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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风云:扎职为王》正文 132:失踪的大会计师
    清风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爱莫能助。带这几位下来,已经是犯了家规,但天师要是责问,他还可以推到孤竹道长身上。“哈扎先生,我经常来,但这里是上师的宝库,里面有谁,只有上师知道。”“您...阿咸在凌晨三点十七分醒来,窗外是维多利亚港沉沉的墨色,远处中环几栋摩天楼还亮着零星灯火,像几枚被遗忘在棋盘边缘的白子。他摸了摸额头,微烫,但不算烧得厉害——这温度他熟,是病秧子体质在低烈度运转时的标准读数:三十七度四,肺叶边缘有薄雾感,舌根发涩,左耳听觉比右耳迟钝半拍。他掀开薄被坐起,脚踩在冰凉的水磨石地上,一股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直抵腰椎。他没开灯,只借着窗外那点微光,看见床头柜上摆着三样东西:一只青瓷小碗,里头是半碗凉透的川贝雪梨羹,碗沿凝着细小的水珠;一部屏幕碎成蛛网的旧iPhone,锁屏壁纸是九十年代油麻地警署旧照,穿白衬衫的年轻阿Sir站在台阶上,侧脸清瘦,眼神却像刀锋刮过玻璃;还有一张对折的信纸,纸角微微卷起,是池梦鲤的字迹,墨色略淡,力道却沉,仿佛写的时候手在抖,又硬生生压住了。他没拆信。不是不想,是不敢。那封信他已看过七遍,每一次拆开,都像把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一道口子。信末那句“你若记得油麻地榕树下我替你系过的那条蓝布带,便知我不是走,是退潮”,他背得比自己身份证号还熟。可退潮之后呢?海水退去,裸露的礁石上只剩盐粒结晶,在日光下刺眼地闪,而人站在那里,连脚印都留不住。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来电,是加密聊天软件弹出一条新消息,发信人Id是“菠菜东·未关麦”。阿咸点开,只有两个字:“醒了?”后面跟着一个像素风的小人图标,正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烟头一明一暗。阿咸盯着那点红光看了足足二十秒,才慢慢敲字:“刚醒。你那边……收网了?”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迟迟按不下去。他太清楚菠菜东的“收网”是什么意思——不是抓人,是断线。是把某条埋了十年的暗线,连同线头那端的人,一起绞进水泥桩里,再浇上沥青,让整条街的沥青路面都泛出可疑的暗红。消息发出去三分钟,对方没回。阿咸起身,赤脚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冷气扑面而来,白雾里浮着两排玻璃瓶,都是自制的陈皮梅子酒,标签用圆珠笔写着年份:2013、2015、2017……最底下那瓶没贴标,瓶身蒙着薄霜,只用记号笔潦草画了个叉。他拿起来晃了晃,酒液浑浊,沉底的梅子干瘪发黑,像几颗被遗忘多年的心脏。他拧开瓶盖,没喝,只是凑近闻了闻——酸腐气里竟透出一丝甜,是糖分在漫长岁月里悄然发酵、溃烂、又重组出的假象。他忽然想起袭人第一次来他这间九龙城寨改建的公寓,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蹲在冰箱前翻了足足五分钟,最后抽出一瓶2015年的,仰头灌了半瓶,抹嘴笑着说:“阿咸,你存的不是酒,是时间渣滓。”那时她腕骨伶仃,笑起来眼睛弯成两枚月牙,而阿咸只顾盯着她颈侧跳动的血管,心想这女人怎么敢把命这么随便地晾在空气里。手机又震。这次是语音通话请求,来电显示“袭人”。阿咸没接,但也没挂断。铃声在寂静里响了十三下,停了。五秒钟后,又响。第二轮铃声到第七下时,阿咸按了接听键,却没说话。电话那头也没有声音,只有很轻的呼吸声,像羽毛扫过话筒,偶尔夹杂一点电流杂音,以及极遥远的、海浪拍打防波堤的闷响——那是西贡码头的方向。他们曾在那里守过三天三夜,等一艘本该运货的渔船,结果等到的是一具泡胀的尸体,手腕上缠着和池梦鲤同款的蓝布带,布带内侧用针脚歪斜绣着一个“鲤”字。阿咸当时吐了,袭人却蹲下去,用指甲一点点刮掉尸体指甲缝里的淤泥,刮得指腹渗血,然后说:“不是他。这人右手小指缺一截,梦鲤的指节全。”“阿咸。”袭人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皮,“我在西贡码头。‘海鸥号’半小时后靠岸。菠菜东的人在B区货仓等着卸‘货’。但船舱里没有货。”