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上有句话说的好，软的不行硬的来，拳头不行刀子来！柏孤竹拿出一瓶酒，轻声细语地跟李老师聊天，就是希望不要搞太僵。因为李老师也是一方代表，如果真刀兵相见，大家都很没有面子。但可...阿聪突然身子一晃，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往旁边歪去，膝盖“咚”一声砸进烂泥里，溅起半尺高的黑水。他没吭声，只是右手死死抠进泥里，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暴起如蚯蚓爬行，左手却还下意识护住腰后——那里别着一把改装过的五四式，枪套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发软。白虎山闻声回头，只瞥了一眼，便知不是老毛病犯了。他没说话，只把手里那根枯枝往泥地里狠狠一插，弯腰拽住阿聪胳膊肘往上一提。动作干脆利落，没半分拖泥带水，可就在阿聪借力起身的刹那，白虎山左手五指猛地一收，指尖精准压住他颈侧动脉下方三寸——那是道门秘传的“定魂穴”，专治气血逆冲、神志昏沉。阿聪喉头一滚，闷哼卡在嗓子眼里，额头冷汗刷地涌出来，可眼前发黑的晕眩感竟真被硬生生摁住三分。“喘气，别咽。”白虎山声音压得极低，像砂纸磨过铁锈，“你肺里有淤气，不是昨晚在码头吸了太多柴油味儿。”阿聪咬着后槽牙点头，嘴唇发青。他确实记得——昨夜十一点，池梦鋰那艘锈迹斑斑的趸船停在油麻地避风塘，船底渗出黑油浮在水面，泛着虹彩，空气里全是铁锈混着劣质柴油的呛人味儿。他蹲在跳板上抽烟，烟头明灭间，看见三条野狗围着船尾腐烂的鱼肚打转，其中一只喉咙肿得馒头大，舌头垂到胸口，滴着黄脓……那时他就觉得胸口发紧，像被人用湿毛巾裹住了肺叶。李老师拄着枯枝喘得更急了，喉结上下滚动，每吸一口气都带着破风箱似的嘶鸣。他斜眼扫过阿聪惨白的脸，忽然冷笑：“扑街仔，肾虚还敢穿军靴？你当这是九龙城寨跑马地？脚底板贴地才不漏气！”话音未落，他自个儿膝盖一软，差点跪进泥里，一号女仆眼疾手快托住他后腰，指尖隔着薄薄道袍，分明摸到脊椎骨节凸起如刀锋，冷汗浸透布料，黏腻得令人作呕。谢雅芬蹲在路边岩缝边，手指捻起一小撮灰白色粉末，在指腹搓了搓。粉末遇汗即化，留下淡淡苦杏仁味。她皱眉抬头：“这石头不对劲——不是花岗岩，是凝灰岩，火山喷发时裹着生物碎屑一起埋的。”她顿了顿，指甲刮下岩壁一层薄灰，“你们闻到了没？那股臭味里……有骨粉烧焦的味道。”话音刚落，风骤然停了。不是缓下来，是彻底断了。连雾都僵在半空，像被冻住的奶酪。四个人的呼吸声陡然放大，粗重、潮湿、彼此纠缠着撞在耳膜上。李老师额角青筋猛地一跳，枯枝“咔嚓”折断半截——他听见了。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某种极其缓慢、极其规律的“咯…咯…咯…”声，从铁丝网后方传来。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又像巨兽臼齿碾碎颅骨。白虎山倏然抬手，示意噤声。他缓缓抽出袖中捕鲸刀，刀身窄而长，刃口泛着幽蓝冷光——这不是港岛常见的开山刀，而是日本北海道渔民专劈鲸骨用的“骨斩”，刀脊厚达两厘米，砍在人腿上能直接削断膝盖骨。他拇指抹过刀刃，血珠沁出，滴进泥里瞬间蒸干，只余一道淡红印子。“铁丝网后头……有东西在动。”阿聪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砾摩擦，“不是活物……是机关。”李老师喉结剧烈滚动，想反驳，可目光扫过铁丝网锈蚀的横档——那些锈迹走向不对。正常风吹雨淋，锈痕该是斜向下的泪痕状，可眼前这些，却是螺旋状盘绕，一圈圈由下至上收紧，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正日夜不停拧紧这道死亡栅栏。谢雅芬已站起身，从作战服内袋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盒盖掀开，里面没有电池，只有一小块暗红色琥珀，琥珀中央封着三根蜷曲的黑色羽毛。“柏家当年建庙，用的是南洋降头师的‘三羽镇龙钉’。”她指尖轻叩琥珀，“钉入地脉七十二处，锁住龙气不散……可现在，这钉子松了。”话音未落，脚下石板路突然震颤。不是地震那种上下颠簸，而是横向的、蛇类游走般的蠕动。众人脚下一滑，阿聪本能去扶白虎山，手掌却按在他后颈——触手冰凉，皮肉之下竟有硬物微微搏动，像埋着一枚微型心脏。白虎山纹丝不动，只侧头瞥了他一眼，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暗金流光，快得让人以为是幻觉。“别碰我脖子。”他声音平静无波，“三年前中过‘子午阴蛊’，蛊虫寄在颈椎第七节，靠体温养着。你手热，它会醒。”