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海见到了屈律，没有一丝一毫的卑怯，相反，神色傲慢，语气中也没有丝毫敬重，直截了当地说：“苏丹说了，看在你们同为安拉虔诚教徒的份上，将派一万骑兵协助你们抗击大明。”“待打败明军之后，亦力把里的军民悉数臣服于苏丹，国土纳入帖木儿国，你可以派遣质子前往撒马尔罕，继续留在阿力麻里统治这一片区域，但每年需要纳贡战马五千匹，银币三十万枚，牛羊各一万头，麦子五十万斤……”屈律听着这番过分的要求，脸都黑......公署内，汤弼正说到句容知县换人之事，顾正臣端坐于主位，手指轻轻叩着紫檀扶手，目光沉静如古井无波。他听得很细，每一个名字、每一处关节都记在心上——句容知县王砚之被调离，由魏观门生李恪接任；三日后，应天府忽查出王砚之家仆卷入盐引私贩案；再过五日，锦衣卫突抄李恪宅邸，搜得魏观手书密信一封，言“委鲁母已定，只待天时”；又两日，魏观于朝堂上奏请“西域诸部反复无常，镇国公久驻边陲，恐生骄纵”，朱元璋当庭未置可否，却于当夜召蓝玉、冯胜密议三更。汤弼喘了口气，抹了把额角汗珠：“镇国公，此事说来惭愧。魏观奸党盘根错节，连陛下都险些被蒙蔽。那封密信，后来查明是魏观心腹仿其笔迹所书，墨中掺了松脂，遇热则字迹浮凸，锦衣卫千户胡惟庸亲验，当场戳穿。而李恪家中搜出的‘西域地图’，背面竟是江南水系图，连经纬刻度都对不上……”蓝玉猛地一拍大腿：“好个胡惟庸！这等手段，比当年审郭桓案还利落！”冯胜眯起眼，捻须低语：“难怪陛下圣旨里说‘魏观奸党就要灭了’……原来不是要等，而是已经灭了。”顾正臣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斜照，青砖地上投下他修长清瘦的身影。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闷响，似是火铳试射，又似远处城门方向传来的骚动余音。他没回头，只道：“汤指挥使，魏观伏法之后，陛下可曾问过一句，为何魏观敢假托军情构陷本公？”汤弼一怔，随即垂首：“陛下……问了。问的是‘魏观何以笃定，镇国公必反’。”屋内霎时静了。朱棣放下手中茶盏，指尖在釉面轻敲两下；沐春呼吸微滞；李景隆下意识往朱棣身后缩了缩；马三宝垂手立在门边，腰背绷得笔直。顾正臣终于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汤弼脸上：“陛下可有答案？”汤弼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有。陛下说……因镇国公功太高，权太重，兵太精，地太远，且——从不向内廷递折子。”满室无声。这十个字，像十柄寒刃，悬于头顶。蓝玉脸色变了。他当然明白其中分量：自洪武初年设通政司以来，所有边将但凡有军务、民政、粮秣、番情，皆须按月具折奏报，唯独顾正臣，自西征以来，除战报急递之外，从未有一份私折递入宫中。他给朝廷的，只有战果、数字、舆图与俘虏名册；他给皇帝的，只有军令、捷报、阵亡名录与阵前斩将的血诏。他连一句“臣叩谢天恩”都吝于多写半字。冯胜忽然笑了，笑得苍凉：“老夫当年打云南，每月三折，折折称臣；打辽东，每旬一报，报报泣血。可镇国公——他连折子都不递，倒像是……把整个西域，当成自家后院打扫，扫干净了，才掀开帘子，请陛下进来瞧一眼。”朱棣深深吸了一口气，起身整了整甲胄，朗声道：“先生非不敬，实不敢敬。若递折子，便需经通政司、内官监、尚宝司三道转呈，中间但凡一道卡住，消息便失了时效。西征诸事瞬息万变，先生宁负‘倨傲’之名，不肯让一个字，在路上耽搁半刻。”汤弼肃然拱手：“燕王殿下所言极是。陛下亦如此断——‘顾小子不是不想敬，是怕敬得慢了，西域就乱了。’