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二百一十五章 棺木
    深秋的田野,是一幅被战乱与贪婪撕扯过的残破画卷。大片土地荒芜着,枯黄的野草在风中伏倒又挣扎挺起,去岁焚烧留下的焦黑疤痕如狰狞的烙印,散落其间。

    偶有几块被重新翻垦过的田亩,禾苗稀疏孱弱,在愈刮愈烈的秋风里瑟瑟发抖,绿意黯淡得可怜。一道原本引水的沟渠早已干涸龟裂,裂缝纵横交错,像大地绝望张开的嘴。夕阳西沉,昏黄近血的光涂抹下来,将这一切——荒草、焦土、瘦苗、裂痕——连同田间那些新旧错落的坟茔,都染成一种凄怆的枯金色。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道属于生,哪道属于死。

    沮授就在这片田野里。他骑一匹青鬃马,皂缘青袍洗得有些褪色,头上巾帻也是寻常样式,面容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身后二十名郡兵,按刀持戟,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遭。更远处,十几名元城县小吏、乡啬夫和几个被唤来的老农,畏缩地跟着,大气不敢喘。

    他们面前,是七座新坟。土色尚新,没有墓碑,没有祭奠的痕迹,突兀地杵在那里,与周边荒草蔓生的老坟格格不入。

    “掘。”沮授的声音不高,平平吐出,却像一块冰砸在冻土上。

    郡兵看向领头的军侯,军侯点头。几名兵士抽出短锸,上前动手。泥土被翻开的闷响,在寂静的田野里格外清晰。一股新鲜的土腥气混杂着隐隐的、令人不安的腐败味道,随着泥土的翻动弥散开来。小吏们脸色发白,老农们则露出悲愤与恐惧交织的神情,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死死忍住。

    棺木是薄皮杨木,有的甚至只是草席胡乱裹缠。当第一具尸身暴露在夕阳残照下时,即便见过沙场血肉的郡兵,也有人喉头滚动,别开了脸。那是个中年男子,衣衫褴褛,头颅侧边有明显的凹陷,边缘不规则,是钝器重击的痕迹。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七具,有男有女,还有一具瘦小的少年遗体。共同点是面黄肌瘦,流民模样;死因一致——后脑或太阳穴遭受重击,颅骨碎裂。

    只有风声掠过荒草,嘶嘶作响,像是无数窃窃私语,又像是亡魂无声的哀嚎。

    沮授下马,走到坑边,蹲下。他看得很仔细,目光掠过狰狞的伤口,掠过破烂肮脏的衣物,最后停在一具女尸紧握成拳、至死未松的手上。示意兵士掰开那僵硬的手指。

    掌心空空,但指甲缝里,嵌着几缕深蓝色的细麻丝线——是质地不错的衣料才会有的东西。

    沮授站起身,目光扫向身后那群县吏:“何人报案?死者身份?”

    一名乡啬夫战战兢兢出列,揖道:“回……回禀沮功曹,是……前日几个樵夫,闻到臭味……才发觉。身份……实不知啊。近来流民多,病饿死于道旁……也是常有的……”

    “病饿而死?”沮授打断,指向坑中,“饿殍头骨会碎成这样?”

    乡啬夫冷汗涔涔,不敢再言。

    沮授不再看他,转向一个头发花白、满面愁苦的老农:“老丈,这片地,原是谁家的?”

    老农浑身一抖,偷眼看看县吏,又看看沮授那双平静却迫人的眼睛,才嗫嚅道:“回……回官人,是……村西李三郎家的祖产。三郎前年应征去广宗,没……没回来。家里就剩老娘和媳妇。后来闹贼,村子遭了殃,他娘病死了,媳妇……听说也跟人走了,地……地就荒了。”

    “地契呢?”

