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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捞尸人》正文 第五百五十章
    邪书,记录得越来越厚。余下的空纸只剩下薄薄一层,一如外面的点灯者,也只剩下一小群。在此期间,李追远目睹了他们的挣扎,也领会到了他们的奇思妙想。这一浪的邪祟生态位,少年站得稳稳当...青龙寺没说话,只是将望江楼令牌按在书桌中央,指尖微微一压。令牌表面浮起一层薄薄水光,像被投入石子的古井,涟漪荡开,映出七层叠影——第一层是南通老街灰瓦飞檐,第二层是思源村坝子上扫地的弥生背影,第三层是真君庙塌陷的佛龛残骸,第四层赫然是青龙寺山门紧闭、铜环垂落、朱漆剥蚀如血痂……直到第七层,只有一片混沌翻涌的暗金与惨白交缠的雾气,雾中隐约浮着半张佛面、半张鬼相,眉心裂开一道竖痕,正缓缓渗出温热的、近乎活物搏动的微光。“塔里都是大僧的师父与长辈。”弥生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融进水光里,却让整间屋子的空气骤然一沉。青龙寺抬眼,目光如刀刮过弥生腕上那道刚愈合的伤痕:“所以你不是塔本身?”弥生没答,只将僧袍袖口往下扯了扯,盖住手腕。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坝子上未扫尽的枯叶。风卷起几片,在半空打了个旋,又颓然坠地。他忽然说:“大僧静候后辈吩咐。”李追远推门进来时,正听见这句。他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手里拎着一只竹编食盒,盒盖掀开,腾起一股浓白热气,裹着荠菜豆腐鲜香。他把食盒放在桌角,目光在弥生脸上停了三秒,又扫过桌上那枚泛着幽光的令牌,最后落在青龙寺身上:“大远,奶奶说今儿要来教小僧包饺子。柳玉梅刚试完新衣裳,吵着要跟来捏面皮——她那双手,怕是要把馅儿捏成肉丸子。”青龙寺点头,却没接话。他伸手取过食盒里最上层那只青瓷小碗,揭开盖,里面卧着一枚红糖卧鸡蛋,蛋清凝如羊脂,蛋黄浸在琥珀色糖浆里,微微颤动。他没递给弥生,而是转手递向门口——康筠时正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半截断掉的银针,指节泛白。“脉象沉而滞,肝胆郁结,心火灼津。”康筠时接过碗,指尖触到瓷壁滚烫,声音却冷得像井底寒泉,“可他舌苔净如新雪,瞳仁澄澈无浊,连一丝走火入魔该有的血丝都没有。你们说他是魔,那魔怎么还能尝出红糖的甜?”弥生这时转过身,目光静静落在康筠时脸上。他忽然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在自己左眼下方。那里皮肤完好,可就在指尖落下的刹那,一缕极淡的金线自他眼角蜿蜒而出,游蛇般钻进空气中,倏忽不见。康筠时呼吸一窒。青龙寺猛地起身,袖袍带翻茶盏,茶水泼湿半张地图。他一步跨到弥生面前,左手扣住弥生右腕,右手食指疾点其眉心——“啪”一声脆响,不是血肉相击,倒似琉璃相撞。弥生额角顿时沁出细密汗珠,可嘴角竟微微扬起:“后辈……是在验塔基?”“塔基?”李追远皱眉,“什么塔基?”青龙寺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方黑布包裹的旧物,层层展开,露出半截青铜罗盘。盘面龟裂,指针歪斜,唯独中央刻着三个蝇头小篆:镇·魔·塔。他手指抹过裂痕,罗盘竟发出嗡鸣,指针猛然一跳,直直指向弥生心口。“当年封寺诏书上写的是‘暂闭山门,以待天机’。”青龙寺声音低哑,“可主持亲手烧掉的那份密档里,末尾朱批八个字——‘塔成之日,即为锁魂之时’。”弥生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掌纹深处,有两条细若发丝的纹路正缓缓游动:一条泛金,一条透白,彼此追逐,永无交汇。他忽然问:“大僧若真成塔,那塔顶供奉的……是佛,还是魔?”没人回答。窗外风声骤紧,吹得窗纸噗噗作响。就在此时,七楼露台传来一声清越鹤唳。白鹤童子足踏云气悬停半空,爪下叼着一封火漆密信,信封上印着八爪墨蛟,鳞片栩栩如生。青龙寺劈手夺过,火漆遇掌即融。信纸展开,墨迹未干,只一行狂草:“龙王令已发,三日后江心岛设擂。胜者执掌望江楼权柄,败者……剔骨为灯,燃尽三世。”李追远冷笑:“刘姨那招,用第二遍了。”“不。”康筠时突然开口,她将红糖卧鸡蛋囫囵咽下,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这次不一样。刘姨当年发令,是借虞妙妙之死逼赵毅低头。可这次——”她顿了顿,目光如钉刺向弥生,“他们要逼的是你体内的‘塔’自己开口。”弥生沉默良久,忽然弯腰,拾起地上一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叶脉清晰,边缘微卷,他指尖拂过叶面,叶肉竟如蜡般软化,继而透明,最后化作一捧细碎金粉,簌簌落进他掌心。