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风云:扎职为王》正文 134:没有好处的事不做
虽然没有了标志性的金丝眼镜,但梁道生的国字脸还是很有辨识度。池梦鲤看着丹炉中的梁道生,把手指塞进嘴里,用力地吹了一声口哨。“吁....”这一声口哨,把李老师和一号女仆吸引过来,...阿咸的指尖在键盘上悬停了三秒,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颤得厉害。窗外是二月香港的雨,细密、阴冷,把中环写字楼玻璃幕墙洇成一片模糊的灰。他盯着屏幕右下角跳动的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文档最末行还躺着半句没写完的话——“菠菜东推开铜锣湾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时,听见里头传来三声闷响,不是枪,是骨头撞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这句子卡了整整七十二小时。阿咸不是写不出来。是他不敢写下去。因为那扇铁门后站着池梦鲤。而池梦鲤的左手小指,正缠着一条褪色的红绳——那是阿咸亲手系上去的。三年前深水埗码头,她蹲在货柜阴影里替他包扎被碎玻璃割开的手背,呼吸拂过他腕骨,带着薄荷糖和铁锈混杂的气息。阿咸当时想,这姑娘的睫毛比霓虹灯还亮,一眨就晃得人眼疼。可现在,那根红绳松了,垂在她指节旁,像一道将愈未愈的旧伤疤。他猛地合上笔记本,屏幕黑下去的刹那,倒映出自己凹陷的眼窝和干裂的嘴唇。手机在裤袋里震动,是袭人发来的语音,只有一句:“阿咸,你再拖一天,菠菜东的命就真留在铜锣湾了。”阿咸没点开听。他知道袭人不会说废话。袭人从来只说事实。就像去年油麻地警署那场对峙,她穿一身剪裁利落的藏青西装,站得笔直如刀锋,当着十二个探长的面把证物袋往桌上一摔,里头是半截烧焦的账本,页脚印着“池氏船务”暗纹。没人敢动她。连总华探长都偏过脸去,假装看窗外飘过的云。阿咸起身灌下半杯凉透的普洱,苦得舌根发麻。他拉开抽屉,摸出一盒没拆封的止痛片——医生开的,写着“用于缓解紧张性头痛”,药盒背面却被他用签字笔潦草补了行小字:“治不了心绞痛”。他忽然想起菠菜东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那是在旺角一间通宵营业的茶餐厅,菠菜东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把一叠港币整整齐齐码在油腻的桌面上,推过来时小指微微翘起,像旧式绅士拈着茶盏盖。他说:“咸哥,我阿爸死在葵涌货仓,死前攥着半张纸,上面画了个‘鲤’字。我没读过书,但我知道,这字不是鱼,是人名。”那时阿咸还不知道,池梦鲤的父亲池耀祖,正是当年下令清理葵涌货仓“漏网之鱼”的人。更不知道,池耀祖书房保险柜最底层,压着一份1987年的验尸报告,死者姓名栏被墨汁重重涂黑,而家属签字处,赫然是袭人母亲的名字。命运的线从来不是直线。它是香港巷子里那些被雨水泡胀的旧电线,表面绝缘皮剥落,裸露出底下交错缠绕的铜丝——一碰就冒火花,一扯就断三根。阿咸重新打开电脑。光标在“骨头撞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后面固执地闪烁。他敲下新一行字:菠菜东没进去。他站在铁门外,数了三十七次自己的心跳。第七次跳得特别重,震得耳膜嗡嗡响,像有人在他颅骨内敲了一口生锈的铜钟。他摸出烟盒,抖出最后一支七星,火机打了三次才燃起幽蓝火苗。烟雾升腾时,他看见铁门缝隙里渗出一线暗红,在积水的水泥地上缓缓洇开,形状像一条侧翻的鱼。就是这时,身后传来高跟鞋叩击湿漉漉路面的声音。笃、笃、笃。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心跳间隙里。菠菜东没回头。他认得这声音。