    “地契……小人不知。不过三郎走前,好像……好像把地契寄放在……村中郭大户家,说请郭大户照应……”

    “郭大户?”沮授眼中寒光一闪。

    几乎同时,田埂另一端传来杂沓急促的脚步声。数十名手持棍棒、镰刀,甚至提着环首刀的健壮僮仆,簇拥着一个身穿锦缎深衣、头戴玉冠的中年男子,气势汹汹赶来。男子面皮白净,三缕短髯,一双眼睛狭长,此刻正眯着,打量着沮授一行人,嘴角挂着一丝混合着傲慢与不耐烦的冷笑。

    元城豪族,郭氏家主,郭横。

    “我当是谁在这儿扰人清净,原来是沮功曹。”郭横在丈余外站定,随意拱了拱手,语气不阴不阳,“功曹不在郡府理政,怎么有闲心跑这荒郊野地,挖坟掘墓?不过是些今秋染疫病死的流民,草草掩埋,也是怕秽气传染,伤了乡邻。功曹如此大动干戈,未免……小题大做了吧?”

    沮授转身,正对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眼前这数十凶徒不存在:“郭家主。本官依《户律》、《田律》及太守府令,稽查无主之地,究查流民死因。此地原主李三郎征役未归,其地依律当由官府录籍缓处,何时成了无主荒地?又何时,成了掩埋无名尸首的场所?”

    郭横脸上笑容一收,狭长的眼睛里迸出寒光:“沮功曹!战乱之时,人命贱如草,地契丢了烂了的多了去了!谁说得清这地原来姓李姓张?我郭家好心收敛无名尸首,是积德行善!怎么,太守府如今是要吹毛求疵,寒了我们这些助军守城、捐输钱粮的义民之心吗?”他声音拔高,带着煽动的怒意,“没有我们出人出粮,魏郡能这么快安稳?孙太守的虎贲营,难道是喝风饮露?”

    身后僮仆跟着鼓噪起来,棍棒刀锋微扬,气氛骤然绷紧。二十郡兵立刻踏步上前,手按刀柄,将沮授护在中间,目光冷厉如刀,盯着对面。

    沮授恍若未闻。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当众展开。夕阳下,“魏郡太守孙”的朱印殷红刺目,字迹工整森严。

    “太守府令。”沮授的声音清晰平稳,压过一切嘈杂,回荡在死寂的田野,“查,自中平元年黄巾乱起,魏郡各县,凡有趁战乱灾荒,欺诈、胁迫、伪造契书、强占诸般手段,侵夺民田、宅园、财物者,限期内自首退还,可酌情免罪。逾期不报,或负隅顽抗者——”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冷的箭,射向脸色骤变的郭横,“侵地者,地归原主,侵一亩,罚粟十石;伤人者,依律论处;杀人者……抵命。”

    最后两字,他说得轻,却像两记闷雷,狠狠砸在郭横心口,也砸得所有人心头一颤。

    “此七人,”沮授收起帛书,指向坟坑,“死因蹊跷,显系他杀。本官疑与侵地事有关。郭家主,你说是疫病流民,可敢让本官将尸首带回,交仵作详验?亦或,派人去你府上,取李三郎当年寄放的地契一观?”他稍停,像是忽然想起,“对了,李三郎之妻王氏,日前已至元城县廷鸣冤,状告有人伪造地契、逼占田产,并恐吓其不得声张。县廷已受理,案卷副本,此刻应已在送往郡府途中。”

    郭横脸色彻底变了,红白交错,身躯微微发抖。他死死瞪着沮授,又惊又怒。他没料到,这看似文弱的郡府功曹,出手如此狠准,准备如此周全!更没料到,那孙原竟真敢下发这般强硬、直指他们根基的政令!那王氏,不是早派人吓跑了吗?怎会……

    身后僮仆见家主气沮,鼓噪之声渐低,面面相觑,有些茫然。

    沮授不再看他,对军侯令道:“收殓尸首,运回县城检验。封锁此地,无郡府令,任何人不得擅动。郭家主,”他看向郭横,“请你随本官回城,协助调查。至于贵府僮仆,若敢阻拦官府办案,形同谋逆,格杀勿论。”

