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正文 第五百五十一章
青龙寺观的佛莲,就是李追远。就如这满塘金莲近乎消散干净后,随即将绽放的,亦是新一代势头最盛的龙王竞争者。正应了那句,我花开后百花杀。凉亭内,众人看着空一的神情,恨不得饮其血、食...江面浮着一层薄雾,像被谁撕开的旧棉絮,湿冷地裹住人的脖颈。我蹲在渡口石阶上,手里的烟快烧到指节,也没去弹灰。阿璃坐在我斜后方三步远的青石栏杆上,赤脚悬着,脚踝上那串银铃纹身泛着幽微的光——不是反光,是自己在呼吸似的微微发亮。她没说话,只是用指尖一遍遍摩挲左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骨钉,指甲刮过皮肤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却让我后颈汗毛直竖。三天了。从走江那晚开始,就再没人见过小远哥。不是失踪。是“走”得干干净净。他最后留下的,是半截浸水的竹哨,卡在芦苇丛最深那道淤泥缝里,哨孔朝天,像一张没来得及合上的嘴。我捞起来时,哨子内壁凝着一粒暗红结晶,指甲盖大小,硬如燧石,敲击时发出清越的磬音。老陈头看过后,把烟斗在鞋底磕了三下,说:“不是血,是‘江髓’。人走江,魂不散,髓先沉。”我信老陈头的话。因为他右眼眶里嵌的,就是半枚风干的江髓——三十年前他替人捞尸,被一只从漩涡里伸出的、长着七根指节的手攥住脚踝拖进水底。他活下来了,右眼没了,可嘴里叼着的那截芦苇秆,浮出水面时,里面塞着一粒和我手里这枚一模一样的红晶。阿璃忽然抬脚,脚尖点在我肩头。力道很轻,却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皮肉。我偏头,看见她瞳孔深处有东西在游动——不是眼白里的血丝,是两尾极细的银鳞鱼,正绕着她虹膜缓缓打转,鳞片开合间,映出我们身后那片墨黑江面。“你听见了吗?”她问,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皮。我没应。我知道她在问什么。昨夜子时,整条青石渡口三百二十七级台阶,每一级都渗出水珠。不是露水,是带腥气的、温热的江水。水珠沿着石缝往下淌,在最低那阶上汇成一小滩,滩里浮着七根乌黑长发,发梢打着死结,结里缠着三粒米、一枚铜钱、半片褪色的红纸——那是小远哥十二岁那年,被师父按在江边拜河神时,往香炉灰里埋下的“命契”。命契不该浮出水面。命契若浮,则命已离壳。我掐灭烟,起身时膝盖发出咔一声轻响,像是某根骨头在暗处裂开了一道缝。阿璃跳下来,赤脚踩进水里。江水漫过她脚背,那串银铃纹身骤然亮起,铃音却不是清脆,而是沉闷的、类似腹腔共鸣的嗡鸣。她弯腰,手指探入水中,没搅动一丝涟漪,只轻轻一勾——水底浮起一团灰白絮状物,裹着几片枯芦叶,缓缓升至她掌心上方三寸,悬停不动。我认得那东西。是“江絮”。人溺死后第七日,魂魄不肯散,便化作这团絮,在水底反复梳洗自己生前最后一口气。它不伤人,但凡沾上,三日内必梦见自己溺水,且每次醒来,枕上都湿着一圈水渍,水渍边缘,会浮出淡青色的指痕。阿璃盯着那团江絮,忽然笑了。嘴角刚翘起,左耳垂上的骨钉就“啪”地裂开一道细缝,渗出一滴血珠,血珠坠入江絮,瞬间被吸尽,整团絮猛地膨胀,绷成一张半透明的人脸轮廓——眉眼模糊,却分明是小远哥十六岁时的模样。“他在底下教鱼写字。”阿璃说,嗓音忽然变得很远,像隔着一层厚玻璃,“教它们写‘退’字。”我喉咙发紧。小远哥不会写字。他右手五根指节,从小被师父用火钳烫歪过三次,至今伸不直,握笔时笔杆总滑脱。可此刻,那张由江絮幻化的人脸上,嘴唇无声开合,确实在重复一个口型:退……退……退……阿璃抬手,指尖在虚空中划了一道弧。那张人脸倏然碎裂,化作无数细小水泡,每个水泡里都映着同一个画面:一条瘦小的黑影蹲在浑浊江底,脊背佝偻如虾,左手捏着一根断裂的鱼刺,正一下一下,在布满青苔的卵石上刻字。刻的不是“退”,是“走”。