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吧,外面风大。”
北渺渺将她迎进了门楼。
罗素娥在雾隐楼足足养了半个月的伤。
北渺渺给她安排了单独的寝室。
每日都会送来清水与食物,每隔两日还会替她换一次药。
那些药很灵,效果比中原最好的金疮药还强上十倍。
“这是雾隐楼的秘方。”
“西域诸国进贡的珍稀药材,我们都有门路弄到。”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罗素娥小腹处,那道始终不肯愈合的旧疤。
“不过你这道伤,药石难医,你一定受了很多苦吧。”
北渺渺怜惜地看着罗素娥,摸了摸她的脸。
罗素娥没有说话,北渺渺也没有追问。
这是她最特别的地方。
她从不追问。
罗素娥来了半个月,她没有问过她的来历、她的伤势、她前来西域的目的。
她只是安静地做她该做的事,像一泓不会问流水去处的深潭。
她的放任让罗素娥大胆起来,随着身体日益康复,她开始主动探索雾隐楼。
她发现,这里远不止是给流浪者的避难所。
藏经阁里堆积着来自西域三十六国的大量密卷。
有粟特文的星相书,龟兹文的医典,于阗文的佛经。
还有一些她完全不认识的、早已失传的古文字。
她控制着老鼠翻遍书架,找到了一些关于“万瞳之母”的记载。
那是一段野史,某位不知名僧人的西域游记的残卷。
他在某座废弃石窟中过夜时,梦见过一只巨大的眼睛悬浮于夜空。
那颗眼睛没有睫毛,没有眼睑,就那样静静凝视着他。
他在梦中听见无数声音重叠成一句话:“我在等。”
僧人惊醒了。
他连夜逃离石窟,在后续的行程中还不断梦见那只眼睛。
他以为是妖魔作祟,在佛前诵经驱邪,无效。
他以为是自己的心魔,闭关禅修,依然无效。
他终于在自己将要坐化的夜晚想明白,那不是妖魔,也不是心魔。
那是神,一位被遗忘的神。
他在游记最后写道:“瞳母无心,以众生眼为心,瞳母无身,以众生身为身!”
“祂很孤独,祂要占据所有。”
罗素娥合上残卷,她闭眼,感受着心底那道沉默的意志。
“你的能力能够占据万物,那我呢?”她问,“等此件事了,你会把我也占据了吗?”
祂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祂听见了。
十五夜,北渺渺前来敲响了她的房门。
“你在我楼也待了一段时间了,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罗素娥沉默了一瞬。
“有。”
“哪里?”
“万瞳窟。”
北渺渺的眼神渐冷。
她不惊讶,她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却依然不希望它是真的。
“你知道万瞳窟是什么地方吗?我雾隐楼世世代代,就是为了守护那一片地方所生。”
“是谁告诉你的?你一定是受了那个存在的蛊惑。”
“没有人告诉我,是我自己看见的。”
她抬手,指向门楣上那枚眼睛印记。
北渺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跟我来吧,或许只有亲眼见证了那片地方的邪恶,你才会放弃脑海中的那个想法。”
“你不是第一个来到此处的人。”
万瞳窟不在雾隐楼的内部。
它在雾隐楼以北三十里,另一片更隐蔽的大漠深处。
两人最终停在一扇石门前。
石门无锁,也无任何开启的机关。
只有一枚印记,还是那只眼睛。
北渺渺抬手,指尖触在眼睛中央。
石门缓缓开启,门后不是石窟,而是另一重天地。
罗素娥走进去,第一眼看见的是无穷无尽的光。
是镶嵌在四壁,经过千万次折射、已经无法辨认来源的光。
玛瑙、翡翠、琉璃、水晶、青金石、绿松石……
每一颗在外价值连城的宝石,都被打磨成眼球的形状。
瞳仁居中,虹膜精细,甚至连血丝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它们密密麻麻地嵌在石窟的表面,从地面到穹顶,从入口到深处。
像是将一整个银河的星辰被压缩进这方寸之地。
罗素娥站在门口,久久无法移步。
她体内能够感觉到那种强烈的注视感。
瞳母,就在这里。
“这里就是你要找的万瞳窟。”
北渺渺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她的手里已经悄然握住了一把匕首。
四周也泛起了水雾。
“雾隐楼世代受命,守护此地,与我们向来敌对的血衣楼也是。”
“或许是前人怕凡人之心受到蛊惑,因此分出了两派,我们两家千年血战,不死不休。”
“我们相互制衡,每一年轮流守护万瞳窟的秘密。”
“包括,杀死每一个想要接近万瞳窟的人。”
罗素娥知道北渺渺要做什么,但是她却已经不在乎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脚下踩着的是眼睛,头顶悬着的是眼睛,左右两边凝视着她的还是眼睛。
她走在由一万道眼睛组成的海洋里,像走在一个睁着千万只眼的梦中。
她停在石窟中央,那里有一汪泉。
泉面静止如镜,镜中倒映着穹顶无数宝石的光,却照不出任何人的影子。
“这是瞳母最后的神力。”
“相传,在神战之后,祂的肉身泯灭,神识散逸,只有这一汪残存的精魄被我们封存在此处。”
“血衣楼与雾隐楼,世世代代守在这里,已经守了百余年。”
罗素娥看着那汪泉水。
她看见泉中倒映着自己的脸。
不,不是自己的脸。
在那张脸的深处,还有另一张脸。
没有轮廓,没有五官,只有无数只交叠的眼。
那是瞳母。
祂在看她。
“动手吧。”
唰——
北渺渺的匕首从罗素娥的身后刺入,一击毙命。
四处的水雾越发浓郁,北渺渺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罗素娥,心中不禁有些怅然。
四周的雾气越来越浓郁。
这里是她用水雾领域构筑起来的幻境,罗素娥眼前的根本不是代表着瞳母力量的泉水。
只是一个满是经文的佛桩。
这样的漆黑佛桩,插满了整个万瞳窟,总共有一百零八颗。
又一个枉死者。
她原本以为罗素娥是不一样的,可当她看见那颗眼睛印记时露出那般的表情。
她就知道,这又是一个被万瞳之母引诱至此的可悲之人。
若是血衣楼的殷离在此,恐怕都不会让罗素娥有踏入此地的机会。
兴许在一开始,她就该让这女人死于大漠之中。
可她却心软了。
她总是心软,她总觉得万物有救。
只因为,她从未接触过人世间真正的恶。
她不知道,当一个人被人之恶压迫到极限,她便早已不是人了。
北渺渺起身,准备离开,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她分明已经撤去了领域之力,为何周围的水雾却没有散去。
咔嚓一声,她的一颗眼睛自说自话地从眼眶弹了出来。
又一声,她的两颗眼睛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拉长,从眼眶中脱出,就像是蜗牛的触角。
“怎么会……”
北渺渺捂着满脸的血,看着自己身前,从水雾之中走出的罗素娥,无法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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