“大僧愚钝。”他轻声道,“可愚钝之人,偏记得最牢。”——记得真君庙废墟里,李前辈临终前塞进他嘴里的那颗舍利子,入口即化,灼痛如焚;记得青龙寺地宫第三层,十七位师叔伯盘坐莲台,喉间佛珠自行崩裂,金血滴入他天灵盖时的温热;记得南通界碑处与柳玉梅那一战,瀑布倒悬入体,每一滴水都带着百年江潮的咸腥与暴烈……这些记忆不是存于脑海,而是刻在骨缝里,融在血脉中,压在他脊椎第七节——那里有块凸起的硬骨,形如塔尖。青龙寺盯着他后颈,忽然伸手按住:“你早知道他们会来?”“不。”弥生摇头,将掌心金粉尽数抖落,“大僧只是……听到了塔在呼吸。”话音未落,整座老宅猛地一震!并非地震,而是某种庞然巨物在地底翻身。厨房灶膛里未熄的余烬轰然腾起三尺高焰,火焰中竟浮现出无数重叠人影:有披袈裟的老僧,有穿道袍的少年,有持戒刀的武僧,有捧经卷的沙弥……所有面孔皆朝向弥生,嘴唇开合,无声诵经。陈曦鸢撞开门冲进来,手里还攥着刚煮好的饺子:“咋了?灶王爷显灵?”饺子散落一地。她看见弥生站在火光中心,僧袍无风自动,眉心那道竖痕彻底裂开,金白双色光芒从中喷薄而出,却未灼伤分毫——那光如活水般漫过砖地,所过之处,青砖缝隙里钻出细小金莲,莲瓣上浮现金色梵文,梵文未及看清便化作青烟,袅袅升腾,聚成一座虚幻七层宝塔轮廓,塔尖直抵房梁。“原来如此……”康筠时踉跄后退半步,扶住门框,声音发颤,“你不是塔灵……你是塔基上长出来的第一株莲。”青龙寺忽然抓住弥生手腕,将他拖到书桌前,一把掀开令牌上覆盖的水光。涟漪散尽,第七层混沌雾气中,那半佛半鬼的面容竟缓缓转动,嘴唇开合,吐出无声二字——**“点灯。”**弥生瞳孔骤缩。他猛地抬头,目光穿透屋顶,直刺苍穹。此刻暮色四合,天幕低垂,可就在他视线尽头,南通城方向,三十六盏琉璃灯正次第亮起,灯焰摇曳,每簇火苗里都映着一张不同面孔:有笑靥如花的少女,有须发怒张的壮汉,有拄拐蹒跚的老妪……全是弥生见过的人,却全是他亲手超度过的亡魂。“点灯者不点他人灯,只点自身灯。”青龙寺松开手,声音沉如古钟,“你点的从来不是命灯,是镇魔塔的引魂幡。”李追远默默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一条新消息,发件人备注为“秦叔”:“查清了。刘姨背后有人,但那人不是人——是上一浪未散尽的‘江底残念’,借她手布这个局。他们要的不是你死,是让你主动把塔门打开,放那残念进来‘认亲’。”弥生终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初春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他弯腰捡起地上一枚饺子,轻轻咬了一口。猪肉韭菜馅混着醋香在口中弥漫,他嚼得很慢,仿佛在品味某种失传已久的滋味。“大僧饿了。”他说。康筠时忽然上前,一把掀开他左臂僧袍。腕内侧,不知何时浮现出七个墨点,呈北斗状排列,每个墨点中心,都有一粒微不可察的金砂缓缓旋转。“七星锁魂阵?”她指尖发凉,“谁给你点的?”弥生垂眸看着那七点:“大僧自己点的。每杀一个同门,点一颗。点满七颗那天,塔就醒了。”屋内死寂。连窗外风声都消失了。只有灶膛余烬偶尔爆出细微噼啪声,像某种古老契约正在悄然燃烧。李追远深深吸了口气,转身走向厨房:“奶奶快到了。饺子得重下锅。”他掀开锅盖,水汽蒸腾中回头,“弥生,你愿不愿意……再当一回点灯者?”弥生没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伸手接住一片飘进来的雪花。雪在掌心迅速融化,水珠沿着他掌纹流淌,最终汇聚于掌心一点——那里皮肤微微隆起,竟似一朵含苞待放的金莲。“大僧习惯在塔里入睡。”他轻声道,然后转过身,对青龙寺、李追远、康筠时,乃至门外探头张望的陈曦鸢,双手合十,行了一个极标准的佛礼,“可若后辈允准……大僧愿随灯而行。”窗外,最后一片雪落尽。暮色如墨汁倾泻,淹没了整个思源村。可就在坝子尽头,那棵百年梧桐树梢,忽然亮起一点微光——不是灯笼,不是烛火,而是自枝头自然凝结的一粒金豆,莹莹闪烁,如星垂野。青龙寺望着那点光,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也是在这棵树下,接过主持递来的第一盏油灯。灯焰跳跃,映亮主持沟壑纵横的脸,老人只说了一句话:“点灯人不怕黑,只怕灯油烧尽时,才发觉自己早被黑暗点着了。”那时他不懂。如今他懂了。因为此刻,弥生正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僧袍下摆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而他身后,那座由血肉与佛骨铸就的镇魔塔虚影,正随着他每一次呼吸,缓缓起伏,如同……一颗尚未破壳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