一笔一划,深得见骨。每刻完一个“走”,他身后就多出一条影子,影子不随他动,只是静静立着,越来越多,越来越浓,最终密密麻麻站满整片江底,所有影子都仰着头,齐刷刷望向水面——望向我们此刻站立的位置。我胃里一阵翻搅,喉头涌上铁锈味。阿璃却弯腰,从江絮碎裂处拾起一片枯芦叶。叶脉里嵌着半粒米,米粒通体漆黑,表面浮着细密金线,金线盘绕成一个微小的“止”字。“师父当年,也是这么走的。”她把芦叶递到我眼前,声音平静得可怕,“他走之前,把《走江录》最后三页撕了,烧成灰,混着糯米汤灌进小远哥喉咙里。那三页写的是什么?”我没接。我知道答案。那三页写的是“逆走之法”——以活人为引,倒溯江流,强行拽回已走之魂。代价是引路人魂魄将永困于江底第七层暗流,成为新一任“守碑人”,镇压千年来所有妄图逆流而上的亡魂。小远哥学过这法子。他甚至偷偷练过。去年冬至,我在他枕头底下摸到一张浸透墨汁的草纸,上面全是歪斜的“走”字,每个字最后一捺都拖得极长,末端洇开成爪状,像要抓破纸背。阿璃收手,把枯芦叶按进自己左胸衣襟。布料下,隐约凸起一块硬物的轮廓,形状像半截残碑。“今晚子时,青石渡口,第七阶。”她说完,转身走向江边那棵歪脖子柳。树根盘结处有个拳头大的洞,洞口覆着厚厚青苔。她掀开苔藓,露出里面一个暗格,格子里静静躺着一只木匣,匣盖上用朱砂画着七道并行的波浪纹——正是《走江录》失传的第七式“七叠浪”的图谱。我站在原地,听见自己心跳声越来越重,渐渐盖过江风。突然,右耳一阵尖锐刺痛,仿佛有根冰针顺着耳道直插脑髓。眼前景物晃了一下,渡口、柳树、阿璃的背影全被拉长、扭曲,像浸在水中的旧照片。等视野重新聚焦,阿璃已不在柳树旁。她站在江心一块露出水面的黑礁上,赤脚踩着湿滑的青苔,裙摆被江风鼓起,猎猎如帆。更诡异的是,她身后站着七个人影。不是影子。是实体。七个男人,穿着不同年代的粗布短打,有的赤膊,有的裹着褪色头巾,腰间或别着锈刀,或悬着空鱼篓。他们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清亮如初生婴儿,齐齐望着我。最前方那个高个子,右手五指扭曲如钩,指甲缝里嵌着黑色淤泥——和小远哥一模一样。我下意识摸向自己右手。指节完好,可掌心却传来一阵灼痛。低头看去,皮肤上赫然浮现出七道淡青色纹路,正沿着血管缓缓游动,每一道纹路尽头,都凝聚着一粒细小的、跳动的红点,像七颗微型心脏。阿璃在江心开口,声音却直接在我颅骨内响起:“你选哪个?”不是问我选谁。是问我选哪具身子。那七个男人同时抬起右手——所有右手,指节都扭曲着,指甲缝里,全嵌着同样的黑泥。我张嘴想吼,却发不出声。舌尖抵着上颚,尝到浓重的血腥气。视线开始发黑,边缘泛起锯齿状的白光。就在意识即将沉没的刹那,江面突然炸开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不是天上打雷。是水下爆开的。一团浑浊水柱冲天而起,高达三丈,水柱中央裹着一具东西——不是尸体,是一副骨架。骨架通体惨白,却奇异地悬浮在水流中,肋骨缝隙间缠绕着无数活体水蛭,每只水蛭背上都生着细小的银鳞,鳞片开合间,映出无数个我的倒影。骨架缓缓转动,空洞的眼窝对准我。下一秒,它抬起左臂,整条臂骨“咔嚓”一声从中折断,断口处没有骨髓,只涌出大股大股粘稠黑水。黑水落地即燃,火焰幽蓝,无声无息,却将青石渡口照得一片惨白。火光里,我终于看清骨架右手——五根指骨纤细修长,关节笔直,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和小远哥的,截然不同。阿璃在江心笑了,笑声清脆,像一串碎玉砸进冰河:“看清楚了?这才是他真正的手。”我浑身血液瞬间冻住。那副骨架,是小远哥的?可他的手……“他十二岁那年,”阿璃的声音穿透火光,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进我耳膜,“被师父按在江底,亲手折断右手所有指骨,又用七种毒水浸泡七日,再接回去。