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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桃花依旧笑春风(3)
    民国二十六年,暮春,黄昏。

    残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斜斜地洒在平安村的土路上,将王家院门口那两个护院的身影拉得老长,像两尊冰冷的泥像,杵在斑驳的木门两侧。他们手里的枣木棍子一下下敲着地面,发出“笃、笃”的闷响,敲在王家每个人的心上,也敲碎了这个小院落最后一丝安宁。

    院内的狼藉还未收拾,碎成几瓣的木桌歪在墙角,被掀翻的灶台里还留着烧焦的柴禾,黑黢黢的烟灰沾在土墙上,像一道抹不去的伤疤。桃花爹娘坐在堂屋的门槛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一言不发。桃花爹的烟袋锅子捏在手里,烟丝早就燃尽了,他却还在一下下用力嘬着,嘴角抿成一道苦涩的弧线。桃花娘的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目光空洞地望着院门口那两扇紧闭的木门,仿佛透过那层木头,能看到门外虎视眈眈的目光。

    桃花从自己的房间走出来时,脚步很轻,蓝布褂子的衣角扫过地上的碎木片,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手里端着两碗稀粥,粥面上飘着几粒咸菜丁,是家里仅存的粮食熬出来的。她走到爹娘面前,将粥碗递过去,声音放得柔缓:“爹,娘,喝点粥吧,空着肚子熬不住。”

    桃花爹抬眼看了看她,接过粥碗,却没有喝,只是放在腿上,目光落在女儿脸上。不过半天的功夫,这孩子像是瘦了一圈,原本清亮的杏眼蒙着一层淡淡的倦意,可眼神里那股子倔劲,却半点没减。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喘不过气,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桃花娘接过粥碗,刚喝了一口,眼泪就又掉了下来,砸在粥碗里,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桃花啊,娘对不住你,”她哽咽着,手指轻轻摩挲着碗沿,“是爹娘没本事,护不住你,让你受这样的委屈。要是当初爹娘硬气一点,要是家里条件好一点,你也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娘,别这么说。”桃花蹲下身,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指尖触到母亲手上厚厚的茧子,那是一辈子操持家务、下地干活磨出来的,她的鼻子一酸,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这不是你们的错,是这世道不好,是狗旦太蛮横。我不怪你们,从来都不怪。”

    她说的是真心话。爹娘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只求安稳度日,从未与人红过脸、拌过嘴。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在狗旦一手遮天的平安村,他们这样的普通人,就像风中的草,雨中的灯,根本没有反抗的力气。她怎能怪他们?怪他们,不如怪这吃人的世道,怪那作恶多端的恶霸。

    院门口传来护院粗声粗气的呵斥声,打断了母女间的低语。“里面的,快点收拾,老爷说了,三天后大婚,这院子得拾掇干净,别扫了老爷的兴!”护院甲的声音隔着木门传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嚣张,“还有那个桃花,老实待在屋里,别想着耍花样,不然有你们好果子吃!”

    桃花娘的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往桃花身边靠了靠,像受惊的小鸟。桃花却挺直了脊背,抬眼望向院门口,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这两个护院,是狗旦特意派来的,名义上是“保护”,实则是监视,吃喝拉撒都在院门口的柴房,寸步不离,就连她去院子里打水,都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根本不给她半点和外人接触的机会。

    狗旦算得精明,他怕她跑,怕她寻短见,更怕小露再来找她,坏了他的婚事。所以他用这样的方式,将她锁在这一方小小的院落里,像锁着一件即将到手的宝贝,等着三天后,风风光光地将她娶进门。

    可他不知道,越是这样逼她,她心里的决心就越是坚定。婚礼之夜的私奔计划,像一颗在黑暗中生根发芽的种子,在她和小露的心底,早已扎下了根。只是眼下,这道紧闭的院门,这两个守在门口的护院,成了横在他们面前最大的障碍。

