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正文 第一千七百七十五章 别把你哥当好人
“哥,就这么算了?”从镇政府出来,李天明和天正直接去了对面的小饭馆。从京城回到李家台子,就错过了饭点儿,没等吃上一口,又去了牛家店。饿着肚子,还生了闲气。李天明闻言,抬头看向了天生。“你还真想散伙啊?”“散了更好。”天生心里也知道散伙不现实,不光县里,市里的领导也不能答应。可他就是气不过。李天明这两年经常不在村里,很多事他都不知道,可天生担着村支书,经常和何雨田等人打交道,没少听那些人甩闲......飞机降落在哈尔滨太平国际机场时,天正下着小雪。李天明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厅,寒风裹着雪粒扑在脸上,像细碎的冰碴子扎进皮肤里。他缩了缩脖子,把旧军绿色棉大衣领子往上提了提,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晃了一瞬,又被风吹散。机场外停着一辆深蓝色桑塔纳,车顶积了薄薄一层雪,车窗上结着霜花,司机老马正搓着手哈气,见他出来,忙小跑着迎上来,接过箱子往后备箱里塞。“李总,您可算到了!刘书记一大早就打过电话,说您要是落地就直接去厂里,样车已经下线三台,全在总装车间等着您验看呢!”李天明点点头,没多说话,只把围巾又紧了紧,坐进副驾。车子缓缓驶出机场,窗外是大片灰白相间的旷野,远处几座低矮的厂房轮廓在雪雾中若隐若现。道旁杨树光秃秃的枝杈伸向铅灰色天空,像无数干枯的手指,攥着寒冬最后的倔强。车行四十分钟,抵达东北新能源汽车制造基地大门。门岗哨兵敬礼,铁门徐徐开启。厂区里静得异样——没有机器轰鸣,没有焊花飞溅,连人声都稀薄。李天明心头一沉,下车后快步穿过空旷的主干道,两侧厂房玻璃蒙着水汽,隐约可见内部灯光。老马一路小跑跟着,声音压得极低:“昨天下午起,就停产了……不是咱们的问题,是供电局临时检修线路,整个开发区停电八小时,咱这刚通上电不到俩钟头。”李天明脚步顿住,抬眼望向右侧那栋三层办公楼。楼顶“东北新能源”五个红字被雪盖了一半,像一道未愈的旧疤。他没再问,径直走向总装车间。推开厚重的防尘门,一股混合着金属冷腥、机油微甜和新塑料灼烧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车间中央,三辆银灰色样车并排停着,车身线条流畅得近乎锋利,前脸无格栅,只有一道贯穿式LEd灯带,在顶棚日光灯管下泛着幽蓝微光。车轮是哑光黑合金轮毂,胎壁上印着“长白山·碳纤维复合胎”的小字。李天明慢慢走到第一辆车旁,伸手拂去引擎盖上薄薄一层浮雪。指尖触到金属表面,竟有微微暖意——电池包正在自保温运行。他弯腰查看底盘,悬架系统采用双叉臂+空气弹簧结构,减震器上贴着黄底黑字标签:“哈工大联合研发·低温-40c稳定响应”。再抬头,驾驶室里仪表盘是整块曲面oLEd屏,启动键旁刻着一行小字:“ 首次点火成功”。“马国明呢?”他问。“在二楼监控室,正跟刘书记通电话。”老马赶紧答,“说您一来就让您上去。”李天明没应声,绕到车尾。后备箱盖自动感应升起,露出内里规整的电池模组阵列——每一块方形电芯外壳都印着微缩的长城纹路。他蹲下身,指甲轻轻刮过一块电芯边缘,漆面光滑如镜,毫无毛刺。这时,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马国明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鬓角全是汗,手里捏着一叠打印纸,边走边嚷:“李总!您可算来了!刚收到消息,张海在看守所吞钉子,抢救过来但胃穿孔,现在没法提审了!”李天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想死,就让他死干净点。