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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四章 王芬拜冀州
    十月初九,辰时三刻,帝都雒阳城西,十里长亭。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天际,将远处洛阳城阙的轮廓晕得模糊,唯有阊阖门高耸的檐角如刀,勉强刺破这沉郁的晨霭。官道旁,杨柳早已凋尽,枯黑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像无数绝望的手臂,枝头凝着的白霜,风一过,便簌簌地落,落在道旁肃立的人们肩头发上,也无人拂去。

    长亭外,车马十余乘,静静排列。马是河西健马,车是规制严整的安车轺车,无过多纹饰,却自有一股不容错辨的肃穆。数十人静立车马旁,或着儒服,或披郎官绛衣,或是一袭青衿,面容大多清癯,眉宇间锁着经年累月积下的沉郁与此刻暗涌的激切。他们彼此间隔数步,仅以目光略作交汇,低声的交谈也像怕惊扰了什么,三两句便止。风卷起枯叶尘土,掠过他们略显陈旧的衣摆,带不起半分喧哗,只有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寂静。

    新任冀州刺史王芬,从马车上缓缓下来,一眼望去,满是送行队伍。

    王芬,字公苾,昔日党人中的佼佼者。王芬亦曾怀揣“澄清天下之志”,有“大名于天下”。“党锢之祸”。同侪中,有人选择以更炽烈的“婞直之风”慷慨赴死,成全儒者的名节;也有人心灰意冷,携老庄之道遁入林泉,独善其身。王芬或许兼有二者之性,却走了第三条路,隐姓埋名留待以后,知道这次被太尉袁隗亲自举荐。

    袁隗虽然和十常侍同气连枝,可从来不曾放下过党人。像王芬这样胸怀大志的党人,即便退隐,以袁家的势力也足够找到他。

    那段被禁锢的岁月,非但未能消磨其志,反而像一方磨刀石,将他性格中“疏”与“不武”的文人意气和不顾成败的激进,磨砺得愈发尖锐,也愈发孤独。

    直到今日,王芬重临大汉帝都,官拜冀州刺史。

    亭内石案已设。一尊素面青铜貘尊,两只漆耳杯,一碟藠头,一碟干枣。礼简,却因执礼之人的身份,重若千钧。

    袁隗亲手提尊斟酒。他年近五旬,进贤冠下容颜清癯,三缕长髯修剪得极为齐整,已见斑白。玄色深衣的紫锦滚边在黯淡晨光中泛着幽微的光,腰间金印紫绶纹丝不动。酒液成一线注入杯中,平稳无声。他手指稳定,腕上皮肤却已见松驰,显出道道细纹。

    王芬微微躬身,双手捧杯承接。他面容方正,肤色黧黑,一部浓密短髯更衬得神色刚硬。一身藏青细麻深衣已洗得有些发白,头上寻常缣巾,若非那双眼锐利如盯住猎物的鹰隼,几乎与奔波谋食的寻常寒士无异。他目光低垂,盯着杯中渐满的酒液,那澄澈的液体微微晃动,映出亭外枯枝割裂的天空。

    “公苾此去,千里冀州,任重道远。”袁隗的声音平稳响起,不高不低,恰好让亭内三五心腹近臣听清,又似只是例行的官样文章。“黄巾虽平,余烬灼人;黑山猖獗,郡国凋敝。陛下简拔贤能,正是望公苾以清直刚劲之质,廓清北疆,安定黎庶。谨记《刺史六条》,察强宗,恤孤弱,则朝廷幸甚。”

    王芬举杯齐眉:“隗公教诲,芬谨记。敢不竭尽股肱,循法度,查吏治,安民生,以报君恩,不负所托。”言罢,仰首饮尽。酒是兰生,入口绵,后劲却凶,一股灼热自喉头直滚而下,冲得他胸中那股压抑多年的意气一阵翻腾,几乎要破腔而出。他握杯的手指微微用力,骨节泛白。

    袁隗略沾了沾唇,放下耳杯。他身体前倾半分,声音陡然压得极低,只余一丝气息送入王芬耳中,那平和的目光瞬间变得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映不出丝毫光亮:“冀州沃野,可惜经此大乱,怕是荆棘蔓生,良莠难分了。有些新发的苗木,长得是快,也挺拔,可惜……未必知根该扎在何处,更不懂‘木秀于林’的道理。公苾此行,剿匪安民之余,也当为朝廷……好生修枝剪蔓。长得太乱、太不合规矩的枝杈,该修剪时,手莫软。园圃清净了,林木才好成材。”