    吃过晚饭,夜色渐渐浓了,墨色的天幕压下来,遮住了姑射山的轮廓,也遮住了院子里仅有的一点光亮。桃花爹娘早早地回了屋,却毫无睡意,隔着薄薄的土墙,桃花能听到母亲压抑的啜泣声,和父亲沉重的叹息声,一声接着一声,像重锤一样,敲在她的心上。

    她坐在自己的窗前,点亮了一盏小小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风里轻轻摇曳,映得窗纸上的影子忽明忽暗。她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吊铜钱,还有一支磨得光滑的木簪,那是小露去年她生辰时,用姑射山的桃木亲手刻的,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桃花,虽不名贵,却是她最珍贵的东西。

    她指尖轻轻抚过那朵桃木桃花,脑海里浮现出傍晚小露来敲门时的模样。他站在院门外,借着微弱的天光,偷偷塞给她这个布包,压低了声音说:“这里面是我攒的所有钱,还有些干粮,我都藏在村后山路的那棵老槐树下了,用石头压着,你记好位置。护院看得紧,我没法常来,你自己小心,万事等婚礼那晚,切记不可冲动。”

    他的声音很低,怕被护院听见,可眼神里的担忧和坚定,却透过那道冰冷的木门,清清楚楚地传到她的心里。她想开口跟他说些什么,想告诉他自己不怕,想告诉他一定会好好的,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个轻轻的“嗯”字,因为她知道,多说一个字,都可能引来麻烦。

    小露走后,她靠着木门站了很久,手里攥着那个布包,指尖传来铜钱的凉意,却抵不过心底的暖意。这个穷小子,爹娘早逝,无依无靠,却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给了她,攒下的铜钱,准备的干粮,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愿意为她豁出去。她何德何能,能得他如此相待?

    这辈子,她非他不嫁。就算前路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她也要跟着他,一起逃出去,一起去姑射山深处,寻找那支传说中保护老百姓的八路军队伍。哪怕前路未知,哪怕九死一生,也好过在狗旦的深宅大院里,做一个任人摆布的五姨太,熬尽自己的一生。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桃花回过神来,将布包重新塞回枕头下,吹灭了油灯。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院门口护院的鼾声,还有风吹过院墙外桃树的沙沙声。她悄悄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冰冷的木门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护院甲和护院乙喝了点酒,此刻正睡得沉,鼾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偶尔的呓语。她心里一动,蹑手蹑脚地走到院子里,借着夜色的掩护,走到院门口的柴房旁。柴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点微弱的油灯,两个护院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身上盖着破旧的棉袄,睡得人事不知。

    她的目光扫过柴房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个酒坛子,还有两个空了的酒碗,酒气熏天。想来是狗旦怕他们夜里难熬,特意送了酒来,却没想到,这酒,倒成了他们的破绽。

    她轻轻退了回来,心里默默盘算着。这两个护院,看着凶神恶煞,实则是贪杯之徒,只要有酒,便容易松懈。婚礼那晚,狗旦大摆宴席,院里院外都是宾客,护院们定然会被喊去帮忙,少不了喝酒吃肉,到时候,他们的警惕性定会降到最低,这便是她和小露最好的机会。

    只是,她还需要确认一件事,那就是爹娘的态度。她知道,爹娘懦弱,怕事,若是他们发现她要私奔,定然会阻拦,他们怕狗旦的报复,怕王家因此家破人亡。所以,这件事,她不能让爹娘知道,至少在私奔之前,不能让他们知道。

    她宁愿让他们以为,她是心甘情愿嫁给狗旦的,宁愿让他们暂时伤心,也不愿因为他们的阻拦,坏了她和小露的生路,更不愿让他们因为自己的选择,受到狗旦的迁怒。等她和小露逃出去了,等他们在姑射山站稳了脚跟,她定会想办法给爹娘报信,让他们知道,自己活得好好的,让他们放心。

    想到这里,她心里的主意定了。接下来的三天,她要做的,就是假装顺从,假装认命,让护院放松警惕,让狗旦放下戒心,让所有人都以为,她王桃花,真的被狗旦的威逼利诱吓住了,真的愿意嫁给那个五十八岁的老恶霸,做他的五姨太。

