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重分裂》正文 第两千八百二十六章:不动
“这丫头……”比方士大一岁,比血染大好几岁的碧池猫抱着胳膊,歪着脑袋向旁边的人问道:“怎么说,方方方方?咱们什么时候上去帮忙?”“嗯?”方士有些纳闷地瞥了一眼碧池猫,不解道:“...“放屁。”卡塔尔·钢聚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钝斧劈进冻土,震得荆棘花园里那些盘踞在石缝间的荧光苔藓骤然熄灭又重燃,幽绿微光在空气里抖成一片颤栗的残影。胡噜的额头抵着地面,鼻血混着冷汗渗进砖缝,可他连抬手擦一下都不敢——那声“放屁”不是冲他来的,是冲着自己说的。是冲着三十年前那个跪在王庭台阶下、把战斧砸进青石板三寸深、嘶吼着“我不当王储”的少年戴维说的;是冲着二十年前那个在断头崖废墟上单膝跪地、用染血的獠牙为盟约信物、却在签完《钢鬃-蜥蜴共治密约》后整整七日未进食的青年戴维说的;更是冲着此刻正驻守【同戮】要塞、以三万杂兵硬抗圣教联合两支圣子亲率精锐、却在昨夜密信里只写了“父王,我饿了”五个字的戴维说的。野猪王缓缓抬起右手,腕轮上黄金纹路在月光下泛出冷铁般的哑光。他没看胡噜,目光越过这矮胖侍卫颤抖的脊背,投向远处——那是鹰爪峡方向,一道尚未消散的暗红火光正浮在山峦轮廓线上,像一道尚未结痂的旧伤。“你刚才说,补给线遇袭,是成建制、成规模?”卡塔尔问。“是。”胡噜声音压得极低,“两支满编五百人的苦工队,全灭于灰烬谷口。现场……没有尸体,只有焦黑的车辙、熔化的铁链,和……和八十七颗完整的眼球。”“八十七颗?”“是。每颗都嵌在灰烬谷东侧岩壁上,排成‘邪眼’图腾。但瞳孔朝向全部指向西北——也就是【同戮】要塞的方向。”卡塔尔沉默了足足九秒。第九秒末,他忽然笑了,笑得脖颈赘肉层层叠叠地晃动,像一锅沸腾的猪油:“呵……原来不是斯科尔克的蜥蜴人,也不是敦布亚城的矮子,更不是圣教联合那群披着白袍的伪神信徒。”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轮内侧一道早已磨平的刻痕——那是戴维六岁时用碎石划下的歪斜剑形。“是‘他们’。”胡噜浑身一僵,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们”不是某个部族,不是某支军队,甚至不是某个明确存在的势力。在血蛮地域最幽暗的传说里,“他们”是断头崖坍塌时从裂缝中爬出的活体阴影;是血羽台地暴雨夜突然集体失明的鹰身男妖幼崽瞳中反照的第三重倒影;是钢鬃部族所有史诗阶强者临终呓语里反复出现的同一个音节——“咔……咔……咔……”没人见过“他们”的真容。见过的,都成了岩壁上的眼球。卡塔尔终于转过头,浑浊的小眼睛直直钉在胡噜脸上:“戴维知道‘他们’来了?”“殿上……没提。”胡噜咽下一口带铁锈味的唾沫,“但他在密信末尾加了一行小字:‘若父王见此信,请烧掉它。若已烧掉,请再烧一遍。若仍存,请告诉父王——我昨夜梦见自己长出了第三只手。’”野猪王长长地、极轻地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压了三十年的千钧重担。他站起身。那不是寻常野猪人笨拙的起身动作。整个过程没有肌肉绷紧,没有关节弹响,甚至没有衣甲摩擦声。他只是“存在”本身发生了位移——庞大身躯离地三寸,悬浮,而后缓缓落定。脚下青砖无声龟裂,蛛网状裂痕蔓延至十步之外,却没惊起半点尘埃。胡噜伏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贴住地面裂缝。“传令。”卡塔尔开口,声音平稳如常,“即刻起,钢鬃部族境内所有苦工停止晨祷,改诵《食铁者祷文》;所有冶炼炉重燃,熔炼标准从‘铸矛’改为‘铸犁’;所有哨塔撤下狼旗,换挂‘断角野猪’图腾;所有通往【同戮】要塞的补给队,押运物资从粮草改为……”他停顿半秒,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悲悯的弧度:“……铁钉。”胡噜猛地抬头,满脸惊愕:“铁……钉?”“对。”卡塔尔弯腰,竟亲手扶起这矮胖侍卫,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易碎陶器,“不是钉死敌人。是钉死我们自己。”他指向远处那道未熄的暗红火光,声音低沉如地脉震颤:“戴维在要塞里等的从来不是援军。他在等一场大火——一场能把‘他们’、把圣教联合、把断头崖的畸形儿、把血羽台地的新男王、把所有自以为能踩着钢鬃尸骨登顶的野心家,全都烧成同一堆灰烬的大火。”“而铁钉,就是火种。”胡噜怔在原地,脑中轰然炸开无数碎片:戴维殿下三年前执意扩建的地下熔炉群、去年强令所有工匠试制的非标尺寸钉具、上月突然解禁的禁忌矿脉“哭铁”开采权……所有看似荒诞的指令,此刻都咬合成一道冰冷严密的齿轮。“陛下……您是早知……”“不。”卡塔尔摇头,腕轮上的哑光忽然流转,映出他眼中一丝近乎温柔的疲惫,“我只是终于肯承认,那个总想把儿子关进金笼子的父亲,才是这片土地上最大的蠢货。”他迈步走向花园深处,肥硕身影被月光拉长,最终融进一堵爬满荆棘的古墙阴影里。墙缝间,几株早已绝迹百年的“哑藤”正悄然绽放,细小紫花蕊中,凝着八十七滴未干的露珠——每一滴,都映着一枚眼球的倒影。