    王芬捧着空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紧。杯壁冰凉,却似烫手。新发的苗木……修枝剪蔓……他眼帘垂得更低,看着杯中残留的一滴酒液,缓缓地、沉重地沿着杯壁滑落,在杯底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隗公放心。”他的声音同样压得极低,字字从齿缝间挤出,带着沉铁般的重量,“《刺史六条》,首察豪右田宅逾制,以强凌弱。芬,知道该如何做。该修的枝,该剪的蔓,绝不会含糊。”

    “善。”袁隗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意,抬手,轻轻拍了拍王芬的手臂。那手掌干燥微凉,力道不重,却让王芬臂上肌肉微微一僵。旋即,袁隗已恢复常态,声音朗朗:“公苾车马劳顿,老夫便不多耽搁了。满饮此杯,以壮行色!”

    亭外侍从奉上第二杯酒。二人对饮。

    礼成。王芬向袁隗及亭内诸人长揖,转身,大步走出长亭。步伐沉稳定,踏在霜染的尘土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的随从——多为面色沉毅、眼神中同样压抑着多年郁气的中壮男子——已肃立车旁。王芬登上一辆毫无纹饰的黑色安车,放下车帘前,他最后一眼望向长亭外。

    人群中,一人尤为醒目。二十七八年纪,锦绣襜褕外罩雪白狐裘,赤帻束发,腰佩长剑,身姿英挺,正与身旁几位气度不凡的士人谈笑。一人敦厚,是三辅张邈;一人目光深邃,是善识人的何颙。

    那青年顾盼间神采飞扬,言语间自有一股吸引人心的魅力,周遭不少太学生与年轻郎官,目光都不自觉地追随他。

    袁绍,袁本初。

    王芬的目光与袁绍遥遥一碰。袁绍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灿烂几分,远远向车驾拱手,姿态潇洒。王芬微微颔首,车帘落下,隔断了视线。

    “走。”车内传出短促的命令。

    车声粼粼,马蹄得得,王芬的车队缓缓启动,碾过覆霜的官道,向着北方,向着那片迷雾笼罩、荆棘暗生的土地驶去,逐渐被未散的晨霭吞没轮廓。

    长亭边,袁绍直到最后一辆车影消失,才收回目光。他转向张邈、何颙,笑容依旧爽朗,语气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王公苾沉潜多年,锋芒未褪。有他出镇,河北或可稍得清明。”

    何颙捻着胡须,目光仍望着北方,淡淡道:“清明与否,难说。冀州之水,如今怕比伊洛河还要浑上三分。王公苾这把‘刺史’剑,砍下去,是斩断荆棘,还是激起更大浊浪,犹未可知。”

    张邈点头:“正是。单是那魏郡孙青羽,便是个变数。用兵有法,聚拢了些敢死之士,王刺史此去,少不得要与之周旋。”

    袁绍脸上笑容不变,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幽光:“孙青羽……确是少年锐气。不过,为朝廷守土,终究要识大体,顾大局。王公苾老成,自会教他知晓为臣之道,恪守本分。”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前日孟德来信,倒提及在皇甫车骑处,曾与孙青羽麾下一位张校尉并肩破贼,对其麾下如许褚、典韦等猛士,颇为欣赏,恨不能引为同袍呢。”

    何颙与张邈交换了一个眼神。赞赏是表,提醒“恪守本分”是里,提及曹操对孙原麾下的兴趣,则是更深一层的、关于人心向背的微妙敲打。

    “本初兄所言在理。”张邈笑道,“朝廷自有法度纲纪。且看王公苾手段吧。”

    又闲谈片刻,众人登车返城。袁隗车驾在前,袁绍与张邈、何颙等同乘一车,言笑晏晏,那张以袁氏为中心、借党锢松弛而急速扩张的罗网,在车轮转动间,仿佛又无形地收紧了几分。

    长亭空寂,唯余石案冷酒,官道上深深车辙,很快便被新落的尘土与霜粒覆盖,了无痕迹。

    北去的安车内,王芬闭目倚着车壁。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划动,似在勾勒方略,又似在推演局势。行囊中,那几卷关于冀州,尤其是魏郡兵马、钱粮、人事的秘报,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关于孙原与“虎贲营”的部分,墨迹犹新,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锐气与……难以掌控的变数。

    “木秀于林……”王芬在心中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风摧之?那也要看是什么风,又想摧掉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