    只有这样,婚礼之夜的私奔,才能万无一失。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院门口就传来了动静。狗旦派了几个老妈子过来,送来了新的衣裳,还有不少胭脂水粉,都是城里的稀罕玩意儿,红的绿的,摆了满满一桌。为首的老妈子满脸堆笑,对着桃花躬身道:“桃花姑娘,老爷特意吩咐小的们过来,给姑娘送些新衣裳,还有些梳洗的东西,姑娘快试试,看看合不合身。老爷说了,姑娘是他的五姨太,定要风风光光的,不能委屈了姑娘。”

    桃花看着那一身大红的嫁衣,绣着金线的凤凰,刺得她眼睛生疼。那是她这辈子最讨厌的颜色,却偏偏要穿着它,去嫁给一个自己恨之入骨的人。她强压着心底的厌恶,脸上挤出一抹淡淡的笑,点了点头:“有劳嬷嬷了,放下吧。”

    她的顺从,让那几个老妈子都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这个昨天还拼死反抗的姑娘,今日竟如此温顺。为首的老妈子连忙笑着说:“姑娘识相就好,跟着老爷,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姑娘放心,小的们会好好伺候姑娘,直到大婚那日。”

    接下来的两天,这样的“伺候”就没有断过。狗旦派来的老妈子,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给她梳洗打扮,嘴里说着各种阿谀奉承的话,句句不离“荣华富贵”“老爷疼惜”,听得她胃里翻江倒海,却只能强忍着,一一应付。

    她穿着狗旦送来的新衣裳,脸上擦着淡淡的胭脂,安静地坐在院子里,要么绣花,要么看书,从不哭闹,从不反抗,甚至连院门口的护院,她都偶尔会递上一碗水,一句“辛苦”。她的转变,不仅让老妈子们放下了戒心,就连那两个守在门口的护院,也渐渐放松了警惕,不再像最初那样,时时刻刻死死地盯着她,偶尔还会凑在一起,聊聊天,喝喝酒,对她的看管,也松了许多。

    桃花爹娘看在眼里,心里既是欣慰,又是心酸。欣慰的是,女儿终于想通了,不再犟着,这样至少能保全家平安;心酸的是,好好的一个姑娘,就这样嫁给一个老恶霸,往后的日子,该怎么熬?他们想跟女儿说说话,想问问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可每次话到嘴边,都被桃花淡淡的笑容挡了回去。

    桃花知道爹娘的心思,却不能跟他们说实话。她只能用这样的方式,让他们安心,让他们以为,自己真的认命了。她怕自己一时心软,说出了私奔的计划,爹娘会惊慌失措,会不小心泄露了消息,到时候,不仅她和小露逃不出去,就连爹娘,也会跟着遭殃。

    这两天,小露也没有再来过,想来是知道护院虽然放松了警惕,却依旧守在门口,不敢贸然前来。但桃花知道,他一定在暗中准备着,像她一样,数着日子,等着婚礼之夜的到来,等着那一场关乎生死的逃离。

    第三天,也就是大婚的前一天,平安村彻底热闹了起来。狗旦为了彰显自己的排场,提前一天就开始布置婚礼,大红的绸缎从村头一直挂到村尾,吹鼓手们敲锣打鼓,走街串巷,嘴里喊着“李老爷大婚,喜结良缘”,惹得全村的百姓都出来看热闹,却没人敢说一句不好,只是在背后,偷偷地为桃花惋惜。

    狗旦的人,抬着满满的彩礼,再次来到王家,有绫罗绸缎,有金银首饰,还有整头的猪羊,将小小的王家院子堆得满满当当。为首的管家对着桃花爹拱手道:“王叔,老爷说了,明天大婚,花轿会在辰时准时到,姑娘这边,还请早点准备,莫误了吉时。”