    军侯暴喝:“诺!”二十名郡兵“锵”一声,齐齐抽出半截环首刀,雪亮的刀光在夕阳下猛地一闪,寒气逼人。

    郭横看着那一片刺目的刀光,又看看沮授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终于明白,今日已无法善了。对方有备而来,手握太守严令,甚至可能捏着更多把柄。他郭家在元城势大,但公然对抗郡府,尤其是在刚刚立下战功、兵锋正盛的孙原治下,无异找死。

    脸上傲慢怒色迅速褪去,换上一种僵硬甚至讨好的笑,虽然那笑比哭更难看:“沮……沮功曹言重了。协助官府,是……是草民本分。只是其中,怕有误会……误会。地契……我回去便找,一定找出。尸首……任凭查验。只是……”

    沮授抬手止住他:“有无误会,回城再叙。请。”

    郭横身躯晃了晃,像被抽了脊梁,颓然对僮仆挥手:“散……散了,回去。”然后在两名郡兵“陪同”下,深一脚浅一脚,朝着县城方向挪去,背影在夕阳下竟佝偻了许多。

    就在这时,另一阵马蹄声从官道方向传来,不疾不徐。众人望去,只见数骑缓缓而来,为首者是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的儒士,身着朴素的细麻深衣,头戴葛巾,虽无华服,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静气度。正是元城名士,田畴田子泰。

    田畴下马,向沮授拱手一礼,神色凝重:“沮功曹。畴闻郡府颁‘清田安民’之令,又闻此处有异,特来一看。不想竟见如此惨状。”他目光扫过坟坑中的尸首,眉头深锁,眼中满是痛惜,“郭氏所为,畴亦有所风闻,只恨人微言轻,此前未能阻止。今郡府雷厉风行,畴愿尽绵薄之力。李三郎旧契,虽被郭横以米汤涂改伪作,然其原契样式、中人画押,畴与数位乡老皆可作证。王氏藏身之处,畴亦知晓,可引功曹前往,使其与郭横当面对质。”

    沮授还礼,沉声道:“田先生高义,授代太守谢过。有先生此言,此案根基更固。只是,”他望向郭横远去的方向,声音转冷,“此事恐非孤例,亦非终点。”

    田畴颔首,叹息道:“乱世之中,鬼蜮横行。郭横不过一隅之蠹。然树大根深,枝蔓牵连甚广。功曹今日动了郭家,明日恐有风雨至。闻新任王刺史已至邺城,其人……”他略作迟疑,终是低声道,“畴在京中故旧有书信至,言王刺史受命北上,似对孙太守颇有微词。郭家之事,若被有心人利用,恐成攻讦之柄。沮功曹与孙太守,不可不防。”

    沮授目光微动,对田畴再次拱手:“多谢先生提点。田亩之事,关乎民生根本,亦关乎郡府威信。纵有风雨,府君与授,亦当一力推行。浊流暗涌,方显砥柱之坚。”

    田畴肃然:“孙太守有澄清天下之志,沮功曹有经纬之才,实乃魏郡之幸。畴虽不才,愿附骥尾。此后若有用得着畴处,但凭驱使。”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长长投在龟裂的土地上,与坟茔阴影交叠。沮授翻身上马,向田畴点头致意,随即轻夹马腹,青鬃马迈开步子,踏着渐浓的暮色,向邺城疾驰而去。

    他知道,田畴的提醒绝非危言耸听。郭横只是一个开始,这道“清田令”是砸进浑水潭的巨石,必将激起层层污浊。而新任刺史王芬那双来自洛阳、带着党人清流标签与太傅袁隗深意的眼睛,恐怕早已盯上了魏郡,盯上了孙原。田亩纠纷,流民命案,在这些大人物眼中,或许正是最好不过的“罪证”与突破口。

    夜风更烈,卷过荒野,呜呜作响,似冤魂泣诉,又似暴雨将至前,低沉而不祥的呜咽,弥漫在四野八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