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山中的古怪，实在是太多了，多到池梦鲤都懒得动脑袋去想了。看来李老师一时半会都不会离开白虎山，因为自己要是没猜错的话，这个老水鱼现在也是代表一方黑恶势力的代表。既然如此，自己也只能既...阿聪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双手本能地往前一撑，却扑进了一滩温热黏稠的烂泥里。那泥腥气猛地灌进鼻腔，混着腐臭直冲脑门，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哇”地一声呕出黄水，连胆汁都呛了出来。他想抬手擦嘴，可手臂刚抬到一半就抖得像筛糠，指尖发青，指甲盖泛着死灰——不是累的，是冷的。明明闷热得能蒸熟活虾，他后颈却沁出一层细密冰汗，顺着脊椎往下爬，激得人头皮发麻。白虎山回身一把拽住他后领，军靴脚跟碾进泥里稳住身形，顺势将人往自己肩上一扛。阿聪轻得反常，骨头架子硌着白虎山锁骨，薄衬衫下肩胛骨嶙峋凸起，像两片被风干的蝶翼。白虎山鼻尖微动，闻见阿聪脖颈处飘上来一股极淡的、类似铁锈混着檀香的气味——不是血，也不是香，是某种沉埋多年的东西被搅动后浮出水面的腥甜。“扑街仔，装什么病秧子？”白虎山声音压得低，却像砂纸磨过铁皮，“你肾虚？老子看你魂都快散了。”阿聪没答话，眼皮半掀，瞳孔涣散得厉害，目光飘在远处雾里，嘴唇翕动：“……龙……在叫……”李老师拄着枯枝踉跄上前，道袍下摆早被泥浆糊成硬壳，他喘得像破风箱，却还强撑着抬手掐阿聪人中。指尖刚触到皮肤，阿聪猛地抽搐起来，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咯咯”的怪响，仿佛有东西正从他食道里往上顶。一号女仆立刻单膝跪地托住他后颈，另一只手闪电般探进他左胸口袋——抽出一张泛黄卷边的旧照片。相纸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燎过，中间是个穿靛蓝唐装的老者，盘坐于青石阶上，膝上横着一柄无鞘短刀，刀身刻满密密麻麻的蝌蚪状符文。最骇人的是老者双眼：眼白浑浊如陈年石膏，瞳仁却漆黑如墨，竟无一丝反光，活似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柏果。”李老师声音陡然哑了，枯枝“咔嚓”折断在掌心，“他爷爷的遗照……怎么在你身上？”阿聪喉咙里的怪响戛然而止。他缓缓转过头，目光钉在照片上，嘴角突然向上扯开一个僵硬弧度：“……不是我爷爷。是替他死的那个‘柏果’。”雾更浓了。浓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道里奔涌的轰鸣。白虎山倏然抬手，五指张开按在阿聪额角——掌心滚烫，指腹却覆着一层薄薄寒霜。他闭眼三秒，再睁眼时眸底掠过一线幽绿，像深潭底下骤然亮起的磷火。“你吞了‘守山蛊’。”他嗓音沉得发涩，“柏家最后一代守山人，用命喂出来的活蛊。”阿聪喉结一滚，吐出一口黑血，血珠溅在照片上，竟如活物般蜿蜒爬行，眨眼间钻进老者瞳孔。那双死寂的黑眼突然眨了一下。“咕咚。”不是阿聪咽唾沫的声音。是身后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像湿透的麻袋砸在水泥地上。众人齐刷刷回头——李老师瘫坐在泥里，道袍前襟裂开一道笔直缝隙，露出心口位置：皮肤完好无损，但皮下赫然凸起一条青黑色细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左肩游走，所经之处肌肉诡异地绷紧、发亮，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提线木偶。“……糟了。”一号女仆声音第一次发颤。