别让血溅到咱们车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马国明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把那叠纸递过来:“这是第三批电池的低温测试报告,零下35度充放电循环872次,衰减率仅1.3%。哈工大的老教授说,按这个数据,整车寿命至少八年。”“比原计划提前了多久?”“四个月。”马国明眼睛发亮,“刘书记说,等您看过车,明天上午九点,就在厂门口搞交付仪式。第一批三十台,全配给省公交集团,试运营线路选在松花江隧道——那儿温度常年零下二十度,最能验成色。”李天明终于露出一丝笑:“刘书记倒会挑地方。”他转身走向第二辆车,忽然停下,指着右前轮内侧一处指甲盖大小的划痕,“这伤哪儿来的?”马国明凑近一看,脸色变了:“我马上查!肯定是转运时碰的……”“不用查。”李天明打断他,从口袋掏出随身带的放大镜,对着划痕边缘仔细端详。断口处金属晶粒走向清晰,有细微的氧化层——是新伤,但绝非运输磕碰。“这是有人用金刚石刻刀,斜着划的。力道很轻,只为留个记号。”他直起身,目光扫过车间高窗,“通知保卫科,所有进出记录调出来。重点查昨天下午四点到六点,带工具包进过总装区的工人,还有……给这三辆车做过最终质检的五个人,全部隔离谈话。”马国明额头沁出汗珠:“您怎么知道……”“因为划痕角度,正好对着车间东南角那个摄像头盲区。”李天明收起放大镜,声音冷下来,“他们怕咱们发现,所以只敢划一下。可划的人不知道,我们给每台车都装了毫米波雷达,连轮胎表面微米级形变都能捕捉——这道痕,已经被系统标记为‘异常接触事件’,正在后台生成三维重建模型。”马国明张着嘴,半天没合拢。他跟着李天明干了七年,亲眼见过这人用土法子测电池内阻,拿算盘核对千位数的电路参数,甚至趴在地上听电机轴承转动声判断装配精度……可今天这事,太邪乎了。“技术部新来的雷俊,昨晚十二点交了份算法优化方案,把雷达原始数据处理速度提升了三倍。”李天明拍拍他肩膀,“回去告诉他,下周去深圳,霍起纲那边缺个硬件架构师。”马国明猛地想起什么:“对了!昨儿夜里,仓库保管员老周说听见成品库里有动静,过去看时只看见窗栓动了动……”“让他明天来办公室,带上钥匙串。”李天明走向第三辆车,这次他没碰车身,而是蹲在车门前,盯着门把手下方两厘米处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圆点。他伸出拇指,轻轻按下去——圆点凹陷,弹出一枚黄铜色微型芯片,表面蚀刻着极细的“长白山·密钥003”。“这是……”“防盗芯片。”李天明把芯片放进密封袋,“也是定位信标。刚才它发了三次心跳信号,最后一次,坐标显示在……咱们厂对面那家‘老张修车铺’的地下室。”马国明倒吸一口冷气。那家铺子老板张老蔫,是本地出了名的混混头子,前年还因销赃被判过缓刑。李天明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上楼。刘书记该等急了。”二楼监控室里,刘书记正背着手看墙上的电子地图。听见敲门声回头,五十出头的汉子,眉毛浓黑如墨,右手小指戴着枚磨得发亮的银戒——那是他当年在齐齐哈尔修火车头时,徒弟送的纪念品。见李天明进来,他大步上前,一把攥住对方手腕:“天明啊!这车……真能跑?”“能。”李天明点头,“不光能跑,还能在零下四十度冻透的松花江冰面上,连续行驶三百公里,中途不用充电。”刘书记眼眶突然红了,松开手,从抽屉里拿出个红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块巴掌大的钢板,边缘锈迹斑斑,中间用白漆写着“1956·第一台解放牌卡车底盘件”。他把钢板按在李天明手心,钢板冰凉,锈粉簌簌落在两人袖口上:“我爹造过这玩意儿。临终前攥着我手说,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亲手造出中国自己的轿车。