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撒尔坚决反对局势不明朗时出兵，眼下的亦力把里经不起任何一次大的损失。但在这个关键时刻，热西提、蒙力克、阿合马等人全都支持屈律，主动进取，寻找战机，送明军一程。屈律再三衡量，下定了决心：“让吐虎鲁克出兵吧，纵是没有收获，也可以打探下明军虚实与动向，总归不会有多少损失。”凯撒尔放弃了往日的妥协，站起身，直言道：“不要忘记了，大汗领兵从别失八里城中溃逃时，带的也是骑兵，可结果呢？被蓝玉用了区区......顾正臣说罢，竟真的转身就走，连片刻停顿也无。他步履沉稳，衣袍下摆扫过青砖地面，发出细微沙沙声，仿佛不是赴一场暗流汹涌的军议，而是踏进自家后院赏梅。朱棣紧随其后，目光扫过蓝玉时未带一丝波澜，却如刀锋掠过寒潭，无声而凛冽。冯胜没动，只微微颔首，似是默许，又似在掂量这一着棋的分量。蓝玉站在原地，喉结上下一滚，竟觉一股热气直冲天灵——不是怒，是惊。委鲁母？那地方屯着京军两卫、火器营一整编队、神机炮三十六门，守将正是他心腹爱将朱煜，副将李昭、王恪皆由他一手提拔，平日操演皆听他密令调度。更关键的是，委鲁母城西三十里便是黑水河渡口，沿河西上可直插别失八里腹地，南下则扼住吐鲁番通往交河的咽喉要道。若顾正臣真有意异动，此地实为最险之局，亦是最利之地。可他偏选此地安营，还带着家眷！蓝玉猛地抬眼看向冯克让：“你可知镇国公几位夫人……都在委鲁母？”冯克让神色平静：“前日夫人携幼子自高昌来，已入委鲁母东宅安置。汤夫人、段夫人、李夫人亦于昨日抵城，随行尚有泉州卫匠人二十七名、医署大夫四人、乳娘六名、侍女三十二人，另有商队驮马一百二十匹，载粮秣、药材、冬衣及西域特产百种。”蓝玉呼吸一滞。这不是避祸，这是布阵。妇孺非累赘，而是锚点。当主帅携眷驻于某地，全军便不敢轻举妄动——伤及家眷者，必遭同袍唾弃；擅离防区者，即为弃主叛卒；若有人欲以兵胁迫，先得过那一道道内宅门禁、一道道亲卫防线、一道道匠人设下的铁蒺藜与火油陷阱。顾正臣不带甲士，不鸣鼓号，却以妇孺为旗，将整座委鲁母化作一座活的军令台。冯胜终于开口，声音低缓如古井投石：“梁国公，你可知委鲁母粮仓今存粟米几何？”蓝玉一怔：“约二十万石。”“错。”冯胜抬手，冯克让立刻递上一卷黄麻纸册，“实存三十八万七千二百一十三石。其中十万石系泉州卫自福建运来，六万石由甘肃卫所调拨，余者皆出自本地屯田新收。另存豆料九万斤，干草三百二十车，火药三百六十桶，铅丸十二万枚，硫磺硝石各八千斤，皆由远火局直属匠坊日夜督造，账册、印信、火漆俱全。”蓝玉指尖微颤。火药三百六十桶？足够轰塌三座城墙，或是在黑水河滩布下十里雷阵。他忽然想起一事，猛然抬头：“远火局匠人……怎么能在委鲁母设坊？”冯胜淡淡道：“因镇国公上月奏请陛下，准予‘火器随军而置，匠人因需而驻’，圣旨已批，朱批‘允’字犹带墨香，现藏于委鲁母军械司库房第三格。且远火局主簿林白帆，正是镇国公门生，此人精于火器校验、火药配比、炸膛预判，三年来经他手校验之铳炮，未有一件临阵炸裂。”蓝玉喉头发干。一个能亲手校验三百六十桶火药、十二万枚铅丸、三十六门神机炮的人，岂会不知委鲁母布防虚实？岂会不知朱煜手下哪支火器营尚未完成换装？哪支神机队仍用旧式引信？哪处哨塔瞭望死角正对匠坊后门？他不是去送死，是去收网。蓝玉袖中拳头骤然攥紧，指甲刺入掌心，血珠悄然渗出。此时，门外忽传马蹄急响，一名传令兵滚鞍下马，单膝跪于阶下，高举铜筒：“禀诸位国公、王爷！锦衣卫百户高令时、段施敏率二十骑，已过黑水河浮桥，半个时辰内将抵委鲁母北门！”满堂寂然。高令时、段施敏，锦衣卫双煞，专办钦案。