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寒门辅臣》正文 第三千二百零二章 被袭扰的后勤
冯胜明白顾正臣的顾虑,明军不怕敌人增兵,也不怕敌人固守,唯一怕的就是敌人跑路……一旦敌人跑了,散了,明军的压力就上来了。受限于骑兵数量不足,追不好追,而且一旦敌人分散,战斗的进程也会拖慢,这对于后勤线太过漫长的明军来说并不利。想到这些,冯胜言道:“可以告知张玉,围而不打,同时占领进入天山的通道,等待主力。”朱棣取出舆图,对顾正臣、冯胜道:“进入天山的通道虽然不少,但方便行走的却只有一条,也......公署内,汤弼正说到紧要处,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凿:“……句容知县换人,本是寻常事,可新任知县上任三日,便查出前任账册有异,牵扯出一桩隐匿田产、虚报灾荒的案子。案子不大,却如引线入火药桶——那前任知县,是魏观门生;而查案的新任知县,恰是魏观政敌,御史台李怀瑾荐举之人。”顾正臣指尖轻叩桌案,目光未离汤弼,只问:“魏观既倒,为何牵连我?”汤弼苦笑,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热气氤氲中抬眼:“镇国公,您忘了自己当年在应天修《大明律疏议》时,亲手删了‘边将不得私结藩王’这一条?又忘了您给秦王、晋王、燕王讲授兵法时,所用讲义,全是亲笔批注的《尉缭子》《吴子》,连朱批都未曾避讳?更忘了您西征之前,在奉天殿当着文武百官之面,指着魏观鼻子说:‘魏大人若真为国谋,便该劝陛下先裁冗官,再省军费,而非一味鼓吹扩军以固权柄’?”他顿了顿,喉结微动:“魏观倒台前夜,锦衣卫从他书房密匣里搜出三样东西——一封您早年写给魏观的谢师帖,虽只言‘蒙教数载,受益良多’,可落款日期,正是您初入翰林院之时;一卷您手抄的《六韬》,页眉批注密密麻麻,其中一句‘将帅之权,不在庙堂授印,而在士卒之心’,被红笔圈了三道;还有……一册您亲绘的河西诸关地形图,标注详尽至水井、烽燧、牧草丰瘠,连山坳里可藏千骑的隐蔽谷口,都标了‘宜伏,忌雨’四字。”蓝玉忽然冷笑:“所以他们就认定,顾正臣与魏观勾连,一个掌文柄,一个握兵权,一文一武,图谋不轨?”“不。”汤弼摇头,声音陡然压低,“他们认定了另一件事——魏观不是主谋,而是替罪羊。真正想借西域之远、军权之重,行尾大不掉之事的,是你,顾正臣。”冯胜抚须的手停在半空,脸色阴沉。朱棣却不动声色,只将手中茶盏放下,杯底与紫檀案几相碰,发出极轻一声“嗒”。汤弼续道:“魏观临刑前,没喊冤,也没攀咬,只对诏狱提刑官说了句话:‘顾某若反,何须等今日?他早可据肃州自立,可断嘉峪关绝中原之路,可挟高昌、于阗诸国为援,甚至——可联瓦剌、察合台旧部,裂土称王。他不反,非不能,实不愿耳。你们不信他忠,那就信他懒——懒到连当皇帝的力气都不愿费。’”满室寂静。李聚喉头滚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干涩的抽气。顾正臣忽而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只如寒潭投石,涟漪冷而深:“魏观这老儿,临死倒说了句实话。”汤弼点头:“正是这话,让陛下彻夜未眠。翌日清晨,陛下召见刘伯温、宋濂、詹同三人,闭门议了两个时辰。刘伯温呈上您当年在国子监授课的《边策十论》手稿,指出其中第七论‘安边非恃兵戈,而在抚心’,与您西征以来推行屯田、设义学、废奴籍、通商路诸策,全然吻合;宋濂翻出洪武七年您奏请减免西域商税的折子,附批:‘利归百姓,则民心归朝;利归官府,则民心动荡’;詹同则递上一份密档——自您入委鲁母城三月以来,经您之手发放的赈粮、药剂、棉布、铁器,总计十七万三千六百余石/斤/匹/件,每一笔皆有司农寺、工部、户部三方勘验画押,无一笔入私库,无一人领双俸。”汤弼长舒一口气:“陛下看完,摔了茶盏,砸碎三只青瓷,然后提笔亲拟了这道圣旨。”