胡噜呆立良久,直到袖口沾满夜露才猛然惊醒。他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龟裂的青砖上,发出沉闷回响。再抬头时,手中已多出一枚青铜令牌,正面蚀刻着断裂的獠牙,背面则是一行新刻的铭文:【吾子所向,即为王道】他攥紧令牌转身疾行,皮甲在石径上刮出刺耳声响。经过一株枯死的老橡树时,他脚步微顿,伸手拂过树干上一道新鲜爪痕——那痕迹极深,边缘带着灼烧焦黑,形状竟与戴维殿下左掌虎口处那枚天生胎记分毫不差。胡噜没回头,只是将令牌按在胸口,继续向前。他身后,荆棘花园彻底沉入黑暗,唯有那堵古墙缝隙里,八十七滴露珠同时滚落,在落地前化作八十七簇幽蓝火苗,静静燃烧,不热,不灭。——与此同时,【同戮】要塞。戴维·钢聚正赤脚站在箭垛上,左手拎着半块发硬的黑麦面包,右手握着一支削尖的木签。他面前铺着张羊皮地图,上面用炭笔密密麻麻标注着所有已知补给线、哨所、水源点,以及……八十七个猩红小点。木签尖端悬停在地图中心,微微颤抖。他忽然张嘴,将整块面包塞进嘴里,腮帮鼓胀如仓鼠。咀嚼声粗粝沉重,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咽下最后一口时,他抬手抹去嘴角碎屑,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皮肤完好,纹路清晰,唯独虎口处那枚胎记,正缓缓渗出淡金色液体,沿着掌纹蜿蜒爬行,最终在小指根部凝成一颗饱满水珠。水珠坠地。无声。却让方圆百米内所有正在打盹的苦工齐齐睁眼,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咕噜声,像一群被惊醒的饥饿野兽。戴维没看他们。他盯着地图上八十七个猩红小点,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森白牙齿。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孩童般的、纯粹的好奇:“爸,”他对着虚空轻声道,“这次……咱们一起数数,看谁先数到八十七。”话音落,要塞东侧瞭望塔突然传来一声凄厉号角。不是警戒,不是示警,而是古老的《断角礼》起调——唯有钢鬃王族加冕时,才会吹响的十二声长鸣。戴维缓缓抬头。月光正巧穿过云隙,精准泼洒在他脸上。那双本该充满暴戾与阴鸷的野猪人瞳孔里,此刻清晰映出两轮月亮:一轮悬于天穹,一轮沉在眼底。而天穹那轮,正悄然裂开一道细如发丝的暗痕。——同一秒,【有罪之界】世界频道,一条系统公告无声刷过:【世界事件触发:双月蚀·序章】【血蛮地域全域进入‘熔炉纪元’状态】【所有玩家死亡惩罚提升300%,所有NPC忠诚度动态波动】【特别提示:请勿直视月相异常区域,否则将永久获得‘窥视者’负面状态(不可驱散,不可交易)】方士正蹲在钢鬃王庭外的臭水沟边,用树枝搅动一滩泛着诡异荧光的泥浆。他背后,碧池猫踮脚凑近,鼻尖几乎碰到他后颈。“方方方方,”她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一只萤火虫,“你刚才是不是……看见月光里有东西在游?”方士没回头,树枝突然停住。泥浆表面,八十七个细小漩涡正以完全相同的节奏旋转,每个漩涡中心,都浮起一粒微小的、闪着金光的……眼球。他慢慢攥紧树枝,指节发白。“不是游。”他嗓音沙哑,“是在数。”碧池猫眨了眨眼,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天际。那里,第二轮月亮的裂痕正缓缓扩大,边缘渗出粘稠如蜜的暗金色液体,一滴,一滴,坠向大地。第一滴,落在荆棘花园那堵古墙上。八十七株哑藤瞬间枯萎,又于枯萎刹那迸发新芽,藤蔓疯长,缠绕成一座微型祭坛。祭坛中央,赫然摆着一枚青铜令牌——正面断牙,背面铭文,与胡噜手中那枚,分毫不差。第二滴,落在【同戮】要塞箭垛上。戴维摊开的左手猛地一颤,掌心胎记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枚烙印般的金色符文。他舔了舔嘴唇,尝到一丝铁锈甜腥。第三滴,正朝着方士头顶坠来。他依然蹲着,树枝却已松开。泥浆漩涡骤然加速,八十七粒金眼齐齐转向天空,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死死锁住那滴坠落的月泪。“……原来如此。”方士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白梵没句话没说错。”碧池猫歪头:“哪句?”方士仰起脸,任那滴月泪悬停在眉心三寸,幽光映亮他瞳孔深处——那里,同样浮起八十七粒微小的、旋转的金眼。“他说,【有罪之界】不是游戏。”他轻轻闭眼。月泪无声没入皮肤。“是牢笼。”“是考场。”“是……”“我们所有人,亲手铸造的,第一座王座。”风起。荆棘花园的哑藤簌簌摇曳,八十七朵紫花同时凋零,花瓣飘散途中化为灰烬,灰烬落地前凝成八十七枚青铜钉,深深楔入青砖缝隙。而在无人注视的角落,一株新生的哑藤悄悄攀上王庭高墙。藤蔓顶端,一朵未绽的花苞微微开合,花蕊深处,一枚崭新的、尚带露水的金眼,正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