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赵毅也很无奈。他在对面当内奸，可谓殚精竭虑、兢兢业业，可对面却莫名大笔一挥，阉掉他的方案；结果在这边，姓李的是完全对自己不设防。好吧，这种信任与认可，确实很让人感动，可...夜风卷着雪粒，抽打在坝子上冻硬的泥地里，发出细碎如砂纸刮擦的声响。弥生仍坐在原地，脊背笔直，僧袍下摆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小腿上蜿蜒的暗金纹路——那是真君庙佛性未化尽的残痕，也是青龙寺三层僧魂盘踞后反噬凝成的脉络。他闭着眼，却并非入定。耳中听着远处厨房里锅铲刮锅底的刺啦声、柳玉梅哼走调的小调、阿璃往灶膛里塞柴火时枯枝爆裂的噼啪……这些声音都清晰得像贴着耳道吹气。可更清晰的，是自己腕骨深处那一声极轻、极冷的“咔”。不是骨折，是封印松动。他缓缓睁开眼。瞳仁里没有映出雪光，只有一线游丝般的银白，在漆黑底色里浮沉不定，像被钉在琥珀里的活虫。七楼露台，青龙寺与康筠并肩而立。风把两人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们之间那层看不见的凝滞。康筠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芥菜馄饨皮，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边缘微脆的褶皱。“他腕上那道疤，”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不是你划的。”青龙寺没否认。他望着坝子尽头那扇虚掩的柴门——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油灯的光，正随着风微微晃动。“是塔自己咬的。”他说。康筠终于转过头。月光落在她眼角细密的纹路上，像一道未愈合的旧伤。“塔有牙？”“塔是人建的。”青龙寺抬起手，指尖悬在离自己眉心三寸处，仿佛那里悬着一枚无形的棋子，“人建塔，为镇魔。可若建塔的人，早把自己炼成了第一道封印呢？”话音落时，坝子中央扫帚柄突然“啪”地一声断了。不是折，是炸。木茬迸溅如箭，几片削飞的碎屑擦过弥生耳际，割开一道血线。血珠刚渗出来，便凝成金褐色硬壳，簌簌剥落。弥生抬手抹去血痂，动作缓慢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古瓷。他站起身，僧袍下摆扫过冻土，带起几星微不可察的霜尘。“老后辈，”他朝七楼方向合十，“大僧想借望江楼令牌一用。”青龙寺没应声。康筠却先笑了，那笑里没半分暖意：“急什么？你身上那两股气，还没搅和匀呢。”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弥生颈侧——那里皮肤下隐约浮起蛛网状的暗金脉络，正与另一侧泛着尸斑似的灰白纹路无声对峙，“再等等。等它们自己掐死一个。”弥生垂眸：“大僧怕等不及。”“等不及？”康筠忽然抬高声调，笑声清越得刺耳，“你当这是茶馆听书？一盏茶功夫就能翻篇？上一浪身中，刘姨递龙王令时，你还在南通码头啃冷馒头！现在倒嫌慢了？”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声音却骤然压成一线嘶哑，“你知不知道，你每多喘一口气，就有人多烧三柱香——不是给你烧的，是给‘那个’烧的！”坝子霎时静得只剩风声。青龙寺终于开口：“令牌，给你。”他转身回屋，步履沉稳得像踏在实地，可鞋底离地三寸，竟未沾半点雪尘。弥生接过令牌时，指尖触到冰凉金属表面浮起一层细微绒毛——那是无数微小符文在呼吸。他低头凝视，令牌背面蚀刻的江涛纹路竟在缓慢游动，浪尖所向，赫然是思源村东北角那口废弃的老井。同一时刻，虞家彬推开东屋门，手里端着一碗新煮的姜汤。热气氤氲中，他看见弥生正将望江楼令牌按在左腕伤口上。金白两色血光从断口处疯狂涌出，缠绕令牌如活物绞杀。令牌表面江涛骤然暴涨，浪头狠狠拍向弥生小臂，竟将他整个人掀得离地三尺！他后背撞上院墙，砖石簌簌剥落，喉头腥甜上涌，却硬生生咽了回去。“别动！”虞家彬抢步上前，却被一股无形力场弹开三步，差点跌进雪坑。他盯着弥生腕间——那令牌已深深嵌入皮肉，江涛纹路正顺着血管逆流而上，所过之处，金白双色血肉如融雪般消退，露出底下惨白如新剖鱼腹的肌理。“他在……清道？”虞家彬嗓音发紧。墙根阴影里，陈曦鸢不知何时蹲在那里，指尖捻着一撮刚从弥生断扫帚上刮下的木屑。她凑近鼻端嗅了嗅，忽然冷笑：“清个屁。这是在给‘它’腾地方。”她抬眼看向虞家彬，“你记不记得，真君庙那夜，李前辈最后吐的那口血，是什么颜色？”虞家彬脸色骤变。陈曦鸢将木屑撒向风中：“不是金，不是白。是灰的。”话音未落，弥生喉间爆出一声非人的长吟——像锈蚀千年的铁链被强行拖拽，又似古寺铜钟被巨锤撞裂。他双目暴睁，瞳孔里金白二色彻底褪尽，唯余一片浑浊灰翳。腕间令牌“嗡”地一震，整座坝子地面龟裂，裂缝如蛛网蔓延，直抵老井井沿！井口黑黢黢的，却传来一阵阵水波荡漾的轻响。“哗……哗……”不是井水在动。是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用尾巴拍打水面。