她顿了顿,海风猛地灌进话筒,吹得她吸了口气,“有六个人,全绑着,嘴里塞着浸过氯仿的毛巾。领头那个……穿灰西装,左手无名指戴一枚银戒,戒面刻着‘L.m.L.’。”阿咸喉咙发紧,像被那枚银戒死死勒住。L.m.L.——林梦鲤。不是池梦鲤,是林梦鲤。二十年前油麻地警署档案室里那份被火燎过边角的入职登记表上,清清楚楚印着这三个字母。池梦鲤是他后来改的名字,为了忘掉某个雨夜,某个跪在湿漉漉青石板上,把警徽掰成两半吞下去的男人。“他没死。”袭人声音更轻了,几乎被海风撕碎,“他一直在等你拆开那封信。”阿咸没应声,只是伸手从冰箱最上层摸出一把黄铜钥匙。钥匙齿痕粗粝,边缘被磨得发亮,是当年油麻地警署更衣室第三十七格的锁匙。他把它攥在掌心,金属的凉意刺入皮肤,却压不住额角突突跳动的血管。他赤脚穿过客厅,经过那面裂成蛛网的穿衣镜——镜中人面色灰败,眼下乌青浓重,头发乱得像被台风扫过的棕榈树,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无声燃烧,不是火,是熔岩,是地壳深处即将喷薄而出的、滚烫的岩浆。他推开卧室门,走向那扇嵌在墙里的老式保险柜。柜门没有密码锁,只有一把黄铜锁孔。他把钥匙插进去,转动。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弹开。柜门向内滑开,里面没有现金,没有金条,只有一摞泛黄的案卷,最上面一本封面用红笔写着《1998年油麻地榕树巷纵火案·未结》。他抽出来,翻开第一页,一张黑白照片滑落——榕树巷口,浓烟滚滚,焦黑的木梁歪斜欲坠,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警察背对着镜头,单膝跪地,正伸手去够一只从废墟里滚出来的儿童皮鞋。鞋子很小,沾满黑灰,鞋带散开,像两条绝望伸展的手臂。阿咸指尖抚过照片上那片浓烟。烟是假的。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根本没起火,是有人往巷口泼了汽油,点了一小簇火苗,火光映在墙上,被围观者惊叫着传成“大火”,而真正的火,是烧在人心上的。烧掉了信任,烧掉了规矩,烧掉了所有能称之为“体面”的东西。他合上案卷,手指在封面上用力按了按,仿佛要按进那层薄薄的纸背,按进二十年前那个跪在火光里的自己身体里。手机第三次震动。还是袭人。这次是张照片。阿咸点开,画面晃动模糊,显然是用手机偷拍:昏暗货仓,六个人被捆在铁椅上,头垂着,头发遮住脸。镜头缓缓上移,掠过僵直的脖颈、绷紧的下颌线,最后停在最左边那人左手——灰西装袖口微卷,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无名指上,银戒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冷硬的、不容置疑的光。L.m.L.三个字母,像三枚钉子,狠狠楔进阿咸的视网膜。他关掉照片,拇指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屏幕边缘的裂痕。这裂痕和他枕头上那道暗红血渍形状几乎一样——昨夜他梦见自己在榕树巷奔跑,脚下是滚烫的柏油路,每一步都粘着胶质,身后有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不敢回头,只拼命跑,直到喉咙里涌上铁锈味,一口血喷在路边那棵老榕树的气根上。醒来时,枕上果然有一小片暗红,像朵枯萎的梅花。门铃响了。短促,三声,间隔精准如心跳。阿咸没动。门外的人也没再按。三分钟后,一张折叠的A4纸从门缝底下被推进来,纸角被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轻轻推过门槛,停在阿咸赤裸的脚边。他低头看着那张纸,没立刻捡。纸是崭新的,没有任何折痕,像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他弯腰,指尖触到纸面,冰凉,光滑,带着一丝极淡的消毒水气味——菠菜东手下那群法医出身的“清道夫”惯用的消毒剂味道。他展开纸。没有字。只有一幅手绘地图:九龙城寨旧址的俯瞰简图,用铅笔勾勒,线条干净利落。图中标了三个红点。第一个在“榕树巷”位置,旁边注着“”;第二个在“西贡码头B区货仓”,标着“ 23:30”;第三个红点画在图外空白处,用红笔圈得极大,圈内只有一个符号:一个歪斜的、像被风吹歪的十字架,十字架顶端,画着一只闭着的眼睛。阿咸盯着那眼睛看了很久。他认得这个符号。二十年前,油麻地警署内部流传过一份绝密备忘录,代号“守夜人”,内容无人知晓,只知所有经手过这份备忘录的警官,三个月内全部调离一线,或因“健康原因”提前退休。而那份备忘录的页眉右上角,就印着这样一只闭着的眼睛。他把地图翻过来。背面空白。