故而圣旨末尾，特加一句‘前线军略，不必请示’，便是怕再有人拿‘不递折子’做文章，掣肘于千里之外。”话音未落，公署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段施敏浑身浴血，左臂缠着染红的布条，右肩插着半截断箭，竟是一路冲进来的！他单膝跪地，甲叶哗啦作响，声嘶力竭：“大将军！张政残部已退至北门校场，徐兴道率两千三百人归营；陶文部被秦松逼至西市巷，祝哲所部……已缴械！黄澄被章承平押至公署后门，正候发落！”顾正臣快步上前，亲自扶起段施敏，扯开他肩头染血的布条，见伤口虽深却不中要害，才微微颔首：“伤势无碍。你杀姚舟，做得对。”段施敏抬眸，眼中血丝密布：“末将临阵斩将，本该先禀大将军，再行处置。但彼时若迟疑半息，张政便已破门而入。末将不敢赌——赌他背后站着的，究竟是梁国公一人，还是……另有他人。”这句话如针扎进每个人耳中。蓝玉眼神骤冷，冯胜手指一顿，朱棣眸光微闪，李景隆悄悄咽了口唾沫。顾正臣却只轻轻拍了拍段施敏肩膀：“你没赌错。姚舟脖颈动脉偏左三分，刀锋入肉寸半，血喷七尺——这等力道与准头，不是寻常将官能有的。他身上带的腰牌，是去年十二月新铸的京军左卫第三批，编号‘永昌柒玖贰’，而此批腰牌，只发给了奉旨赴西北‘协理军务’的三十七名监军，其中二十三人，已在哈密之战中阵亡。”汤弼倒抽一口冷气：“您……早知道？”顾正臣走向案前，取过一份尚未拆封的密函——那是昨日由飞鹞传回的军情急报，火漆完好。他当众拆开，抽出薄如蝉翼的桑皮纸，上面只有一行蝇头小楷：“永昌柒玖贰，今晨卯时三刻，自甘州卫出，携梁国公手令一道，命张政、陶文、祝哲、黄澄四部，于巳时正刻合围公署。另，魏观密信原件，已由胡惟庸亲送金陵，今晨寅时入库。”顾正臣将纸递予汤弼：“汤指挥使，你既奉旨而来，这封密报，也该由你亲手交到陛下手中。”汤弼双手捧纸，指尖微颤。他忽然明白了——顾正臣不是不递折子，而是早已另辟通途。飞鹞传讯、火漆密档、阵前军法官直奏、边关驿卒暗线……这些比通政司快三日、比锦衣卫早半日的消息，全被顾正臣编成一张无形巨网，兜住了整个西域，也兜住了大明西北的命脉。“先生！”沐春忍不住开口，“那张政等人，该如何处置？”顾正臣目光扫过门外灼灼烈日，声音平静如铁：“张政擅调兵马，违抗主将军令，按律当斩。但念其未入公署一步，未伤我军一卒，贬为火头军，随辎重队押运粮草返京，沿途扫街挑粪，至金陵方止。”“徐兴道临阵明辨，护军不乱，擢升都指挥佥事，暂领京军左卫副职。”“陶文、祝哲、黄澄三人，卸甲归田，赐田百亩，永不叙用。”“至于姚舟……”顾正臣顿了顿，“尸首装殓，棺木以桐油浸透，厚葬于委鲁母忠烈祠侧。碑文只刻四字——‘误信奸佞’。”众人愕然。蓝玉皱眉：“这……是不是太宽了？”顾正臣望向窗外：“姚舟不是死于段施敏刀下，是死于魏观一党伪造的‘军情’之中。他信了假情报，便成了真罪人；若他不信，此刻跪在这里的，就是张政。”他停顿片刻，声音渐沉，“西征未毕，将士未归。若今日杀一人而寒千人心，斩一将而裂万军志，那我顾正臣，宁可自己背上专横之名。”冯胜久久凝视顾正臣，忽而长叹一声，解下腰间佩刀，双手捧至顾正臣面前：“老夫执掌兵权三十载，今日方知，何谓‘统帅’二字。此刀，乃陛下所赐，号‘镇朔’。今日赠与镇国公——愿以此刀为证，自今日起，征西诸军，唯镇国公号令是从！”蓝玉默然片刻，亦解下佩刀，置于冯胜刀旁。朱棣没有解刀，却单膝跪地，甲胄铿然：“儿臣朱棣，代征西左副将军府上下，叩请镇国公——执掌西征全军印信！”沐春、李景隆、汤鼎、司马任、段施敏……公署之内，数十将官齐刷刷跪倒，甲叶相撞，声震屋瓦。顾正臣没有去接那两柄刀，也没有去接那方象征无上军权的征西大将军铜印。他缓步走到公署正堂中央，那里悬着一幅巨大舆图——不是大明疆域图，而是西域全境详图，山川、河流、烽燧、驿站、水源、绿洲、沙暴频发区，甚至各部族游牧路线，皆以朱砂、靛青、金粉细细标注，密密麻麻，纤毫毕现。