她右手闪电般探入自己后腰，抽出一把不足三寸的乌木小刀，刀柄缠着褪色红绳。刀尖抵住李老师颈侧动脉，手腕一旋，割开一道浅痕。暗红血珠涌出瞬间，她左手拇指狠狠按进伤口，血混着某种灰白色粉末迅速凝成胶状，封住那条青黑细线的去路。李老师浑身剧震，眼球暴突，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硬生生没哼出一声。白虎山蹲下来，两指捏住他下巴强迫抬头，目光如刀刮过他眼白：“谁给你下的‘引路蛊’？柏家人？还是……牛菇店那个剃头佬？”“……牛菇……”李老师从齿缝挤出两个字，喉结处青筋暴涨如蚯蚓，“他给的‘四折’……是四十九天……”话音未落，远处雾中突然响起“铮——”一声清越长鸣！似古琴崩弦，又似金铁交击，震得人耳膜刺痛。雾气应声翻涌，如沸水般剧烈搅动，隐约显出一座歪斜石碑轮廓。碑上字迹被青苔覆盖大半，唯余右下角三个朱砂大字隐隐透出：**白虎冢**。阿聪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体蜷成虾米，每一声都带出碎裂般的杂音。他颤抖的手指抠进泥地，指甲翻裂渗血，却死死攥住一小块东西——那是一截半埋的指骨，指节粗大畸形，骨质泛着诡异的青灰色，表面蚀刻着与照片短刀上一模一样的蝌蚪符文。他把它塞进嘴里，牙齿狠狠咬合，“咔嚓”脆响惊得人心胆俱裂。“别咽！”白虎山劈手去夺，指尖擦过阿聪唇边，沾到一滴血。那血遇空气即燃，幽蓝火焰腾起一瞬，映亮阿聪骤然收缩的瞳孔——虹膜深处，一点金芒急速旋转，竟凝成微型漩涡状图腾！就在此时，脚下烂泥毫无征兆地沸腾起来。咕嘟咕嘟冒着浑浊气泡，气泡破裂时逸出缕缕灰烟，烟中隐约浮现鳞片反光。白虎山猛地拽起阿聪往后跃开，军靴落地刹那，原先站立处“轰”地塌陷，露出下方幽深洞穴。腥风裹着腐臭喷涌而出，吹得人睁不开眼。洞壁湿滑如镜，竟密密麻麻嵌满森白骸骨——有人类的，也有非人的，肋骨扭曲成弓形，颅骨眼窝深陷处，几点幽绿磷火忽明忽暗。“不是恐龙……”阿聪喘着粗气，盯着洞壁某具骸骨嘶声笑，“是‘守山’的骨头。柏家拿活人喂龙，龙蜕的皮，裹着骨头长成山。”李老师挣扎着撑起上半身，道袍裂口处，那条青黑细线已蔓延至锁骨，末端分出七根细丝，如蛛网般扎进皮肉。他忽然剧烈摇头，枯槁手指插入自己发髻，狠狠一扯——大把花白头发连着头皮被拽下，露出底下暗红蠕动的皮肉。皮肉缝隙间，无数细小的金色甲虫正疯狂钻行，甲壳折射着幽光，翅膜震动发出高频嗡鸣。“……引路蛊……要醒了……”他声音变得奇异空洞，每个字都像隔着厚厚水幕，“龙醒了……山要翻身了……”话音未落，整座白虎山剧烈震颤！石板路寸寸龟裂，裂缝中喷出灼热硫磺气息。远处雾霭被狂风撕开，露出山顶轮廓——哪里是什么庙宇？分明是巨大龙首化石！嶙峋骨刺如断剑刺向天空，空洞眼窝正对着山下，眼窝深处，两点猩红光芒缓缓亮起，像沉睡万年的火山终于睁开熔岩之瞳。“跑！”白虎山暴喝，一把抄起阿聪扛上肩头，军靴猛踹李老师后背，“走左边第三条岔道！水泥浇的假岩缝里有通风管！”一号女仆早已拽住李老师胳膊往岔路拖。她左袖滑落，露出小臂内侧烙印——并非纹身，而是新鲜皮肉被高温铁器烫出的凹痕，形状酷似盘绕的龙尾。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血雾撞上前方浓雾，竟凝成一面薄薄血镜。镜中倒影并非众人狼狈身影，而是一条通体赤金的巨龙盘踞山巅，龙首垂落，正俯视着他们，龙须拂过镜面，激起涟漪阵阵。阿聪在白虎山肩上剧烈挣扎，喉咙里滚出非人的嘶吼。他盯着血镜中的金龙，瞳孔金芒暴涨，竟与镜中龙眼遥遥呼应！刹那间，山风骤停，连腐臭都凝滞在空气中。唯有那龙眼红光越来越盛，如两轮即将坠落的血月，无声无息压向所有人天灵盖。白虎山额头青筋暴起，右臂肌肉贲张如铁铸，肩头阿聪的重量却越来越轻，仿佛正被某种无形力量抽离血肉。他眼角余光瞥见阿聪后颈——那里皮肤正以肉眼可见速度褪色、硬化，浮现出细密鳞片纹理，鳞片缝隙间渗出金红色黏液，在昏光下流淌如熔金。