青龙寺冲出屋门时，正撞见弥生踉跄扑向井口。他袍袖一卷欲拦，袖口却“嗤啦”裂开三道口子——布料上浮现出与井壁苔藓同源的墨绿脉络。康筠从后疾掠而至，骈指如剑点向弥生后心，指尖距衣衫尚有半寸，忽觉一股阴寒刺骨的湿气顺着指尖钻入经脉，整条手臂瞬间覆上薄霜！“住手！”青龙寺厉喝。康筠收势，霜晶顺着她指尖簌簌剥落。“晚了。”她盯着弥生后颈——那里皮肤正大片剥落，露出底下蠕动的灰白色菌丝，“塔在蜕皮。”弥生已跪在井沿。他左手死死抠住冰冷井沿青砖，指节泛白；右手却诡异地垂在身侧，五指舒展，掌心朝上，悬浮着一滴将坠未坠的灰液。液滴表面映出扭曲的井口、摇晃的雪光、还有井底深处一双缓缓睁开的……竖瞳。那瞳仁里没有眼白，只有一圈圈 concentric rings，如同年轮，又似漩涡。“大僧……”弥生开口，声线沙哑如砂纸磨石，“请老后辈……助我……”“助你什么？”康筠一步踏前，靴底踩碎冰面，“助你把‘它’放出来？还是助你变成‘它’的容器？”她忽然抬脚，重重踹在弥生肩胛骨上！这一脚毫无花哨，却带着卸骨擒拿的狠劲。弥生闷哼一声向前扑倒，掌心灰液“啪”地溅在井沿，竟蚀出五个焦黑指印。就在此时，井底竖瞳倏然收缩。“哗啦——！”整口古井轰然炸裂！黑水裹挟着腐烂水草与森白断骨冲天而起，水幕中，数十条半透明水母状生物随波翻涌，伞盖边缘垂落细长触须，每一根触须末端都吊着一枚浑浊眼球——那些眼球齐刷刷转向坝子上众人，瞳孔里映出的不是人脸，而是他们各自心底最深的恐惧：虞家彬看见自己跪在青龙寺废墟里捧着一具无头僧尸；陈曦鸢镜中倒影正撕开自己的脸皮；康筠则直视着镜中自己脖颈缓缓拧转一百八十度……青龙寺暴喝：“闭眼！”话音未落，他袖中甩出七枚铜钱，按北斗七星方位钉入雪地。铜钱落地即燃，幽蓝火焰窜起三尺，火苗里浮现出七个模糊僧影，齐诵《金刚经》。经文声如金石交击，震得井口黑水剧烈翻腾。那些水母触须上的眼球纷纷爆裂，黑水如沸，蒸腾起刺鼻腥气。弥生却在这时猛地抬头。他脸上血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干瘪，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如骷髅。可那双灰翳瞳孔里，竟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谢老后辈……”他唇齿开合，声音却已非一人所有，“……点灯。”“轰！”七枚铜钱同时炸成齑粉。蓝焰熄灭。井口黑水骤然倒灌，连同那些水母与断骨，尽数缩回幽暗深处。只余井沿一圈焦黑指印，以及弥生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温润的青玉扳指，内里隐隐有江涛奔涌。康筠一把夺过扳指，指尖触到玉面瞬间，整条手臂经脉如遭雷殛！她踉跄后退，撞在门框上，咳出一口带着金丝的黑血。青龙寺扶住她，目光却死死锁住弥生：“你故意的。”弥生缓缓站起。他脸上灰败之色竟在退潮，干瘪皮肤下重新鼓起血肉，只是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随时会化作飞灰。“大僧……”他摊开手掌，掌心那滴灰液早已蒸发，唯余一点浅浅水痕，“……只是想看看，老后辈的‘灯’，还亮不亮。”风停了。雪也停了。坝子上死寂无声，唯有井口残留的水渍在缓慢渗入冻土，发出极细微的“滋滋”声，像某种活物在舔舐伤口。陈曦鸢不知何时已走到井边。她蹲下身，用匕首刮下一点井沿焦痕，凑近鼻端。片刻后，她直起身，将匕首插回靴筒，声音平静得可怕：“青龙寺三层的守塔僧，当年封印‘它’时，用的是自身脊骨为桩，心头血为引。”她看向弥生，“你吸了他们，却没吸干净。所以‘它’的根，还扎在你骨头缝里。”弥生沉默良久，忽然弯腰，从雪地里拾起半截断扫帚。他手指拂过粗糙竹节，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孩头顶。“大僧愚钝。”他轻声道，“只知扫地。”“扫地？”陈曦鸢嗤笑一声，转身走向厨房，“那你扫吧。扫干净了，明天跟我们去望江楼——刘姨留的那间‘听涛阁’，该换新匾了。”她推门进屋，背影没入昏黄灯光。门板吱呀合拢前，一句低语飘了出来：“……顺便，把你自己，也扫干净些。”弥生握着断帚，站在井边。雪粒子又开始飘落，轻轻覆盖在他肩头、发梢、断帚粗糙的断口上。他仰起脸，任雪片融化在睫毛上，凉意刺骨。坝子尽头，老槐树枯枝在风中轻轻晃动。树杈间，不知何时多了一只褪色红布猴，破棉絮从豁口里钻出来，在雪中微微颤抖。弥生看着那只猴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南通码头讨饭时，也曾见过一只相似的布猴。那时猴眼里塞着两颗玻璃珠，映着浑浊江水。而现在这只，空洞的眼窝里，静静卧着两粒未融的雪。他慢慢抬起手，用断帚尖轻轻碰了碰猴肚皮。布猴晃了晃，棉絮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朽烂的竹骨。坝子重归寂静。只有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