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寒门辅臣》正文 第三千一百九十八章 屈律内部的争议
鞭子扬起,重重落下。啪!一声哀嚎,一道血痕,一个踉跄后的跌倒,一只脚踩了上去,愤怒的声音传开:“敢偷懒,今日没你饭吃!看什么看,还不抓紧干活!”麻木的百姓,疲惫地拖拽着绳子,绳子后面是百余斤的石头。斧头劈去木头枯老的皮,凿子在木头上开出洞。粗大的针穿过牛皮,一张张兜囊完整且厚实。城墙比去年,又高了半丈。一车车的夯土砖正在朝着城墙运去,加高与加固的工程并没有停下来。城中心的宫殿群,既有蒙古式......顾正臣听罢,没有立刻作答,只将手中半盏冷茶缓缓倾入青砖缝里,水渍蜿蜒如细流,倏忽便被干裂的砖面吸尽。他抬眼望向远处天际——交河城西面山脊刚透出一点灰白,那是晨光将破未破的征兆,风里已裹着北地特有的粗粝沙粒,扑在脸上微痒。“沐春,你信不信,若朝廷真下旨夺我兵权,押我回京,那道旨意,必不是父皇亲笔。”顾正臣声音低而沉,像一块压进井底的青石,“更不会是内阁票拟、通政司发抄、六科廊签发的完整流程。它会来得极快,极简,极‘便宜行事’——譬如一道中使密谕,盖着司礼监钤印,不走兵部勘合,不验帅印回文,只凭口宣,便要提人。”沐春心头一震,下意识攥紧了袖口。这话不是猜测,是断言。可谁敢断言天子旨意会被司礼监篡改?谁又敢说,堂堂镇国公、征西大将军,竟连一道旨意的真伪都要靠推演来辨?顾正臣却已转过身,目光扫过亭中诸人:张希婉静坐如松,指尖捻着一枚未拆封的西域红花蜜丸;林诚意垂眸整理腰间绣着云雷纹的锦带,指节泛白;范南枝抱着一卷《西域水道考》,书页边沿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严夫人停了手,那根三棱飞针尚在指间悬着,寒光凛凛,针尖凝着一点未拭净的油渍——她没磨完,是听见了顾正臣的话,停了。“你们都记得建文元年冬,我在金陵东宫讲学时,曾与太子殿下论过‘诏令之本’。”顾正臣语调平缓,却字字如钉,“我说,诏者,昭也,明也;令者,命也,敕也。诏令非独为驭下之具,更是朝廷立信于天下之基。故凡诏必有体,凡令必有章。体者,格式、用印、发递之制也;章者,事由、权限、时限之据也。无体无章,即非诏令,乃矫诏!”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严夫人指尖那枚飞针上:“严夫人,你磨这针,为的是护我周全。可若真有一日,有人持一道‘密旨’闯入帅帐,要锁拿于我——你第一件事,不是拔针,而是看印。”严夫人终于抬眼,眸光如刃:“看什么印?”“看印文是否‘皇帝之宝’四字篆体,印泥是否朱砂新调、未掺胶矾;看钤印位置是否压于‘奉天承运’四字起首之上,是否避让‘钦此’二字,是否与诏纸纤维咬合自然——伪印多浮于纸面,用力一擦即褪;再看中使所持诏匣,内衬是否黄绫,匣底是否有永乐三年匠户编号‘永字七百廿三号’刻痕。去年十月,工部新造诏匣三百具,每具皆有暗记,未颁往西北,只存于南京午门内库。”沐晟忍不住插话:“先生,您……早就在防着这一日?”顾正臣摇头:“不是防,是算。自打我接手征西军务,便知西北非仅战事之地,更是朝堂之争的延伸之所。蓝玉为何能以后勤总督之职,插手前线调度?冯胜为何能越过兵部,直调甘肃卫所兵马?李聚、高令时等一干勋贵之后,为何纷纷请调至西征序列?这些人,哪个身后没有京中重臣撑腰?哪个不是盯着西域这块肥肉,等着分一杯羹?”他忽然一笑,竟带几分倦意:“他们争的不是地盘,是‘开疆’之功。可开疆之功,不在杀多少敌,而在安多少民、立多少制、置多少屯、通多少驿。这些事,耗时费力,不如一场大捷耀眼。所以,有人巴不得我倒,好换一个肯‘速战速决’的主帅——哪怕把亦力把里残部放进来,打几场漂亮歼灭战,也好向朝廷交差。”林诚意终于开口,声音清越如击玉:“先生之意,此次流言,并非只为陷害您一人,而是要逼朝廷‘止损’,放弃西域,退守关内?”