“……来不及了。”白虎山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他吞了龙骨，现在龙要吞他。”话音未落，阿聪突然安静下来。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悬在血镜前方一寸，轻轻一划——镜面无声裂开蛛网状缝隙。裂缝中，金龙巨瞳的倒影骤然放大，瞳孔深处，无数细小人影正在疯狂奔跑，有的穿着民国长衫，有的套着鬼佬探险服，有的甚至裹着原始兽皮……所有面孔都在尖叫，嘴巴张成黑洞，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看清楚了么？”阿聪开口，声线却完全陌生，低沉、洪亮，带着青铜编钟般的震颤，“十七年前，你们把柏果的尸骨砌进山墙，以为能镇住龙脉……可龙不吃死人，只吃活祭。”他指尖猛然发力，血镜轰然爆裂！无数碎片飞溅，每一片都映出不同年代的惨烈画面：1947年暴雨夜，十二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被推入地坑，坑底盘踞着半透明龙影；1972年台风天，一艘渔船被巨浪掀翻，船员尸体漂浮海面，肚腹高高隆起，内里鼓动着金鳞；2003年非典肆虐时，牛菇店后巷烧毁的棺材里，爬出数十条筷子粗细的赤金幼龙……白虎山瞳孔骤缩。他认出了其中一张脸——1972年沉船照片里，站在船头叼着雪茄的男人，正是年轻时的李老师。“所以……”阿聪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牙龈正缓慢渗出金红色血丝，“你们今天来，不是找龙。是还债。”山风重新呼啸，比先前猛烈十倍。雾气被彻底撕碎，露出整座白虎山真相——哪有什么山？分明是巨龙盘踞的脊背！那些“岩石”是层层叠叠的龙鳞，石板路是鳞片缝隙间硬化的分泌物，而山腰那圈铁丝网，不过是龙爪抓挠留下的爪痕。李老师突然仰天长啸，啸声凄厉如夜枭。他胸前青黑细线寸寸崩断，七根金色丝线从断口狂舞而出，如活蛇般射向阿聪眉心！阿聪不闪不避，任由金丝没入皮肤。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双瞳已彻底化为熔金，倒映着整座燃烧的龙山。“当年你放走柏果，换他替你死。”阿聪声音响彻山谷，字字如雷，“今日，该你替他……填龙口了。”李老师面容骤然扭曲，道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他张开双臂，仿佛拥抱山巅龙首，嘶声大笑：“好！好！好！十七年了……我等这一天，等了十七年！”笑声未绝，他整个人突然膨胀、炸裂！血肉如烟花爆开，却未溅落，而是化作漫天赤金符文，汇成一条燃烧的符文长河，逆流而上，直贯龙首眼窝！猩红龙瞳猛地一颤，光芒暴涨百倍，整个香江海域的海水骤然沸腾，掀起百米巨浪！白虎山扛着阿聪转身狂奔，军靴踏碎沿途石板。身后，李老师残存的头颅悬浮半空，七窍喷出金焰，口中吟诵着早已失传的粤语古调：“……白虎衔尸，青龙献祭……血饲七日，龙醒甲子……”阿聪伏在白虎山肩头，熔金双瞳静静凝视山巅。他忽然抬起手，指向龙首右侧第三片鳞甲——那里，一道新鲜裂痕正缓缓渗出金红色浆液，裂痕边缘，隐约可见半枚褪色的红色印章，印文依稀可辨：**柏氏香火·永镇山门**风卷起阿聪额前碎发，露出他太阳穴处悄然浮现出的、与印章同源的赤金纹路。纹路如活物般微微搏动，与山巅龙首的心跳，严丝合缝。白虎山脚步未停，却低声道：“你早知道他会自爆。”阿聪轻笑，金瞳映着漫天血火：“他不知道……自己才是最后一块龙骨。”浓雾尽头，牛菇店招牌在烈焰中噼啪燃烧，火光映亮牌匾背面一行小字——那是用指甲生生刻出的、尚未干涸的血书：**“四折已付，余款……用命结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