉默的青铜战尸,横卧在水泥地上,前脸塌陷、引擎舱扭曲成一团狰狞的金属花,可驾驶舱轮廓仍在,骨架未断,安全气囊残骸如褪色的白色蝴蝶,静静伏在变形的方向盘上。“李总!”马国明一把拽住他胳膊,声音劈了叉,“快下去签字啊!都等着您呢!”李天明这才缓缓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团堵了十来天的硬块,终于松开了一丝缝隙。可还没等他抬脚,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得铁制楼梯嗡嗡震响。众人回头,只见市场监管那位姓周的处长脸色发青,手里攥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A4纸,纸边已被汗浸得发软。“李总,等等!”他几步冲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刀子刮过玻璃,“刚刚收到国家质检总局紧急传真——第83项,新增补测项目。”空气瞬间凝固。马国明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发出声。李天明没接话,只把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标题赫然印着:《关于新能源汽车高压电池包抗穿刺与热失控扩散阻断能力补充检测暂行规程(试行)》。落款时间是今早七点,盖着鲜红的总局钢印。“穿刺?”马国明失声,“拿钢筋捅电池?”“不是捅。”周处长额角沁出细汗,“是模拟事故中尖锐异物穿透电池包壳体后,在极端挤压与短路条件下,电池单体是否发生连锁热失控,以及火势蔓延速度是否超过每分钟五厘米。”李天明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标准依据?”“没有依据。”周处长苦笑,“总局说,这是国内首例,也是全球首例公开直播的新能源车全工况安全验证。舆情太猛,老百姓问——‘撞不着火,扎一下呢?’‘火烧起来了,能撑几分钟让人逃命?’……上面要求,必须补测,且结果须同步向全国观众实时播报。”马国明猛地抬头:“现在就测?”“设备已运抵。”周处长朝车间东侧一指。那边,一台银灰色液压穿刺台正被四名技术人员推着进场,台面中央一根直径三厘米、长一米二的合金钢锥,在顶灯下泛着冷光。旁边,两个穿着防火服的工程师正调试红外热成像仪,镜头对准台面中央的预留接口——那里,将安放一块从报废车里拆下的完整电池模组。李天明没再说话。他转身下了楼梯,皮鞋踏在铁梯上,一声一声,沉得像凿在钢板上。马国明跟在他身后,手心全是汗,指甲掐进掌心都没知觉。车间里已无人高声。所有检测人员围在穿刺台三米外拉起的黄线之外,连央视摄像师都放轻了呼吸,镜头悄悄推近,对准那根寒光凛凛的钢锥。吴月华不知何时到了现场,就站在人群最前排。老太太今天穿了件藏青布衫,头发一丝不苟挽成圆髻,手里拄着根乌木拐杖。见李天明走近,她只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可那眼神里什么都有——有当年他在厂门口蹲着啃冷馒头时的倔,有他第一次焊坏三台电机被罚扫厕所三天时的狠,还有昨夜电话里听他说“随便撞”时那一声悠长的、带着烟味儿的笑。李天明在她面前站定,微微颔首。吴月华这才慢悠悠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小李啊,你记不记得六八年,咱们厂造第一台东风拖拉机,发动机缸体铸件废了十七炉,最后老孙头带着人把熔炉温度调高三十度,多烧了七分钟,硬是把铁水里的硫给烧干净了?”李天明点头:“记得。后来那台拖拉机,拉了八千亩地,没换过一个活塞环。”“那时候没人信咱中国人能铸出好铁。”吴月华抬起拐杖,轻轻点了点穿刺台,“可铁是死的,人是活的。铁怕火,人不怕火。”她不再多言,侧身让开。李天明深吸一口气,走向穿刺台。工作人员递来防护面罩,他摆摆手,没戴。他俯身,亲手将那块拆自实车的电池模组——重达八十六公斤,外壳刻着友联编号YLN-001——稳稳嵌入穿刺台卡槽。螺丝拧紧时,他手指关节泛白。“准备开始。”他直起身,看向德国技术总监。对方用生硬中文道:“李,这很危险。热失控一旦发生,三秒内温度可达八百度,五分钟内整块模组将熔成赤红色流体。我们建议……远程启动。”李天明摇头:“我要站在这里看。”全场静默。只有液压泵发出低沉的嗡鸣。倒计时开始。“五……”李天明闭了下眼。眼前闪过李蓉蓉电话里说的那段脱口秀视频——白人主持人夸张地挥舞着燃烧的玩具车模型,台下笑声震耳欲聋:“So, Chinese electric car? more like Chinese fireworks!”“四……”他想起王作先昨天深夜打来的电话,老头儿咳嗽着说:“天明,我替你担着。哪怕明天报纸头版写‘友联电池当街爆炸’,我也认了。可你得让我……亲眼看见它不炸。”“三……”马国明突然挤到他身边,手里不知何时攥着半截红蜡烛——那是厂里拜祖师爷鲁班时剩下的。他哆嗦着划燃火柴,凑近蜡烛,火苗蹿起半尺高,映得他满脸通红:“姐夫,我替你点个灯!”李天明没拦。他盯着那簇跳动的火苗,像盯着一场微型的审判。“二……”穿刺台液压杆开始缓慢下压。合金钢锥尖端,距电池模组外壳仅剩二十厘米。“一……”嗡——!钢锥轰然刺入!没有巨响,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锥尖瞬间没入外壳,直抵内部电芯层。监控屏幕上,电压曲线陡然暴跌,继而剧烈震荡。所有人屏住呼吸。一秒。两秒。第三秒,模组边缘一处焊点迸出微弱蓝光,随即熄灭。第四秒,红外热成像仪画面骤然亮起——中心点温度飙升至217c,但热扩散区呈规则圆形,直径始终控制在八厘米内。第五秒,268c。热区未扩大。