就像认得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道被摩托车排气管烫出的弯月形疤痕——那是袭人在他十八岁生日那晚,用打火机燎出来的。她说:“东哥,痛才记得住自己是谁。”袭人停在他身侧半步远。她今天穿了双酒红色漆皮短靴,靴筒勒着小腿线条,像绷紧的弓弦。左手拎着个牛皮纸袋,袋口露出半截黑檀木柄。阿咸知道那是什么——池家祠堂供奉关公神像用的镇坛刀,刀鞘上嵌着七颗玛瑙,其中一颗缺了角,是袭人十岁时摔的。“你数到三十七了。”袭人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再数下去,铁门里的人就变成尸体。”菠菜东深深吸进一口烟,烟头在雨夜里明明灭灭:“咸哥还没来。”“他不会来。”袭人突然笑了,那笑像把薄刃刮过冰面,“你以为他真信你?菠菜东,他留你在铜锣湾守这扇门,是让你当活祭品——等池梦鲤亲手杀了你,她手上就沾了你的血,从此再没法回头。”雨声骤然变大,噼里啪啦砸在铁皮遮雨棚上。菠菜东手一抖,烟灰簌簌落在袖口,烫出几个焦黑小洞。他盯着那些洞,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元朗村屋天台养的蚕。那些白胖虫子啃食桑叶时,也这样无声无息地蛀出密密麻麻的小孔,直到整片叶子透明如纸,风一吹就碎。“所以呢?”他问,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袭人没答。她抬起左手,慢慢解开牛皮纸袋口的麻绳。纸袋滑落,露出那把镇坛刀。她拔刀出鞘,刀身映着远处霓虹灯牌的光,泛出青灰色冷芒。没有血槽,没有雕花,只有刀脊上一行阴刻小字:“忠义千秋”。她反手将刀柄递向菠菜东。“拿着。”“……为什么?”“因为池梦鲤在里头。”袭人盯着他眼睛,瞳孔里跳动着铁门外渗出的暗红反光,“她右手腕骨错位,是我昨天亲手掰回去的。她左膝旧伤复发,走不了三步就会跪。她现在拿着把生锈的蝴蝶刀,刀尖抵着自己喉咙——菠菜东,你要是敢踏进门,她立刻割断颈动脉。”菠菜东喉结上下滚动。他想起池梦鲤教他写繁体字时的样子。她握着他手腕,笔尖在宣纸上划出“鹹”字最后一捺,墨迹未干,她忽然说:“东哥,你知道吗?‘鹹’字拆开,是‘臣’加‘鹵’。臣是俯首称臣的臣,鹵是盐卤,腌肉入味的鹵。我们这些人啊,生下来就被腌在盐卤里,骨头缝里都长出咸味来。”那时他不懂。现在懂了。懂了为什么池梦鲤父亲办公室的紫檀案头,永远摆着一只青瓷小碟,碟底刻着“鹹”字篆印;懂了为什么袭人母亲葬礼那天,池耀祖送来三十六斤海盐,铺满整个灵堂地面,盐粒在日光灯下闪着细碎的、冷酷的光;更懂了为什么阿咸每次写到关键处就病倒——不是身体垮了,是潜意识在阻止他掀开最后一层盐卤。有些真相腌得太久,揭开时会腐烂出血。菠菜东终于伸手接过刀。刀柄温润,带着袭人体温。他忽然问:“咸哥现在在哪?”袭人望向雨幕深处。一辆黑色奔驰正悄无声息滑过街角,车窗降下一半,露出阿咸苍白的侧脸。他没看这边,目光死死锁在铁门上方——那里有块剥落的油漆,隐约能看出半个“鲤”字轮廓。“他在赎罪。”袭人说,“用他剩下的所有时间。”话音未落,铁门内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磕碰声。叮。像钥匙掉在地上。菠菜东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袭人却忽然抬手,用拇指抹过刀刃,随即在自己左手掌心狠狠一划。鲜血涌出,顺着指缝滴落,在积水的地面汇成一小片刺目的红。她弯腰,蘸着血在铁门锈迹上飞快写下两个字:“放人。”字迹未干,铁门内传来拖拽声。两分钟后,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池梦鲤踉跄而出,左膝果然无法承重,全靠右手死死抠着门框边缘。她头发散乱,校服衬衫第二颗纽扣崩开,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新鲜抓痕。