今儿,你替他圆了。”李天明低头看着钢板,喉结滚动了一下。窗外雪势渐密,纷纷扬扬扑在玻璃上,像无数白色蝴蝶在撞向透明的墙。当晚,李天明住在厂里招待所。房间简陋,墙上挂着幅《松花江畔》年画,搪瓷缸里泡着浓茶。他洗完脸,正擦着毛巾,敲门声响起。开门,是白天那个质检员小王,二十出头,工装口袋鼓鼓囊囊,手指神经质地绞着衣角。“李总,我……我睡不着。”小王声音发颤,“那道划痕……是我划的。”李天明侧身让他进来,顺手关上门:“为什么?”“张老蔫……他儿子在劳改农场,说只要我帮他在车上做记号,就托关系把人弄出来。”小王眼泪啪嗒掉在地上,“可我没想害厂里!我就划了一下,真就一下!”“他要这记号干嘛?”“说……说是要卖给外国人。”小王抹了把脸,“前天半夜,他带了个戴眼镜的男人来仓库,那人拿着个黑盒子对着车扫描,嘴里念叨什么‘信号反射特征’……”李天明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妈今年多大?”小王一愣:“五十八……”“去年冬天,她肺炎住院,花了三千七百块,是厂里工会垫的医药费,对吧?”小王浑身一震,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明天早上八点,你去财务科领五千块钱。”李天明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个信封推过去,“钱是你的,罪是你犯的。后天,你去派出所自首,坦白全部过程。我会让吴月华律师陪你——她答应过,只要主动交代,争取缓刑。”小王扑通跪倒在地,额头抵着水泥地:“李总!我……”“起来。”李天明拉他胳膊,“记住,你划的不是车,是你妈的救命钱。以后别再信那些说中国造不出好东西的话——你手上这车,零件图纸是我一晚上画出来的,焊接参数是我在锅炉房拿废铁试了十七遍定的。咱们缺的不是本事,是信自己本事的胆子。”凌晨两点,李天明被一阵急促敲门声惊醒。开门,马国明满脸煞白,手里攥着张热乎的传真纸:“李总!北京刚来的加急电报……严大娘……今早突发心衰,现在京城协和医院抢救!”李天明抓过传真纸,上面只有两行字:“患者严巧珍,75岁,急性左心衰竭,已插管,ICU监护中。家属速至。”他盯着那几个字,足足看了十秒,然后慢慢折好传真,塞进内衣口袋。转身从行李箱底层取出个牛皮纸包,里面是三本硬壳笔记本——封面用钢笔写着《1970·电池温控手稿》《1971·电机驱动笔记》《1972·整车集成日志》。他翻到最新一页,空白处用红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草图,最底下一行小字:“若我不在,请天满按第7页流程接管产线。车标设计稿存于晶晶处,密码是秋秋出生年月。”“备车。”他把笔记本塞回箱子,“现在就走。”马国明急道:“可交付仪式……”“推到后天。”李天明穿上大衣,扣子一颗颗系到领口,“告诉刘书记,就说李天明的娘病了,他要是真懂什么叫‘造车先造心’,就该明白,人的心跳停了,车轮再快也没用。”雪还在下。桑塔纳冲进夜色时,后视镜里,三辆银灰色样车静静停在车间中央,前脸LEd灯带幽幽亮着,像三双不肯闭上的眼睛,固执地望着通往京城的方向。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大地在低语:这世上最难造的机器,从来不是车,而是人心;而最不可逆的能源革命,也从来不在电池里,而在一代人挺直的脊梁深处。李天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右手始终按在胸前口袋位置——那里有张薄薄的传真纸,也有三本沉甸甸的笔记本,更有七十五年来,一个中国女人用粗粝手掌为儿孙焐热的所有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