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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桃花依旧笑春风(2)
    民国二十六年,暮春,午后。

    张媒婆带着护院扬长而去,留下那箱绫罗绸缎与金银首饰在河边的青石板上,晃得人眼晕,却也像块千斤重的石头,压在了王家四口人的心上。桃花娘的哭声撕心裂肺,揪着河边的青草不肯起身,桃花爹蹲在一旁,双手揪着花白的头发,脊背佝偻得像被抽走了骨头,嘴里反复念叨着“造孽”。

    小露扶着桃花爹娘,余光却始终锁在桃花身上。她站在原地,蓝布褂子被春风吹得微微晃动,发间那枝桃花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被路过的风卷着,沾了泥点。她的脸依旧煞白,杏眼里却没有泪,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像姑射山冬日里冻住的山泉,看着那箱彩礼,眼神里满是厌恶。

    “爹,娘,起来吧。”桃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木盆,哐当一声,将盆里的衣裳重重磕在石板上,“这婚,我不嫁,死都不嫁。”

    桃花娘被她扶起来,哭着攥住她的手,指甲几乎嵌进桃花的肉里:“我的傻闺女啊,你不嫁能怎么办?狗旦那煞神,我们惹得起吗?前村的秀莲,就是不肯嫁给他,结果呢?爹被打断了腿,家里的田被占了,秀莲最后还是被他抢了去,不到半年就被折磨死了啊!”

    这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桃花心里。秀莲的模样她还记得,那个爱笑的姑娘,比她大两岁,去年春天还和她一起在河边摘桃花,如今却早已化作一抔黄土。平安村乃至周边十里八乡,谁没听过狗旦的恶行?他要的人,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反抗的下场,只有家破人亡。

    桃花爹抹了把脸,红着眼眶看向桃花,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哀求:“桃花,听爹的话,认命吧。嫁给狗旦,好歹能保全家平安,你要是犟,咱们王家,就真的完了。”

    “认命?”桃花猛地抬眼,看着爹娘懦弱的模样,心头的委屈和愤怒瞬间涌了上来,“让我嫁给那个五十八岁的老恶霸,做他的五姨太,天天受他的气,看着他欺负乡里,这就是认命?爹,娘,我们凭什么要认命?他狗旦不过是有几个臭钱,有几个护院,难道就可以无法无天了吗?”

    “这世上本就没什么公道可言!”桃花爹低吼一声,又颓然地垂下头,“咱们是老百姓,命贱,惹不起那些有权有势的人。”

    小露站在一旁,拳头攥得咯咯响,指节泛白。他看着桃花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强撑着不肯落泪的模样,心疼得像被刀割。他想上前说一句“我护着你”,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不过是个穷小子,爹娘早逝,守着一间土坯房几亩薄田,手无寸铁,拿什么和狗旦斗?拿什么护着桃花?

    可他不能看着桃花往火坑里跳。

    “叔,婶子,”小露上前一步,扶住桃花爹的胳膊,眼神坚定,“狗旦虽然蛮横,但也不能由着他强抢民女。要不,我们去镇上找保长评理?”

    “找保长?”桃花爹苦笑着摇头,“保长早就被狗旦喂饱了,他怎么会帮我们?前几天李老头去告狗旦占他的田,结果被保长打了出来,还说他诬告良民。小露,谢谢你的心意,可这路,走不通。”

    小露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知道桃花爹说的是实话,这世道,官官相护,有钱能使鬼推磨,像他们这样的穷苦百姓,根本没有说理的地方。

    河边的风越来越大,吹落了满树的桃花,花瓣落在几个人的身上,却没有半分美感,只有无尽的压抑。桃花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爹娘的绝望,看着小露的无奈,心头的最后一丝希冀,一点点破灭。

    她知道,爹娘说的都是真的,反抗的下场,就是家破人亡。可让她就这样嫁给狗旦,她做不到。她才十八岁,她和小露还有那么多美好的憧憬,她想嫁给他,想守着几亩薄田,想生儿育女,想平平淡淡过一辈子,而不是做一个恶霸的姨太,在深宅大院里熬死自己。

    就在这时,村里传来一阵喧闹,几个村民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对着桃花爹喊:“王叔,不好了,狗旦的人去你家了,把院子里的东西砸了不少,还说要是三天后桃花姑娘不嫁,就把你家的房子拆了,把你们都赶出去!”

    桃花爹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桃花娘更是直接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桃花的身子晃了晃,她转头看向自家的方向,能隐约看到浓烟从院子里升起,还有护院的呵斥声。她知道,狗旦这是在给他们下马威,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根本没给他们留任何退路。

    小露见状,再也忍不住,抄起河边的一根扁担,就要往村里冲:“我跟他们拼了!”