但最让菠菜东心口发紧的,是她眼睛——那双曾映过维港夜景的眼睛,此刻空得像两口枯井,井底沉着阿咸昨夜删掉的三百二十七万字。她视线掠过菠菜东手中的刀,掠过袭人滴血的手,最后钉在街角那辆奔驰上。嘴唇翕动,没发出声音,但菠菜东读懂了唇语:“你答应过我,不碰池家的人。”阿咸在车里猛地闭眼。雨刮器左右摇摆,像两把徒劳擦拭记忆的刷子。他想起半年前那个暴雨夜,池梦鲤把一张泛黄的照片塞进他外套口袋。照片上是年轻时的池耀祖与袭人母亲并肩站在赤柱码头,两人中间站着个穿背带裤的小女孩,正仰头咬住一枚荔枝。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1983年7月15日,荔枝熟了。”他当时没懂。现在懂了。荔枝熟了,该摘了。可谁来摘?阿咸睁开眼时,发现奔驰后视镜里映出另一个身影——菠菜东不知何时已走到车旁。他隔着雨帘望着阿咸,没说话,只是缓缓举起右手,将那把镇坛刀横在胸前。刀身映出阿咸扭曲的面容,也映出菠菜东背后:池梦鲤正被袭人半扶半架着走向另一条小巷,她忽然回头,朝奔驰方向抬起左手。她小指上那截红绳,在雨中红得惊心动魄。阿咸推开车门。冷雨瞬间灌进领口。他没躲,任由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衬衫。菠菜东把刀递过来,刀尖朝向自己心脏位置。“咸哥。”菠菜东声音嘶哑,“写完它。”阿咸没接刀。他脱下沾湿的西装外套,仔细抖掉雨水,然后裹在菠菜东身上。布料还残留着车内暖气的温度,像某种迟来的拥抱。“东哥,”阿咸说,“你记得葵涌货仓那晚的月光吗?”菠菜东怔住。“很亮。”阿咸仰起脸,让雨水冲刷眼皮,“亮得能看清每粒灰尘在光里跳舞。你阿爸躺在水泥地上,手里攥着那半张纸,血把‘鲤’字洇得像朵红莲。他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阿咸顿了顿,雨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告诉咸哥,盐要趁热腌。’”菠菜东瞳孔骤然收缩。阿咸终于伸出手,不是接刀,而是轻轻按在菠菜东剧烈起伏的胸口。隔着湿透的衬衫,他能感受到那颗心脏如何狂跳,如何搏动,如何固执地、野蛮地、不肯熄灭地跳动。“东哥,”阿咸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的心跳声,比当年葵涌货仓的月光还亮。”菠菜东没说话。他低头看着阿咸按在自己胸口的手,忽然抬手覆上去,用力攥住。两双手在冷雨里交叠,一个指节粗大布满老茧,一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掌心里全是雨水与体温蒸腾出的薄汗。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蓝红光芒在雨幕中旋转,像一场迟到三十年的狂欢。阿咸却笑了。他笑得很轻,很慢,眼角皱纹舒展开来,像维港退潮后裸露的温柔滩涂。他想起游泳池底的寂静——原来真正的熵减不是计算呼吸,而是当所有线索都指向毁灭时,你仍选择相信某个人掌心的温度。他抽出被菠菜东攥着的手,从内袋摸出一支钢笔。笔帽旋开时发出细微咔哒声,像钥匙插入锁孔。他撕下衬衫内衬一角,就着车顶微弱的应急灯,在布片上写下三个字:“写完了。”然后,他将布片塞进菠菜东手中,转身走向那扇敞开的铁门。门内,水泥地面蜿蜒着暗红水痕,尽头是半扇破碎的玻璃窗。窗外,东方天际正浮起极淡的鱼肚白。阿咸跨过门槛时,晨光恰好刺破云层,落在他肩头,像一捧滚烫的盐。他没回头。但菠菜东看见,阿咸的右手始终插在裤袋里——那里藏着一枚小小的、早已停摆的机械怀表。表盖内侧,用极细的刻针写着一行小字:“赠咸哥,愿时光可腌,岁月不腐。——梦鲤”表针永远停在三点十七分。那是1992年7月15日,荔枝最甜的时辰。(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