他拿起桌上的圆珠笔,笔尖悬在纸面半寸,墨水在笔尖凝聚成一颗饱满的黑点,颤巍巍,将落未落。他忽然想起菠菜东十七岁那年,蹲在旺角后巷修一辆报废摩托车,阿咸递给他一把螺丝刀,菠菜东接过去,顺手在锈蚀的车架上划了一道,说:“阿咸,你看,铁锈下面,还是铁。再烂,也是铁。”那时菠菜东的左手小指还在,指甲盖上沾着机油,笑容晒得发亮。笔尖终于落下。阿咸没写字,只在那空白背面,沿着圆珠笔的轨迹,画了一条极细的、不断颤抖的直线。线从纸的左上角起始,歪歪扭扭,时断时续,像垂死之人的脉搏,一直延伸到右下角,最终,笔尖狠狠戳破纸背,在桌上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墨点。他起身,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冲下。他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得浑身一激灵。抬起头,镜子里那张脸被水珠割裂,额角青筋暴起,眼睛赤红,可嘴角却向上扯开一个弧度,陌生得让他自己心惊。他盯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抬起右手,用拇指指甲,一下,又一下,用力刮擦自己左耳耳垂。刮得皮肤发红,渗出血丝,混着水流淌下来,在洗漱池里晕开一小片淡粉色。这是他小时候养成的习惯,每当要做出无法回头的决定时,就刮耳垂,刮到痛,痛到清醒,痛到再无退路。刮到第七下,手机又响。这次是短信,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阿咸,榕树巷口那棵老榕树,根须底下埋着东西。不是证据,是钥匙。你爸临终前,让我告诉你:有些门,只能从里面反锁。”阿咸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松开,任手机滑落,掉进洗脸池的积水里。屏幕瞬间暗下去,又猛地亮起,幽蓝的光映着他湿漉漉的脸。他没去捞。只是静静看着那光在水面碎成无数晃动的蓝鳞,像一群受惊的鱼,疯狂游向黑暗的池底。他转身走出浴室,赤脚踩过客厅冰凉的地板,走向那扇通往天台的铁门。门没锁。他推开。夜风猛地灌进来,带着海腥与铁锈混合的气息,吹得他湿透的头发狂舞。天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流浪猫在废弃的空调外机上舔舐爪子,听见动静,齐刷刷转过头,六双眼睛在黑暗里幽幽发绿。阿咸走到天台边缘,扶着生锈的铁栏杆。脚下,九龙城寨的灯火如一片沸腾的星海,远处,维港两岸霓虹如血,流淌不息。他忽然解下自己左手腕上那只旧手表——表带是褪色的蓝布,和池梦鲤当年系在他腕上的那条,一模一样。他捏着表带两端,用力一扯。“啪”一声脆响,布带断裂,露出底下一段狰狞的旧疤,蜿蜒如蜈蚣,横亘在苍白的皮肤上。那是十五年前,他在荃湾码头,用碎玻璃割开自己的手腕,只为让血流进一只装着证物的塑料袋,用体温和血渍伪造出“刚取出”的痕迹。那晚他差点失血过多而死,被菠菜东背去医院,路上菠菜东吼他:“阿咸!你他妈命是租来的?!”他躺在后座,血从指缝里滴落在菠菜东的旧夹克上,洇开一朵朵暗红的花,只含糊答了一句:“命不是租的……是押的。”他把断掉的蓝布带攥在手心,摊开,任夜风卷走那些细小的蓝色纤维。然后,他松开了手。布带飘起来,像一只断翅的蓝鸟,打着旋儿,坠向下方无边的黑暗。它掠过霓虹,掠过广告牌上巨大而虚假的笑脸,掠过一扇扇亮着灯的窗户里模糊晃动的人影,最终,消失在维港浓稠的墨色里,连一丝涟漪都没留下。阿咸站在风里,站了很久。久到手机在洗脸池里彻底熄灭,久到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啼,尖锐,凄厉,像一把钝刀在刮着黎明的薄壳。他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很哑,带着血沫的腥气,在空旷的天台上撞出微弱的回音。他抬起手,用指腹慢慢擦过自己干裂的嘴唇,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后,他转身,走回屋内,反手关上了天台的铁门。门锁“咔哒”一声落下。屋里,那盏唯一亮着的台灯,灯罩上积着厚厚的灰尘。阿咸走过去,没开灯,只伸出食指,蘸了蘸自己耳垂上未干的血,然后,在灯罩正中央,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开门。”血字新鲜,黏稠,在昏暗里泛着暗沉的光泽,像一道刚刚结痂的伤疤,又像一扇刚刚被撬开的、通往地狱的窄门。窗外,东方天际线开始渗出一丝惨白,像刀锋刮开的伤口。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