他抽出一支狼毫，蘸饱浓墨，在图上哈密北山一处空白处，重重写下两个字：“安西”。笔锋遒劲，墨色淋漓，仿佛不是书写，而是凿刻。“自即日起，哈密以西，葱岭以东，天山南北，尽为大明安西都护府辖境。”顾正臣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每一双耳朵，“不设羁縻，不封土司，不授世袭。凡境内诸部，皆编户齐民；凡境内山河，皆绘图存档；凡境内百姓，皆纳粮服役；凡境内孩童，皆入学诵《大诰》。”他转身，目光如电：“传令三军——明日卯时，于委鲁母城东校场，举行安西都护府授印大典。本公将亲授印信于新任都护使，并颁《安西律》初稿。律法十条，首条即为：凡我大明军士，持械闯入民宅者，斩；强征民女者，斩；私售火器于番商者，斩；谎报军情、捏造敌踪者，斩；擅改户籍、隐匿丁口者，斩。”朱棣瞳孔微缩：“先生……这是要动真格的？”“不是动真格。”顾正臣走到汤弼面前，取过那道尚带体温的圣旨，轻轻展开，指尖抚过“朕盼你凯旋”四字，声音低沉却无比清晰，“是告诉所有人——西域不是战场，是家园；征西军不是过客，是主人；而我顾正臣，不是来打仗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肃然的脸，一字一句：“我是来——建家的。”话音落下，公署外忽传来一阵奇异声响——不是鼓乐，不是号角，而是数百架纺车同时转动的嗡鸣，由远及近，绵密不绝。原来城中汉、回、维吾尔、吐火罗等各族妇人，竟自发聚于公署外围，手摇纺车，将新收的棉花纺成雪白棉线，一束束送往军需司——那是为即将组建的安西第一支常备戍边军，缝制冬衣。段施敏望着窗外，喃喃道：“她们……连纺车都推来了。”顾正臣走到门前，抬手推开厚重的朱漆大门。阳光如瀑倾泻而入，照亮满地金尘。门外，是跪伏于地的三千军士；门内，是肃立如松的数十将领；而门楣之上，不知何时，已被工匠悄然换上了新匾——黑底金字，四字煌煌：“安西之门”。风过，檐角铜铃轻响，悠远绵长，仿佛自汉唐而来，穿越千年风沙，终在此时此地，叩响新的纪元。汤弼仰头望着那块匾额，忽然觉得双腿发软，竟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额头触地，声音哽咽：“下官……叩见安西镇国公！”这一声，如石破天惊。蓝玉、冯胜、朱棣、沐春……所有跪着的人，齐齐俯首，额头抵地。段施敏亦单膝跪地，右手握拳，重重捶在左胸甲胄之上，发出沉闷回响：“安西——镇国公！”校场方向，忽闻万军齐吼，声浪翻涌，直冲云霄：“安西——镇国公！！！”“安西——镇国公！！！”“安西——镇国公！！！”声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震得公署梁木簌簌落灰，震得委鲁母城垣微微颤抖，震得远处天山雪峰为之崩落碎冰，轰然坠入谷底。顾正臣站在门内光影交界之处，半身沐浴金辉，半身沉于幽暗。他没有回应，只是抬起左手，缓缓解下腰间那枚已戴十年的镇国公银鱼符——银光黯淡，边缘磨得圆润，符身刻着“奉天讨逆”四字，是洪武十五年初封时所赐。他凝视片刻，将其轻轻放在门坎上。然后，右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崭新的铜符。铜质厚重，赤红如血，正面镌刻“安西都护”四字，背面阴刻一行小篆：“天命所归，山河永固”。他将铜符缓缓系于腰间。银符静卧门坎，铜符悬于腰际。旧符未弃，新符已佩。风起，卷起他玄色袍角，猎猎如旗。这一刻，委鲁母城的太阳，仿佛比往日更亮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