接的不是自己的骨,是‘守碑人’的遗骨。所以那手永远伸不直——因为根本不是他的手,是碑的楔子,是锁链的铆钉。”江风骤然变向,卷着幽蓝火焰扑向我面门。我闭眼,却感觉火焰擦过皮肤时,并未灼烧,反而渗入毛孔,带来一种奇异的清凉。再睁眼,火焰已熄。江面恢复死寂,唯有那副骨架静静沉入水中,消失前,它空荡荡的左眼窝里,缓缓浮起一枚暗红色结晶——和我掌中那枚,一模一样。我低头,发现掌心七道青纹已停止游动,七粒红点齐齐转向,指向江心那块黑礁。阿璃不知何时已回到我身边,发梢滴着水,水珠落在青石上,竟凝成七粒细小的冰晶,每粒冰晶内部,都封着一尾挣扎的银鳞鱼。“子时一到,”她轻声说,指尖拂过我掌心,“你右手会自己动。它记得怎么走。”我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痛感真实,可掌心那七粒红点,却开始同步搏动,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响,渐渐盖过我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一面蒙着湿牛皮的鼓,在我血肉之下,被谁用力擂响。远处,渡口茶寮的铜铃无风自动,叮咚,叮咚,叮咚。数了七声。阿璃忽然伸手,抓住我右腕。她手掌冰冷,力道大得惊人,五指扣进我皮肉,仿佛要捏碎我的骨头。我本能挣扎,可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她凑近,唇几乎贴上我耳廓,吐息带着江底淤泥的腥气:“别怕。疼过了,就该你教鱼写字了。”话音落,她拇指狠狠按进我腕内侧一道旧疤——那是三年前,我替小远哥挡下一只水鬼的利爪时留下的。疤痕骤然崩裂,鲜血涌出,却未滴落,而是被一股无形之力托起,悬在半空,凝成七颗血珠,每一颗血珠里,都映出一幅画面:第一颗:小远哥蹲在暴雨中,用断指在泥地上写“走”,雨水冲刷,字迹晕染,却始终不散;第二颗:他站在齐腰深的江水里,仰头吞咽师父递来的墨汁糯米汤,喉结滚动,眼角有光闪动;第三颗:他深夜独坐灯下,用左手笨拙地临摹《走江录》,宣纸堆满案头,每一张都被反复涂抹,唯有一个“退”字,被描了七遍,墨色最重;第四颗:他把我推进渡口祠堂,反手关上门,门缝里漏出他最后的笑脸,右手指节在门板上留下七道浅浅刮痕;第五颗:他沉入江底,无数黑影从四面八方游来,温柔地托起他,像托起一件易碎的瓷器;第六颗:他站在江底最深处,面前矗立着一座无字碑,碑面光滑如镜,映出他模糊的倒影,倒影背后,站着七个同样模糊的男人;第七颗:空的。只有一片翻涌的浑浊江水,水中央,浮着半截竹哨,哨孔朝天,无声。血珠逐一爆裂,溅开的血雾在空气中凝而不散,缓缓聚拢,勾勒出七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和方才江心礁石上的一模一样。他们无声伫立,围成一圈,将我圈在中央。最矮的那个,抬起了手——那只手,五指扭曲,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我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我听见了。听见自己右手骨骼在皮肉下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生锈的铰链正在被强行拧开。阿璃松开我的手腕,退后一步。她解下左耳垂上的骨钉,轻轻放在第七级石阶上。骨钉触石即燃,燃起一簇幽绿火焰,火焰中,浮现出一行用灰烬写就的小字:“走江非为送,实乃迎归——迎那被江水吞没千年的,第一个‘走’字。”我抬起头,看向江面。薄雾不知何时已散尽。月光如银,泼洒在墨黑江水上,粼粼波光里,无数细小的“走”字正随波起伏,字迹歪斜,却倔强不沉。远处,渡口钟楼传来第一声更鼓。咚——子时,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