    桃花爹连连点头,脸上堆着勉强的笑,嘴里说着“劳烦管家了”,心里却像被刀割一样。他看着院子里那一片刺目的红,看着女儿安静地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模样,只觉得这一切,像一场荒唐的噩梦。

    管家走后,护院们的心情也格外好,狗旦赏了他们不少酒肉,两人坐在院门口,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嘴里说着些污言秽语,全然没了往日的警惕。桃花站在窗前,看着他们醉醺醺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时机,越来越近了。

    夜色再次降临,这是大婚之前的最后一夜,平安村的喧闹渐渐散去,只剩下村头偶尔传来的吹鼓声,还有院门口护院的划拳声。桃花爹娘坐在堂屋,一夜未眠,灯亮了整整一夜。

    桃花也没睡,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色,看着姑射山的方向,眼神坚定。她已经收拾好了简单的行囊,就藏在床底,是一件破旧的粗布衣裳,还有小露给她的那个布包。她将自己身上的新衣裳换了下来,重新穿上了自己的蓝布褂子,因为她知道,私奔的路上,不需要这样华丽的衣裳,只有粗布衣裳,才能让她走得更快,走得更远。

    她摸了摸枕头下的桃木桃花簪,将它插在发间,这是小露给她的信物,也是她的念想。有这枝簪子在,她就觉得,小露一直在她身边,陪着她,护着她。

    院门口的划拳声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护院沉重的鼾声。看来,他们喝得酩酊大醉,已经睡熟了。桃花轻轻走到门边,再次将耳朵贴在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确认无误后,她轻轻舒了一口气。

    还有最后一夜,只要熬过这最后一夜,等到明天的婚礼,等到狗旦和他的护院们都喝得大醉,她就能趁着混乱,逃出这方禁锢她的院落,和小露在村后山路会合,一起奔向姑射山深处,奔向属于他们的生路。

    只是她不知道,这场看似天衣无缝的私奔计划,背后还藏着多少未知的危险。狗旦真的会如他们所愿,喝得酩酊大醉吗?村后的山路,真的能顺利走通吗?姑射山深处的八路军,真的像传说中那样,是老百姓的队伍吗?

    这些问题,她没有答案,也来不及去想。她只知道,往前走,才有希望,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未来生死未卜,她也绝不会回头。

    墨色的天幕下,姑射山的轮廓在月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默的巨兽,静静地注视着这座被压抑笼罩的小村庄。山风吹过,带来了桃花的清香,也带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希望。

    桃花站在窗前,望着姑射山的方向,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迷茫,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婚礼之夜,私奔姑射山。

    她等着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而这一天,终于要来了。

    院门口的鼾声依旧,油灯的火苗依旧在风里摇曳,只是这小小的院落里,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压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黑暗中积蓄的力量,一种即将冲破牢笼,奔向自由的力量。

    而村外的姑射山脚下,小露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借着微弱的月色,检查着藏在石头下的干粮和水,还有一把磨得锋利的柴刀。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平安村的方向,盯着王家的那盏亮了一夜的油灯,眼神里满是期待,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他知道,明天,将是他和桃花命运的转折点。要么,一起逃出生天,奔向自由;要么,万劫不复,死在狗旦的刀下。

    但他不怕。只要能和桃花在一起,只要能让她远离那个老恶霸,就算是死,他也心甘情愿。

    月色如水,洒在姑射山的每一个角落,洒在平安村的每一寸土地上,也洒在两个年轻人的心上,为他们即将到来的逃离,镀上了一层温柔而坚定的光。

    而此刻的狗旦府,却是一片灯火辉煌,狗旦坐在太师椅上,被一众狐朋狗友围着,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他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想着明天就能将貌美如花的桃花娶进门,心里乐开了花,全然没有意识到,一场精心策划的逃离,正在悄然酝酿,而他这场看似风光的婚礼,终将成为一场天大的笑话。

    他更不会想到,这个他一心想要占为己有的姑娘,未来会在姑射山的烽火中,活成一朵最坚韧的桃花,迎风而立,笑傲春风,成为他这辈子,最惹不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