第六秒,291c……依旧未扩大。第十秒,315c,热区稳定在九点二厘米,像一枚被无形手掌按住的烙铁。李天明一直没眨眼。汗水顺着鬓角滑进衣领,他浑然不觉。第十五秒,温度曲线开始平缓回落。热成像画面中,那圈炽热的橙红,竟如退潮般缓缓收缩。第二十秒,中心点温度跌至180c。热区缩至六厘米。第二十五秒,142c。第三十秒,红外图像彻底恢复正常灰阶——唯有被刺穿的孔洞边缘,残留一圈浅浅的焦痕。“停!”李天明忽然开口。液压杆应声停止。钢锥悬停于模组内部三厘米深处,纹丝不动。工作人员冲上前,用绝缘钳迅速断开所有线路,又用专用冷却液喷淋模组表面。白雾腾起,带着淡淡的臭氧气息。李天明弯腰,伸手摸向那处穿刺孔——指尖触到的不是滚烫,而是温热,像刚晒过太阳的砖墙。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记号笔,在模组外壳空白处,用力写下三个字:“没烧透。”笔迹刚劲,墨迹未干。人群里不知谁先鼓了下掌,啪,一声脆响。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掌声由疏而密,由轻而重,最终汇成一片汹涌的潮声。央视导播间里,导播一把扯掉耳机,对着麦克风吼:“切镜头!给特写!给李总的手!给那三个字!”电视机前,海城崇信电器商行门口,几个买完收音机的大爷大妈踮着脚往里瞅,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突然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时,镜片后眼睛亮得惊人:“真·没烧!这回我信了!”京城王作先家,老人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抄起茶几上的搪瓷缸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凉茶,茶水顺着他花白胡茬往下淌,他也不擦,只盯着屏幕,嘴唇无声翕动:“好小子……好小子……”检测车间二楼,刘洪武的电话又来了。李天明接起,听筒里传来老爷子压抑不住的颤音:“天明……你听见没?刚才央视插播,说友联这块电池,抗穿刺能力,比特斯拉最新款还高百分之三十七!”李天明握着手机,望向窗外。正午阳光泼洒下来,照得满地碎玻璃渣闪闪发亮。远处,厂区围墙外,不知何时聚拢了一群人——有骑自行车来的工人,有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还有几个脖子上挂着红领巾的小学生,正踮脚扒着铁门往里张望。他们没喊口号,只是静静站着,像一排挺拔的白桦树。马国明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手里还捏着那截熄灭的蜡烛。他望着门外的人群,忽然鼻子一酸,扭过头去抹了把脸,再转回来时,眼里亮晶晶的:“姐夫,你说……咱这车,真能跑赢日子吗?”李天明没答。他解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表带磨得发亮,玻璃蒙尘,秒针却走得分毫不差。他轻轻按停秒针,指腹摩挲着表壳背面一行细小的刻字:一九七〇年冬,友联厂建厂纪念。然后,他重新按下表冠。咔哒。秒针跳动,坚定,沉稳,一秒,又一秒。楼下,质检总局那位领导已带着签字笔和文件夹走来。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郑重其事:“李总,所有八十三项检测,全部合格。这是检测报告原件,三部门联合盖章。现在,您可以宣布——友联‘启明’系列纯电轿车,正式通过国家型式认证。”李天明看着那只手,没立刻去握。他抬眼,目光扫过马国明涨红的脸,扫过吴月华拄拐而立的侧影,扫过远处玻璃幕墙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最后落回那位领导脸上。“领导,”他声音不高,却让整个车间都安静下来,“报告上,能不能加一行字?”“什么字?”对方一怔。李天明微微一笑,指着窗外:“就写——此车,产自中国黑龙江,黑土地上长出来的车。”领导愣了两秒,随即朗声大笑,笑声震得窗框嗡嗡作响:“加!必须加!我亲自执笔!”签字笔落下,墨迹淋漓。李天明接过那份还带着油墨清香的报告,没看内容,只将它缓缓举过头顶。阳光穿过高窗,照亮纸页上鲜红的印章,也照亮他指节上一道陈年烫伤的旧疤。楼下,穿刺台旁,那块被刺穿的电池模组静静躺在托盘里。孔洞边缘,焦痕尚未冷却,正一缕一缕,蒸腾起极淡极淡的白气,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承诺。而此时,厂区广播喇叭里,忽然传出一阵熟悉又陌生的旋律——是《东方红》的前奏,可编曲里,分明揉进了电子合成器的清越音色,还有三拍子的、近乎雀跃的鼓点。乐声响起的刹那,车间里所有工人不约而同抬起头,有人跟着哼,有人下意识跺脚打拍子,连那位德国总监都歪着头,一脸惊奇地听着。李天明听着那支混搭得有点荒诞、却又生机勃勃的《东方红》,忽然想起昨夜在办公室,吴月华临走前塞给他的一张泛黄纸片。他此刻才掏出来,展开——是张手绘电路图,密密麻麻全是铅笔勾勒的线路,角落写着一行小字:“天明,别怕改。火药是唐朝炼丹道士弄出来的,可最后,它炸开了封建王朝的城墙。”纸片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色略淡,像是后来添的:“真正的逆流,从来不是倒着走。是站在浪头上,亲手把船舵,掰向自己想去的方向。”他把这张纸,轻轻夹进检测报告的扉页。窗外,阳光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