他指了指供在案上的黄绫:“旨意末尾那句‘前线军略,不必请示,便宜行事,诸将不得有违’,不是恩典,是托付。陛下知道,此刻您若回京受审,西域诸部必疑朝廷失信,吐鲁番王已遣使求娶永嘉公主,哈密忠顺王连夜遣子入质,就连撒马尔罕那边,帖木儿汗的使团也已在嘉峪关外候了二十日——您一走,十万大军散,三年功业溃,西域重陷混战,河西门户洞开,北元残部趁势南下,大明二十年心血,毁于一旦。”冯胜猛地一拍大腿:“怪不得陛下不让蓝玉来宣旨!蓝玉这性子,见了顾正臣若不开口骂两句,怕是要憋出内伤!”蓝玉斜睨冯胜一眼,鼻腔里哼出一声,却没反驳。朱棣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如铁:“所以陛下派汤指挥使来,不单为传旨,更是为证——证顾先生清白,证西征正道,证大明军心不可乱,证西域归化不可逆。”汤弼郑重颔首:“正是。陛下另有一道密谕,命下官面呈镇国公。”他自贴身内袋取出一卷素绢,双手奉上,“此乃陛下亲绘‘西域七十二城归附图’,每城之下,皆注有您所设官吏姓名、所推政令、所建学堂数目,最后一行小楷写着:‘顾卿所治,非疆土,乃人心;非武功,乃文德。朕不如卿远矣。’”顾正臣双手接过素绢,指尖微颤。那绢帛极薄,却似有千钧之重。他展开一寸,便见敦煌城下写着:“设儒学一所,招胡汉童子三百,授《千字文》《孝经》;设医馆二所,配汉医、回医各三名;准市舶司开驼队驿路三条,免关税一年。”再展一寸,是高昌:“废奴隶籍七千三百四十二人,授永业田每人十五亩;设纺织工坊八座,女子月得工钱三百文;立乡约十条,胡汉通婚者,官赐红毡、银碗一对。”字字如针,扎进眼底。他忽然想起初入委鲁母城那日,城中老人跪在沙砾里,捧起一把混着骆驼刺根须的黄土,用生硬汉话说:“将军……土,甜的。”那时他不懂,只以为是风沙迷眼。如今才知,那是盐碱地里第一茬麦苗破土时,渗出的微咸汁液——是苦尽之后,大地悄悄吐纳的第一口甜气。公署外,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马三宝掀帘而入,甲胄未卸,额角带血,单膝跪地:“禀镇国公!张政部一千五百余人,已退至东校场;陶文部四千军被秦松堵在北巷,火铳对峙逾半个时辰,未发一弹;祝哲部驻足西市口,陈何惧加特林机枪已架上钟楼,炮口直指其阵;黄澄被章承平俘获,现囚于军械库,其部众三百余人在库外跪降,交出兵刃。”顾正臣缓缓卷起素绢,交还汤弼:“烦请汤指挥使,将此图原封带回金陵,呈于陛下。”汤弼一怔:“不留下?”“留不得。”顾正臣起身,整了整玄色蟒袍袖口,缓步走向窗边。窗外,暮色正沉,远处校场方向隐约传来号角呜咽,似有军马在暮霭中列阵,蹄声闷如雷动,“陛下要的不是一幅图,是一颗心——一颗跳动不息、始终朝着应天的心。图可摹,心难伪。若我留它在此,反倒像在求证什么;若我让它回去,才是真正在说:我顾正臣,从未将心寄于边关,它一直都在金陵,在奉天殿的丹陛之下,在陛下的目光之中。”他转身,目光扫过蓝玉、冯胜、朱棣、沐春、李景隆等人,最后落在汤弼脸上:“汤指挥使,你腿疼,我让人抬了软轿来。今夜,你与你的随从,便宿在公署后院。饭菜我已命人备好,酒是伊犁河畔的葡萄酿,肉是焉耆牧场的羔羊,面是龟兹匠人手擀的拉条子——西域风味,不比金陵差。”汤弼愕然:“这……这不合规矩。”“规矩?”顾正臣轻笑,“我西征三年,废了多少旧规?立了多少新制?汤指挥使,你既是天使,也是见证者。你亲眼看见,一个寒门出身的辅臣,如何用算盘拨动刀兵,用毛笔签发军令,用《孟子》安抚胡酋,用《天工开物》图纸造出能射两里远的火铳。这——难道不比宫中那些金玉其外的规矩,更值一杯酒?”汤弼怔住,随即仰头大笑,笑声震得梁上浮尘簌簌而落:“好!好一个寒门辅臣!下官……敬您一杯!”话音未落,公署大门轰然被撞开!不是张政杀回,不是陶文破围,而是一群衣衫褴褛的妇人——裹着破旧头巾,赤着脚,怀里抱着枯瘦的孩子,身后拖着瘸腿的老翁,最前头,是个独臂汉子,右袖空荡荡系在腰间,左手里却高高举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炭条歪斜写着:“委鲁母城,七百二十户,愿随镇国公,赴死不悔!”