    “小露,别去!”桃花一把拉住他,声音沙哑,“你打不过他们的,去了也是白白送命。”

    “那我就看着他们欺负你家,看着你被抢走吗?”小露红着眼,看着桃花,满心的无力。

    桃花看着他,眼眶终于红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她摇了摇头,松开了拉着小露的手,转身捡起地上那枝沾了泥点的桃花,捏在手里,花瓣被捏得稀烂,汁水沾了满手。

    “我知道了。”桃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死寂的平静,“三天后,我嫁。”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桃花爹和桃花娘停下了哭泣,怔怔地看着她,小露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桃花,你说什么?你不能嫁!”

    桃花抬眼,看着小露,泪珠还在滚落,却扯出了一抹惨淡的笑:“不嫁,能怎么办?我不能让爹娘死,不能让王家没了。小露,认命吧。”

    她说着,挣开小露的手,转身往家里走,步伐缓慢,却异常坚定。她的背影在漫天飘落的桃花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小露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半分疼痛。他知道,桃花不是真的认命了,她只是被逼到了绝路。

    而他,绝不会让她就这样嫁给狗旦。

    姑射山的风,依旧在吹,满树的桃花,依旧在落。只是这春风,再也吹不散平安村的压抑,这桃花,也再也开不出往日的明媚。

    狗旦的恶行,远不止于此。当天下午,他便派人将那箱彩礼抬进了王家,还留下两个护院,守在王家院门口,名义上是“保护”桃花,实则是监视,防止她逃跑。

    王家的院子,被砸得一片狼藉,桌椅板凳碎了一地,灶台也被掀翻,浓烟熏黑了墙壁。桃花爹娘坐在院子里,一言不发,只有无尽的绝望。桃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整整一下午。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棂,照在桃花的脸上,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飘落的桃花,眼神空洞。直到夜幕降临,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是小露。

    桃花起身打开门,看到小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个热腾腾的窝头,还有一小罐咸菜,眼神里满是心疼。

    “吃点东西吧,不管怎么样,身体不能垮。”小露把东西递到她手里,声音温柔。

    桃花接过窝头,咬了一口,噎得直咳嗽,泪珠又忍不住滚落下来。小露轻轻拍着她的背,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

    “小露,我该怎么办?”桃花靠在门框上,声音哽咽,像个迷路的孩子,“我真的不想嫁,我想和你在一起。”

    小露看着她,心头一酸,伸手轻轻抱住她,在她耳边低声说:“桃花,别害怕。我不会让你嫁给狗旦的。我们逃,好不好?”

    桃花猛地抬起头,看着小露,眼里闪过一丝光亮:“逃?往哪逃?狗旦肯定会派人追我们的。”

    “往姑射山深处逃。”小露的眼神异常坚定,“我听说,姑射山深处有抗日的八路军,他们专打恶霸,专打日本人,我们去投奔他们。只要我们能逃出平安村,就能活下去,就能在一起。”

    八路军?

    桃花的眼里,第一次燃起了希望的火光。她听说过八路军,听说他们是老百姓的队伍,听说他们在山里打日本人,打恶霸,保护穷苦百姓。

    “那我们什么时候逃?”桃花抓住小露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小露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婚礼之夜。狗旦大摆宴席,肯定会喝得酩酊大醉,他的护院也会松懈,那时候,就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桃花看着小露坚定的眼神,重重地点了点头。泪珠还挂在脸上,嘴角却缓缓扬起,露出了一抹久违的笑容。

    她知道,这一逃,前路必定布满荆棘,甚至可能九死一生。但只要能和小露在一起,只要能远离狗旦,只要能有一丝活下去的希望,她便无所畏惧。

    婚礼之夜,私奔姑射山。

    这个计划,像一颗种子,在两人的心底悄然埋下,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而此时的狗旦府,灯火通明。狗旦坐在太师椅上,肥硕的身子陷在椅子里,手里把玩着一个玉扳指,听着张媒婆的汇报,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好,好得很!”狗旦哈哈大笑,声音粗嘎,“这王桃花,终究还是识相。告诉底下的人,三天后的婚礼,给我办得风风光光的,让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我李富贵娶了个貌美如花的五姨太!”

    “是,老爷。”张媒婆谄媚地笑着,心里却暗自嘀咕,这桃花姑娘看着性子烈,可别出什么岔子。

    狗旦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冷哼一声:“放心,我已经派了人守在王家,她插翅难飞。就算她想跑,也跑不出我的手掌心。敢跟我李富贵作对的人,还没出生呢!”

    夜色渐浓,平安村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王家院门口的护院,还在来回踱步,手里的棍子敲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而桃花的房间里,一盏油灯亮了一夜。桃花和小露坐在窗前,低声商议着私奔的细节,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和破釜沉舟的决绝。

    姑射山的桃花,依旧在春风中绽放,而一场关乎生死的逃离,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