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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捞尸人》正文 第五百四十八章
    望江楼。明明广场上都是人,却没丁点熙攘,唯一清晰的声音,就是账册纸页纷飞飘落的“沙沙”。估计连刘姨本人都没想到,自己夜里倾注无数扭曲与憎恨写下的文字,有朝一日,能得到如此“振聋发聩”的...青龙寺把望江楼令牌攥在掌心,指节微微发白。那块黑沉沉的木牌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灰雾,像隔了层薄纱看人眼——不真切,却压得人喉头发紧。他没立刻回屋,而是走到坝子边沿,朝东屋方向望了一眼。弥生正坐在门槛上,僧袍下摆扫着青砖缝里钻出的枯草,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截未开锋的铁尺。阿璃在院角练拳,拳风扫落叶,簌簌声里混着远处河面冻裂的轻响。“小远哥。”赵毅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盯着那牌子看了快五分钟。”青龙寺没回头:“它在跳。”赵毅彬一怔,凑近半步,眯起眼:“跳?我怎么……”话音未落,令牌猛地一震,青龙寺掌心汗湿,竟被那股反震之力激得指尖发麻。他迅速翻转令牌,背面三道朱砂符纹正由浅转深,如同活物吸饱了血,边缘微微鼓起,仿佛下一秒就要破木而出。赵毅彬倒抽一口冷气:“这……是催命符?”“是催命。”青龙寺声音低下去,几乎融进腊月的风里,“是催魂——催的是江水底下那些憋了六十年的旧魂。”他忽然抬手,将令牌按向自己左胸。皮肉之下,一道暗金纹路倏然亮起,蜿蜒如龙,自心口直贯小臂,与令牌朱砂纹瞬间共鸣。嗡——!一股灼热沿着经脉炸开,青龙寺膝盖一软,单膝砸在冻土上,牙关咬出血腥味。眼前不是思源村的灰墙瓦顶,而是真君庙坍塌的塔基:碎砖断柱间,七具空字辈高僧尸身盘坐如钟,袈裟尽染墨色,眉心却各有一点金斑,像七粒未坠的星子。金斑之上,悬浮着半截残碑,碑文正是望江楼三字,字字渗血。“咳……”青龙寺喉头涌上腥甜,硬生生咽下。幻象散去,他撑着地面起身,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左手袖口已被烧出焦黑破洞,露出底下新愈合的疤痕——那是上次推演时,金线割开皮肉留下的印记。赵毅彬扶住他胳膊:“真君庙的因果,它认你?”“它认的是‘钥匙’。”青龙寺抹去唇边血迹,目光扫过东屋,“弥生不是那把钥匙的锁孔。封寺不是怕他这把锁,被别人撬开了。”话音刚落,东屋门“吱呀”开启。弥生赤足踏出,僧袍下摆沾着晨霜,光头在惨淡天光下泛着青白冷光。他径直走向青龙寺,停在一步之外,垂眸看着对方沾泥的鞋尖,忽然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那里没有血肉,只有一片流动的琉璃状物质,内里金白二色如活蛇绞缠,时而爆出细碎电光。“后辈。”弥生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朽木,“大僧体内,有东西在啃骨头。”赵毅彬脸色骤变:“什么?”“不是骨头。”弥生指尖轻点自己左肋,“第七根。昨夜子时,它动了三次。”青龙寺瞳孔骤缩。他一把扣住弥生手腕,金线自指腹迸射,刺入琉璃掌心。刹那间,两人脚下青砖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直蔓延到院墙根。赵毅彬只觉耳膜被重锤击打,嗡鸣中听见无数细碎咀嚼声,仿佛有千万只虫豸正啃噬着某种坚硬之物——咔、咔、咔……“是魔性?”赵毅彬急问。青龙寺松开手,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比魔性更脏。”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浮现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骨片,表面布满细密齿痕,“镇魔塔第七层,空玄师叔的舍利子。它被炼成了饵。”弥生缓缓收拢五指,琉璃掌心恢复平静:“大僧在塔里,听见他们说话。”“谁?”“穿蓑衣的。”弥生抬起眼,瞳孔深处金白二色翻涌,“他们说……‘虞家封门是断因果,青龙寺封寺是补漏子。漏子补不好,六十年前那场雨,还得下。’”赵毅彬如遭雷击:“六十年前?苏州……观音桥?”青龙寺突然转身,大步走向东屋。推门时,他侧头对赵毅彬道:“叫阿璃备车。去南通界碑。”“现在?可弥生他——”“他比我们更清楚自己什么时候会散架。”青龙寺脚步未停,“通知康筠时,让她带柳奶奶来界碑。再让陈曦鸢把红肠鬼的供品全带上——要最肥的那条。”赵毅彬愣住:“红肠鬼?那玩意儿能镇邪?”青龙寺已跨进门槛,背影被门缝切割成两半:“它镇不住邪。但能骗过江水的眼睛——红肠鬼是虞家养的馋嘴阴差,专爱吃活人阳气。