二人此来，绝非宣旨，而是勘验——查顾正臣是否私蓄甲兵、私铸火器、私通外藩、私建府库、私授官职……五桩大罪，任沾其一，便是凌迟抄家之刑。顾正臣尚未至委鲁母，锦衣卫先到。这分明是皇帝给的最后通牒：你若清白，任他们查；你若心虚，此刻便可反。朱棣缓缓踱至窗边，掀开帘角朝外望去。天色已近黄昏，远处戈壁滩上风卷黄沙，如金龙腾跃，而委鲁母方向，一缕炊烟正笔直升空，青白如练，在残阳之下竟泛着微蓝光泽——那是猛火油燃烧后的特有焰色。他忽然问：“林白帆，委鲁母匠坊今日炼油几炉？”林白帆出列，抱拳答：“回燕王，今晨三炉，午时四炉，申时又开两炉。油渣已运往火药坊，按镇国公密令，加三成桐油、两成松脂，制成‘青焰膏’，可燃三刻不停，遇水反炽。”朱棣颔首，不再言语。冯胜却在此时转向蓝玉，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梁国公，你曾言，镇国公若反，河西走廊以西尽失。可老夫倒想问问，若他真反了，你我带多少兵，才能攻下委鲁母？”蓝玉沉默。答案他心里清楚：五千？不够。一万？未必破得开。两万？怕是要填进去一半尸首，才堪堪撞开那扇包铁榆木大门——门后不是普通军营，是远火局西北总坊，是泉州卫火器中枢，是猛火油转运枢纽，更是顾正臣亲手设计的“九宫八卦火阵”雏形所在。那阵图，去年秋曾在甘肃卫所演练过一次，七千人佯攻，折损三百二十六人，未进中军帐五十步。“所以，”冯胜轻轻放下手中茶盏，瓷底与木案相碰，一声脆响，“你怕的从来不是他谋反，是你怕自己控制不住局面，怕你那些旧部被他一句话唤去，怕你苦心经营十数年的军中根基，一夜之间，土崩瓦解。”蓝玉瞳孔骤缩。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他所有伪装。他确实在怕。怕顾正臣一句话，朱煜就会卸甲归营，李昭便主动缴械，王恪连夜烧毁全部火器图谱；怕那些曾被他打过军棍的年轻军官，此刻正悄悄擦拭火铳，只等一声号令；怕泉州卫的匠人，宁愿炸掉整座作坊，也不肯交出一枚铅丸的模具……他怕的，是人心不在自己这边。更怕的是，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若真到了那个地步，他还会不会挥刀砍向那个曾替他挡过三箭、教他儿子认字、帮他修好第一架水力锻锤的顾正臣？屋内烛火忽然噼啪一爆。顾正臣恰在此时推门而入。他未披甲，仅着青灰常服，腰间悬一柄短剑，剑鞘乌木所制，无纹无饰，却隐隐透出冷光。身后跟着三人：沐春执长戟，马三宝捧虎符，林白帆提一只黑檀木匣，匣盖缝隙间，隐约可见一抹幽蓝火苗静静燃烧。“诸位久候。”顾正臣环视一周，目光在蓝玉脸上稍作停留，随即移开，语气平淡如常，“高百户一行既至，便不必再等朝廷旨意了。今夜子时，委鲁母北校场，开库验物，清点账册，核对火器，查验猛火油存量，彻查匠人名籍——凡锦衣卫所疑之处，悉数敞开，任其稽查。”众人愕然。连朱棣都微微侧目。这等于将命门袒露于刀锋之下。蓝玉脱口而出：“你疯了？万一他们栽赃——”“那就栽吧。”顾正臣打断他，嘴角微扬，“若锦衣卫敢在委鲁母栽赃，我便当场斩其首级，焚其尸骨，取其心肝祭旗——然后率全军东进，一路打到金陵城下，当面问陛下一句：究竟谁才是贼？”他声音不高，却震得梁柱嗡嗡作响。“但我不信他们会栽。”顾正臣缓步上前，从林白帆手中接过黑檀匣，掀开匣盖——匣中并无文书，唯有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铜弹丸，表面布满细密螺旋纹路，底部嵌着一枚黄铜引信，引信末端，缠绕着半寸长的火绒，绒尖尚有余温，袅袅青烟未散。“这是‘青焰榴弹’，远火局最新试制，初速三百二十步，落地炸裂可喷射青焰三丈，附着燃烧，水泼不灭。”