“正是。”顾正臣颔首,“若我倒,继任者必是蓝玉或冯胜。蓝玉性烈,重军功轻抚治,一旦主事,必急于求成,驱兵强攻别失八里,若久攻不下,粮草不继,便会借口‘士卒疲敝、胡骑猖獗’,奏请班师;冯胜老成,却过于持重,若见局势不明,恐生变故,亦会陈情‘暂固敦煌,待秋高马肥再图进取’。二者无论谁上,结果都一样——朝廷顺势收兵,西域重归割据,商路断绝,哈密、吐鲁番诸部离心,不出三年,帖木儿铁骑便可长驱直入嘉峪关。”范南枝合上书卷,指尖按在“委鲁母”三字上:“可先生若去委鲁母,岂非正入蓝玉彀中?那里京军占七成,将领皆其亲信,您带着家眷过去,岂非自投罗网?”“罗网?”顾正臣朗声而笑,笑声惊起檐角一只栖息的沙雀,“蓝玉若有胆量,在交河城就动手了。他不敢,因他清楚,只要我死在交河,朱棣、徐允恭、沐春、李景隆,乃至段施敏手下那五千火铳营,当场就会哗变!十万大军,谁认兵部勘合,谁认燕王金令,谁认我顾正臣一纸手谕?没人认蓝玉的口头军令!他怕的不是我,是军心!是这十万双眼睛,十万双耳朵,十万颗人心!”他步下石阶,衣摆拂过青苔斑驳的栏杆:“所以我偏要去委鲁母。我不带一兵一卒,只带我的帅印、我的账册、我的舆图、我的夫人们,还有——我的病。你们可知,我为何执意带张希婉她们同去?”众人默然。顾正臣目光扫过张希婉苍白却平静的脸:“因为妇孺同行,最能消解猜忌。古来谋逆者,哪个敢携家眷深入敌营?哪个敢让妻子儿女日日露面于军前?蓝玉若还有一点脑子,就该明白——我若真欲谋反,早在南疆休整时便该密遣心腹,联络亦力把里旧部,收买瓦剌各部,积蓄私兵,囤积火药。可我做了什么?我在教哈密孩童识字,在吐鲁番设医馆,在委鲁母修水利,在亦力把里故都废墟上立孔子庙碑!我连亦力把里大汗送来的三十六名歌女都退回去了,只留了一个通译,还是个瘸腿的老人!”他语气陡然转厉:“蓝玉说我居心叵测,那我倒要问问他——他私调三千京军驻扎在亦力把里故都西三十里处,所为何事?他派亲信将领,假扮商队,三次潜入帖木儿属地撒马尔罕,又是探听什么军情?他截留了三批西域进贡的天山雪莲、昆仑玉髓,说是‘犒赏将士’,可那些药材,分明是送往北平燕王府的!”此言一出,满亭俱寂。沐春瞳孔骤缩:“先生……您早已查清了?”“查?”顾正臣冷笑,“不必查。蓝玉太急,也太蠢。他以为自己藏得深,却不知他每一次调动,每一笔账目,每一封密信,都有人悄悄报到我案头。他的义子朱煜,每次传令,都会先绕道哈密驿站,找那个叫阿卜杜拉的老通译喝一碗马奶酒——那老头,是我三年前在瓜州救下的,全家被亦力把里马匪屠尽,只剩他一人,拖着断腿爬了七天七夜到明军大营。他恨蓝玉,因为蓝玉曾纵容部下抢走他最后半袋青稞。”林诚意倒吸一口冷气:“先生……您早就在蓝玉身边布了眼线?”“不是我布的,是他自己引来的。”顾正臣摇头,“人心向背,从来不由刀剑定,而由人心定。蓝玉视西域百姓为蛮夷,视商人如羊豕,视归附将领为奴仆,唯独忘了——这里的人,也是人。他们看得见谁真心待他们,谁只想榨干他们的血。”他抬头,天边终于撕开一道金线,晨光如熔金泼洒下来,映得众人眉宇皆亮。“所以,去委鲁母,不是赴险,是布势。我坐镇委鲁母,蓝玉便不敢动京军一卒——他动了,就是告诉全军,他怕我;我若在委鲁母安然无恙,每日巡营、点卯、校阅、接见哈密使者、审核屯田账册,那流言便不攻自破。军心自稳,民心自安,商路自通。”他转身,目光如炬:“至于那道‘旨意’……它不会来得慢,只会来得巧。恰在我抵达委鲁母第三日,恰在蓝玉以为我孤立无援之际,恰在冯胜将信将疑、朱棣尚未完全掌控军权之时。它会来,而且会来得无比‘正当’。”张希婉忽然开口,声音轻却清晰:“先生,若真是那样,您打算如何应对?”顾正臣凝视她良久,缓缓道:“若旨意为真,我束手就擒。若旨意为伪,我便当着十万将士之面,焚诏!”“焚诏?!”沐晟失声。“对,焚诏。”顾正臣神色凛然,“焚于委鲁母校场中央,以西域天山松脂为引,燃三炷香时辰。