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素娥闭上眼睛,感受那些散布在玄阳教各处的眼线。
通过那些不为人瞩目的眼睛,她看见了。
玄阳教一如往常,没有人为她的遭遇惋惜,甚至没有人提起她的名字。
仿佛那十年的圣女生涯,只是一场空梦,梦醒后无人记得。
长老们依然道貌岸然地每日在祭坛前诵经。
长明殿的金灯依然昼夜不熄。
真神,依然没有回应。
她睁开眼睛,发现手背上的眼睛也在看她。
她低头,与那只眼对视。
“我准备好了,告诉我,我该去哪里找到你。”她说道。
“我会成为你的侍女,获得属于你的力量。”
“我要让玄阳教彻底覆灭,我要让祂后悔,付出不回应我的代价!”
那个声音从她心底响起:“西域,那里存在着我的遗迹,但依你现在的状态,恐怕无法抵达。”
“你知道有多远吗?”
“不知道。”
“你知道途中要经过多少大漠吗?”
“不知道。”
“你知道你可能死在半路,尸骨被风沙掩埋吗?”
“我知道。”
“但我更知道,如果不去,我就会像是烂泥一样,死在这里。”
她站起身,这是她七日内第一次站起来。
双腿颤抖,无数伤口还在渗血。
但她站得很直,脊背像一柄刚出鞘的剑。
“死在路上,好歹是在往前走。”
“死在这里,只是一具慢慢腐烂的、无人问津的烂肉。”
“如果是你,你选哪一样?”
祂没有回应。
因为罗素娥已经推开了净室的门。
离开玄阳教的过程,比她想得容易。
教中早已忘了她。
守门弟子看了她一眼,认出是那个被废的圣女,眼底闪过一丝嫌恶,却懒得追问她要去哪里。
大家都知道她活不长了。
甚至都以为她会自己哪天死在净室里。
她独自一人走出了山门。
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西域。她只知道这里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一路向西。
她一路经过荒村和废弃的驿站。
为了避免朝廷追杀玄阳教余党的眼线,她甚至不敢行于官道。
她的小腹还在渗血,那道疤痕始终没有愈合的迹象。
可她不觉得苦。
比起那几位长老施加的恶,这点痛算什么呢。
一路西行,徒步三十余日,她终于进入了河西走廊。
这里的天地与中原截然不同。
天更高,地更阔,风也更烈。
没有青砖黛瓦,没有炊烟袅袅,只有无穷无尽的沉默荒野。
她走在荒原之上,像一粒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沙。
又二十日,她顺着瞳母的指引,终于进入了沙漠。
她从来没有见过大漠。
烈日、黄沙,以及没有尽头的沙丘。
她行走在其间,甚至一时不知自己走了多远。
她好像永远都在原地踏步。
昼热夜冷,她储备的水囊到了第三天就彻底空了。
她的嘴唇流血又干涸,就像是龟裂的河床,每一次呼吸都是痛苦的折磨。
她开始出现幻觉。
她看见那一盏盏金灯在自己眼前摇曳,看见圣女的红袍在风沙中翻飞。
看见自己跪在祭坛前,终于求来了真神的回应。
但这些都是假的!
她跪倒在沙丘上,再也站不起来了。
她想,原来这里是尽头。
没有死在乱葬岗,没有死在净室,却要死在这片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大漠之中。
也好,这里没有野狗,也没有玄阳教徒。
风沙会掩埋她,擦去她身上所有的污垢。
瞳母的呼唤越来越低,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听见了一阵驼铃声。
不是幻觉。
那铃声越来越近。
她费力地抬起眼皮,只看见黄沙尽头,一道黑影正朝她移动。
影子越来越近。
那是一支驼队。
为首的骆驼上坐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身着水蓝色的宫装,头戴帷帽,看不清面容。
她勒住骆驼,俯身低头,与沙丘上濒死的罗素娥对视一眼。
“她好像还活着。”她温柔地说道。
女人翻身下了骆驼,走到罗素娥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脱水,失血,旧创开裂,你是做了什么事?伤的这么严重,还要往这片大漠跑?”
“你是谁?”
罗素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女子似乎也不期待她回答。
她解下腰间的囊袋,托起罗素娥的后颈,将水囊口抵在她唇边。
“慢点喝。”
罗素娥贪婪地吞咽着清水,她终于能够开口说话了。
“你是谁?”
那女子摘下帷帽。
面纱后是一张清丽的脸。
“北渺渺。”
“我是雾隐楼的北渺渺。”
……
雾隐楼。
罗素娥似乎隐约听过这个名字。
但中原与西域的宗门势力截然不同,她对此也没有太多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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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渺渺似乎对此并不意外。
她把罗素娥扶上骆驼。
“看你的样子,肯定是中原人吧?”
“雾隐楼的不在中原。”
“西域、南疆才是我们的地界,中原人不认识我们,很正常。”
“你们是什么门派?”
北渺渺想了想。
“不好说,我们在大漠之中游走,既经商也游猎,也会收留一切无处可去的人,有人管我们叫情报贩子,有人管我们叫猎头,有人管我们叫……守墓人。”
守墓人。
“你们守着的,是谁的墓?”
北渺渺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西沉的落日,轻轻说。
“这在西域也算不得什么秘密,等我们到了你就知道了。”
一路上,北渺渺都没有询问罗素娥的来处。
雾隐楼的居处不在城中,也不在想象中的绿洲。
他们盘踞在沙漠深处,一片被风沙侵蚀了千年的峡谷中。
北渺渺带着驼队穿行在土林之间,经过了无数条看起来一模一样的沟壑。
罗素娥坐在骆驼上,早已失去方向感。
她只觉四周的土丘越来越高,天光越来越暗,像正在步入一头巨兽的体内。
那是一道峡谷。
峡谷尽头,是凿在山体内部的建筑。
门楼不高,匾额无字,只有一枚刻在门楣上的印记,那是一只眼睛。
罗素娥盯着那枚眼睛印记,心跳加速。
她体内那些久未回应的力量,在这一刻也激动了起来。
“你认识这个?”北渺渺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于是问道。
罗素娥摇了摇头。
她只知道,瞳母的神识在她心底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祂没有说话,但她能感觉到祂的注视。
再也不是那种遥远的呼应,瞳母近在眼前。
透过她的眼睛,望向那枚眼睛印记。
祂在注视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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