六十年前,它就在观音桥下偷吃过一个穿蓑衣的人。”东屋内,弥生正盘坐在蒲团上。青龙寺反手关门,插上门栓的瞬间,整座屋子温度骤降。窗棂凝出冰花,弥生呼出的白气在半空凝滞,化作细小冰晶簌簌坠落。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每咳一声,僧袍领口便洇开一小片暗红,那血迹却未落地,悬在半空如红莲绽放。青龙寺解下自己外衫,裹住弥生肩膀:“撑到界碑。”弥生咳得弯下腰,手指抠进蒲团缝隙,指节泛白:“后辈……大僧怕撑不住。”“那就别撑。”青龙寺蹲下身,直视那双金白交织的眼,“你记得真君庙里,李前辈给你的佛性么?”弥生点头,喉结滚动。“那佛性不是引火线。”青龙寺伸手,指尖悬停在弥生心口三寸,“我现在要把它点燃。烧得越旺,越能照见蓑衣人的脸。”弥生闭上眼,睫毛上结着细小冰珠:“……好。”青龙寺并指如刀,猛地戳向弥生心口!没有血肉阻隔的触感,指尖直接没入琉璃状胸膛。金白二色轰然爆发,如熔岩喷涌。弥生仰头长啸,啸声却无声无息,只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他背后墙壁浮现巨大暗影——七尊罗汉金刚怒目圆睁,手持法器,却全都缺了一只手臂,断臂处流淌着粘稠黑水。“空字辈七位师叔……”弥生嘶声道,“他们在塔里,没死透。”青龙寺指尖发力,金线暴涨,刺入弥生心口深处。刹那间,整个思源村上空阴云翻涌,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束惨白月光,不偏不倚照在东屋屋顶。屋内所有阴影疯狂蠕动,汇聚成一条墨色长河,自弥生七窍涌入——那是被封印六十年的江水怨气,此刻尽数苏醒。赵毅彬在门外听见异响,撞门而入时,只见青龙寺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抵住弥生后背。弥生皮肤下凸起无数游走的黑斑,像无数蚯蚓在皮下游动。他忽然睁开眼,瞳孔已彻底化作纯金,金光中映出无数破碎画面:暴雨倾盆的观音桥、断成三截的石狮子、蓑衣人掀开斗笠露出的青铜面具、以及面具下……一张与弥生一模一样的脸!“原来……”弥生嘴唇翕动,声音却分作两股,一股清越如钟,一股沙哑似砂,“我是他们埋在塔里的第一颗钉子。”青龙寺猛地拔出手指,金线寸寸崩断。弥生身体一软,被他接住。那纯金瞳孔迅速褪色,重新变回温润琥珀色,只是眼角渗出两行血泪,在苍白脸颊上划出狰狞痕迹。“走。”青龙寺抱起弥生,大步出门。阿璃已将车停在坝子边,车顶绑着红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那是红肠鬼的供桌。陈曦鸢叼着烟站在车旁,手里拎着个鼓囊囊的帆布袋,袋口露出半截油亮红肠。“壮壮!”她扬声喊,“柳奶奶说界碑那儿的冻土太硬,得用红肠鬼的香烛先熏三天才能挖坑!”青龙寺将弥生放进后座,自己坐上驾驶位。赵毅彬刚拉开车门,他忽然开口:“彬哥,你留在村里。”“什么?”“守着东屋。”青龙寺启动引擎,车灯劈开浓雾,“如果有人来,不管是谁——哪怕是秦叔亲自登门,也别开门。告诉他们,青龙寺已死,弥生殉塔。”赵毅彬僵在车门边,喉结上下滚动:“……好。”车子驶出村口时,青龙寺从后视镜看见赵毅彬仍站在原地。他抬手,将一块青铜鱼符抛出窗外。鱼符在空中划出银亮弧线,坠入路边枯草丛——那是虞家信物,也是当年龙王令的副印。青铜鱼符落地瞬间,整片枯草齐刷刷伏倒,草叶背面,赫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蓑衣人剪影。后座上,弥生忽然开口:“后辈……大僧想问一句。”“说。”“若大僧真是他们埋的钉子……”弥生望着窗外飞逝的树影,声音轻得像叹息,“那大僧的心跳,算不算青龙寺的丧钟?”青龙寺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骤然收紧。前方公路尽头,南通界碑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碑体覆盖着厚厚冰层,冰层之下,隐约可见暗红纹路如血脉搏动。车子加速驶去,碾过界碑投下的长长阴影。阴影里,无数细小黑点正从冻土裂缝中钻出,它们拖着湿滑尾迹,齐齐转向界碑方向——那姿态,竟与红肠鬼爬行时一模一样。而此时,金陵城郊某处荒废道观内,康筠时正将七枚铜钱排成北斗状。铜钱中央,一截断指静静躺着,指尖残留着新鲜血迹。柳玉梅站在她身后,手中拂尘轻轻扫过断指:“彬彬哥说得对,这次不是浪,是潮。退潮时埋下的礁石,总得在涨潮时露出来。”康筠时拈起断指,放入铜钱阵中心。七枚铜钱同时震颤,发出蜂鸣。她忽然抬眼,望向思源村方向,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笑意:“师父,您猜猜……这次潮水,会先淹死哪座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