火起之时,命鼓手擂《破阵乐》,命号手吹《大风歌》,命所有归附之军、哈密卫、吐鲁番所、畏兀儿千户所,列阵校场,观火听诏!我要让所有人看见——不是我在抗旨,而是这道旨意,不配为旨!”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要让蓝玉亲眼看着,他苦心经营的‘密旨’,化作一缕青烟,飘散在西域浩荡长风之中。”亭外,风势渐猛,卷起沙尘如幕。此时,一名亲兵疾步而来,单膝跪地,声音微颤:“禀镇国公!委鲁母急报——蓝玉义子朱煜率五千京军,已于辰时抵达委鲁母东十里,扎营未动。但……但昨夜子时,委鲁母城内突现数十具尸体,皆着明军服色,颈项有勒痕,尸身下压着同一张纸——”他双手呈上一张薄纸,纸面墨迹未干:【镇国公顾正臣,毒杀亦力把里降将十七人,焚其尸于委鲁母西郊枯井。今证物已呈兵部,圣上震怒,不日将发雷霆之诏!】顾正臣接过纸,只扫了一眼,便随手揉碎,抬手一扬,纸屑如雪,瞬间被风吹散。他望着东方初升的朝阳,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来得真快啊……蓝玉,你连尸体都备好了,却不知,那口枯井——三个月前,已被我命人填平,上面种了三百株葡萄苗。”他回身,目光扫过众人,平静如常:“传令——今日起,所有出入委鲁母城者,须经三道查验:第一道,验军籍腰牌;第二道,验手掌纹路——我已在城门设‘掌纹印鉴台’,凡出入者,须以左手按于特制陶板,印下纹路存档;第三道,验随身携带之物——尤其注意火镰、松脂、硫磺、硝石等易燃之物。违者,即刻拘押,交由燕王与徐允恭共审。”沐春肃然领命。顾正臣又道:“另,命马三宝带五十名精锐,即刻出发,赴委鲁母西郊,寻一处‘枯井’。若真有,掘开;若无,便在原址立碑,碑文就写——‘大明洪武三十五年春,镇国公顾正臣率众开渠引水,填此枯井,植葡萄三百株,以利民生’。”“再传令林白帆、萧成、段施敏——即日起,三人轮值,率火铳营、狼筅营、弓弩营,日夜巡防委鲁母四门及校场四周。遇形迹可疑者,可先缚后审,格杀勿论。”他踱至亭边,伸手接住一缕穿窗而入的晨光,指节修长,骨节分明,却隐隐可见几道未愈的旧疤,那是南疆瘴疠留下的印记,也是数次伏击中刀锋划过的痕迹。“最后,”他声音渐沉,却字字如锤,“传我手谕,予哈密、吐鲁番、别失八里、畏兀儿四地都指挥使——即日起,四地汉官、胡官、僧俗、商贾,凡愿入委鲁母校场观礼者,皆可携家眷前来。校场设观礼台,搭彩棚,备茶汤,供坐席。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看,大明的镇国公,是如何执掌西域军政,如何与万民同食一锅羊肉,如何教胡童诵《孝经》!”“我要让蓝玉知道,他想用尸体造势,我就用活人立威!他想用流言杀人,我就用事实证道!”话音落处,风势骤盛,卷起满庭沙尘,呼啸如龙吟。张希婉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上前轻轻拭去顾正臣指尖沾染的微尘。顾正臣低头看她,目光柔和了一瞬,随即抬首,望向委鲁母方向——那里,朝阳正喷薄而出,金光万道,刺破云层,灼灼如焰。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而委鲁母,将是这场风暴的中心,也是他为自己、为十万将士、为西域百万生民,亲手点燃的第一簇烽火。那火,不为叛逆,不为私欲,只为昭告天下——大明之诏,当如日月昭昭,不可欺;大明之将,当如山岳巍巍,不可诬;大明之政,当如江河浩浩,不可阻!他转身,袍袖翻飞,步履沉稳,踏着满地金光,走向帅帐。身后,众人肃立如松。风过处,亭角铜铃叮咚作响,清越悠长,仿佛一声穿越千山万水的号角,正悄然吹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