顾正臣指尖轻抚弹身，“全军仅此一枚，本欲献于陛下御览。今夜，我将亲手将其装入神机炮，瞄准委鲁母北校场中央旗杆——若高令时、段施敏胆敢篡改账册、污蔑匠人、毁我火器图谱，此弹便落于其顶。若他们清白奉旨而来，此弹便悬而不发，待明日日出，我亲自拆解，赠予高百户带回金陵，以为证。”满室皆静。连呼吸声都消失了。这已不是赌命，是赌国运。一枚弹丸，压着整个西域的安危、十万将士的生死、大明开国以来最精锐火器部队的存续、以及皇帝与臣子之间最后一丝未被撕破的信任。蓝玉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冯胜却忽然笑了，笑声苍凉而豁达：“好！好一个‘悬而不发’！镇国公，老夫愿为监证，坐镇北校场鼓楼，亲掌铜钟——若见火光起，老夫便敲钟三响，全军听令，即刻封城！”朱棣拔剑出鞘，剑尖朝天：“本王持节坐于校场点将台，凡擅动者，立斩不赦！”沐春横戟于胸：“泉州卫列阵东校场，弓弩上弦，火铳填药，不发一矢，不放一铳，唯待号令！”马三宝掷虎符于地：“神机炮三十六门，炮口齐指北校场，炮手已就位，引信未燃，只待镇国公一声令下！”林白帆打开木匣第二层，取出厚厚一摞纸册，每页皆盖有鲜红火漆印：“匠人名籍、火器图谱、猛火油账册、远火局往来文书——共三百四十七卷，尽数在此。请高百户、段百户，当众启封，逐页查验。”此时，门外忽有快马飞驰而至，报：“高百户、段百户已至北门！随行锦衣卫二十骑，皆弃马步行，佩刀未出鞘，双手空握，身后背负木箱十二具，箱上贴有锦衣卫司印封条！”顾正臣深吸一口气，抬步向门外走去，青衫衣摆在风中猎猎翻飞。“走吧。”他说，“去迎一迎——朝廷的眼睛。”众人鱼贯而出。蓝玉落在最后，抬手按住腰间刀柄，指腹摩挲着刀鞘上一道陈年划痕——那是洪武十二年，他在云南平叛时，顾正臣用一块碎陶片替他剜出肩胛骨中箭镞留下的旧疤。那时顾正臣说：“将军之躯，贵在能战，不在无伤。”如今，他又要剜一次。剜的不是骨中箭，是人心深处那点猜忌、恐惧、不甘与将倾未倾的权势幻梦。夜风卷起黄沙，扑打在交河城斑驳的城墙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而在委鲁母方向，黑水河畔，一队人马正踏着残阳余晖缓步而行。为首二人，一着玄色飞鱼服，一穿赭红绣蟒袍，皆面色肃然，目光如鹰隼般扫视两侧营垒。他们身后，十二具木箱沉甸甸压着骡背，箱角铁箍已被磨得发亮，仿佛早已预见，今夜之后，有些东西，注定要被打开，而有些东西，再也关不上了。顾正臣站在北门箭楼之上，望着那支队伍渐行渐近，忽然对身旁朱棣道：“燕王，你说父皇派他们来，是信我，还是不信我？”朱棣凝视着远方，良久，低声答：“陛下派他们来，是想看看——当刀架在脖子上时，你还敢不敢闭着眼，把脖子往前送一寸。”顾正臣闻言，仰头大笑。笑声穿透戈壁夜风，惊起飞鸟无数。笑声未歇，北门之下，高令时已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明黄诏书，声音清越如金石相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锦衣卫百户高令时、段施敏，即赴委鲁母，会同征西大将军顾正臣，彻查军中火器、猛火油、匠人、账册、图谱诸事。凡所查得，无论轻重，具实奏报，不得隐匿，不得擅断，不得株连。钦此——”诏书未宣毕，顾正臣已跃下箭楼，大步迎去。他未接诏，未跪拜，只伸出手，掌心向上，坦荡如初升之日：“高百户，请开箱。”风起，沙扬，火把烈烈燃烧。委鲁母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