段施敏冲进来,单膝点地:“禀大将军!城中百姓闻讯,自发聚于公署外,已有两千三百余人,男女老幼皆在,无人持械,只带了干粮、清水、草药、旧衣——说,若镇国公真被押解回京,他们便一路护送,送到嘉峪关,送到兰州,送到应天!若有人敢动手,他们便以血铺路!”满室将官,无一人言语。冯胜眼眶泛红,默默解下腰间佩刀,轻轻放在案上。蓝玉摘下头上铁盔,用袖口狠狠擦了擦内衬,再戴上时,鬓角竟有白霜在暮色里一闪。朱棣走到门前,抬手推开大门。门外,夕阳熔金,洒在一张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有汉人,有畏兀儿,有回回,有吐蕃,有哈萨克人,甚至还有两个戴着尖顶帽的波斯商人。他们沉默伫立,脚下影子连成一片,黑压压如铁流凝滞,却比任何军阵更令人心悸。一个老妪颤巍巍上前,将手中一只豁口粗陶碗递给朱棣。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奶子,奶皮子浮在上面,像一小片凝固的云。朱棣双手接过,仰头饮尽。奶子酸涩,却滚烫。他抹了把嘴,对顾正臣道:“先生,这碗奶子,我替陛下喝了。从此往后,谁再说镇国公有异心——”他猛地抽出佩剑,寒光劈开暮色,剑尖直指苍穹,“我朱棣,第一个砍了他的舌头!”顾正臣未答,只缓步走出门去。他没有看朱棣,没有看蓝玉,没有看冯胜,目光只落在人群最前方那个独臂汉子身上。汉子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嘴,用带着浓重河西口音的汉话喊:“顾大人!俺们不是来送人的——是来接您回家的!您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守着咱们!”顾正臣喉头一哽。他忽然记起自己初登科那年,在应天府衙门口,也曾见过这样的百姓——冻得手指发紫,却排着长队交粮税,只为争一个“免役十年”的红纸条;记得自己第一次巡视江南水患,灾民跪在泥水里,捧起一碗混着草根的粥,硬塞进他手里:“老爷喝一口,喝一口,咱心里才踏实!”原来人心,从来不在庙堂之上,不在圣旨之间,不在玉玺朱砂之内。它就在一碗酸奶子里,在一块豁口陶碗中,在一条空荡荡的袖管里,在七百二十户人家不肯散去的脚印里。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枝头尚存半片干瘪的榆钱,在晚风里微微颤抖。顾正臣将枯枝轻轻插进脚边泥土,又俯身,掬起一捧黄沙,覆在枝根。“明日,叫工部匠人来,把委鲁母城所有街巷的夯土墙,都换成青砖。”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砖上刻字——不刻功名,不刻官职,只刻名字。凡参与筑城、修渠、教书、行医、织布、种麦者,无论汉胡,不论男女,皆刻其名。若百年之后砖朽,便重刻;若千年之后字泯,便再刻。告诉后来人——这里曾有一群活生生的人,他们不为青史留名,只为脚下土地,多长一株麦子,多亮一盏油灯,多教一个孩子识字。”暮色彻底吞没了天际。最后一缕光,落在他肩头,像一枚无形的冠冕。汤弼站在阶下,望着那背影,忽然明白陛下为何不派别人来。因为只有顾正臣,能让圣旨变成一道春风,而不是一把锁链;只有顾正臣,能把逮捕变成册封,把猜忌变成托付;只有顾正臣,能让七百二十户百姓,甘愿用血肉之躯,在西域的风沙里,为大明筑起一道比长城更厚、比昆仑更久的民心之墙。他转身,对身后随从低声道:“取我的印信来。”随从一愣:“汤指挥使,您这是……”“盖在圣旨背面。”汤弼目光灼灼,声音沉静如铁,“我要让陛下知道——这道旨意,不止是赦免,更是加冕。顾正臣不是被宽恕的臣子,他是被西域百姓,亲手加冕的——王。”风起。沙粒打着旋儿掠过青砖台阶,卷起一角黄绫圣旨。那上面,“奉天承运皇帝”六个大字,在暮色里熠熠生辉,仿佛刚刚落笔,墨迹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