阿聪手僵在半空，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他当然知道子午阴蛊——江湖上传闻，中蛊者子时吐黑血，午时生幻听，满月之夜若无人以童子尿混朱砂画符镇压，蛊虫便会破颈而出，钻进最近活物耳道产卵。可白虎山眼下谈笑自若，连呼吸都没乱半分。这时，铁丝网后传来“咔哒”一声脆响。众人齐刷刷扭头。只见锈蚀最严重的右下角，一根断裂的铁刺突然弹起三寸，刺尖挂着一缕暗褐色纤维——不是植物纤维，是某种动物毛发，粗硬如钢针，末端还粘着半凝固的暗红浆液。谢雅芬蹲得更低，鼻尖几乎贴上那滴浆液，深深一嗅，瞳孔骤然收缩：“血……是人血，但掺了龙涎香和尸油。有人在喂它。”“喂什么？”李老师声音发干。谢雅芬没答，只伸手从泥里抠出半块碎陶片。陶片边缘锐利，内壁残留着暗绿釉彩，图案是扭曲的云纹与蛇首——正是柏家祠堂供桌下压着的清代祭器残片。她指尖用力，陶片“咔”地裂开，断面露出蜂窝状孔洞，孔洞深处，几粒米粒大小的灰白卵壳静静嵌在陶胎里。白虎山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像钝刀刮过铁皮：“难怪柏家十七年派了三十拨人进来……不是找庙，是找蛋。”雾更浓了。浓得连彼此面孔都模糊不清，只剩轮廓在灰白中浮动。阿聪忽然觉得左耳耳道发痒，像有细足在爬。他抬手去挠，指尖却摸到一粒微小凸起——正位于耳后翳风穴上方三分。他心一沉，悄悄用指甲掐破那点皮肤，挤出一滴血。血珠殷红，在灰雾里格外刺眼。可就在血珠将坠未坠之际，它竟微微震颤起来，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遥遥指向铁丝网缺口处。李老师也发现了异样。他道袍下摆不知何时沾上几点荧光绿斑，正随着心跳节奏明灭闪烁，如同深海鱼眼。“……柏果那个扑街，当年跟泰缅边境的‘绿鳞会’做过生意。”他声音发紧，“他们专养尸蟞，把活人埋进石灰坑，只露一张脸，等蛆虫啃净皮肉，剩下颅骨……再往天灵盖钻孔，塞进尸蟞幼虫。十年后刨出来，虫王就住在死人脑腔里，指挥百千子虫……”“闭嘴。”白虎山突然低喝，刀尖斜指地面，“它听得到。”话音未落，铁丝网后方浓雾猛地翻涌，仿佛被巨口吸入。雾散开一瞬，众人看清了——那根本不是山路尽头。是一堵墙。用水泥浇筑的、高逾十米的弧形墙体，表面覆盖着厚厚青苔，苔藓缝隙里钻出无数细藤，藤蔓顶端垂着铃铛状花朵，花瓣半透明，内里悬浮着暗红色脉络，正随“咯…咯…”声同步搏动。而墙体中央，赫然嵌着一扇青铜门。门环是两条交缠的螭吻，螭吻眼眶空洞，却有粘稠黑液缓缓溢出，滴在门前泥地上，滋滋作响，腾起缕缕青烟。谢雅芬失声：“龙漦墙……传说中龙涎所化的屏障！”阿聪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认得那黑液——昨夜趸船甲板上，就有同样气味的黑液从船舱裂缝渗出，当时他以为是漏油。李老师却盯着螭吻空洞的眼眶，浑身汗毛倒竖：“不对……这墙不是朝外……是朝内！”白虎山终于迈步向前，军靴踩进泥里，发出沉闷的“噗”声。他走到青铜门前，抬手抚过冰凉门面。指腹擦过螭吻鳞片，鳞片竟微微翕张，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微孔——每个孔洞里，都蜷缩着一粒米粒大小的暗红卵。“十七年……”白虎山声音低得像耳语，“柏家不是在等卵孵化。”他忽然转身，目光如刀锋扫过三人：“阿聪，你左耳后的凸起，是尸蟞幼虫感应到母体在召唤。李老师道袍上的绿斑，是尸蟞分泌的荧光信息素。谢雅芬闻到的骨粉味，是去年失踪的七名勘探队员——他们的遗骸，正在墙后给幼虫当温床。”雾中，“咯…咯…”声陡然加速。青铜门缝里，开始渗出更多黑液。液滴落地，不再冒烟，而是迅速凝结成细小的、长着六条细腿的黑色甲虫。甲虫振翅，发出高频嗡鸣，翅膀震动频率与“咯…咯…”声完全同步。谢雅芬脸色惨白：“……共振频率。它们在共振。”李老师踉跄后退一步，道袍下摆扫过一株铃铛花。花瓣应声震落，飘向地面时，竟在半空化为齑粉。他低头看自己鞋尖——方才踩过的地方，泥地正以肉眼可见速度变硬、龟裂，裂纹中渗出相同黑液。白虎山忽然将捕鲸刀插进泥地，刀身没入三分。他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刀柄，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下按向地面。泥土无声下陷，露出下方灰白硬物——不是岩石，是层层叠叠的人类肋骨，肋骨间隙填满黑色胶状物，胶状物里，无数暗红卵正随“咯…咯…”声轻轻起伏。“龙漦墙吸食地脉龙气，”白虎山声音沙哑，“可龙气不够了……它就开始吃人。”雾，终于彻底吞没了所有人。只有青铜门上的螭吻，空洞眼眶里，黑液流淌得愈发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