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金陵的事，因为距离缘故，顾正臣没办法插手其中，就算是现在写信告诉顾治平，不要舍不得钱财，舍不得脸面去换这些人，怕也来不及了。朱元璋做事，要么引而不发，比如制衡淮西与浙东明争暗斗，比如放纵胡惟庸独揽大权八年之久，要么雷霆万钧，一击致命，比如浙东党的衰败，诛杀胡惟庸等人……这一支箭只要射出去，就会在短时间内引起腥风血雨。魏观、汤友恭、吕震、高启等人，这个时候他们的脑袋估计已经落地了。多少有些......顾正臣说完，竟真的转身便走，连半分迟疑也无。他步履稳健，袍角在风中微扬，仿佛不是奔赴一处兵锋暗藏的险地，而只是去赴一场寻常家宴。朱棣默然颔首，未发一言，却已悄然侧身，与顾正臣并肩而行。那背影不疾不徐，却似一道无声的铁壁，横亘在蓝玉与委鲁母之间。蓝玉喉头一紧，下意识抬手按住腰间刀柄，指节泛白。他身后冯克让微微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父亲与蓝玉之间。冯胜却只轻轻抬手，按住了蓝玉手腕：“梁国公，你忘了自己刚说过的话？——少调动，不调动军队为上。”蓝玉猛地抽回手，咬牙低声道：“他去委鲁母，是送命，还是送死？”“都不是。”冯胜缓缓道，“他是去把‘委鲁母’这三个字，从你蓝玉的账簿上，一笔勾销。”话音未落，门外忽有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如鼓点，直叩公署大门。段施敏快步入内，抱拳道：“禀镇国公、燕王、二位国公——委鲁母哨骑回报，朱煜将军已率五千精锐离营，正朝交河城方向疾驰，预计申时末可抵城外十里！”屋内霎时一静。李景隆冷笑一声，目光斜刺刺扫向蓝玉：“好啊，梁国公调兵，调得如此堂皇，倒像是怕我们绑了您老当场问罪似的。”蓝玉面色铁青，却未反驳。他盯着段施敏：“委鲁母那边……可有人接应朱煜？”段施敏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接应？有啊。高令时带了三十七个锦衣卫校尉，昨儿夜里就进了委鲁母大营，说是奉旨‘清点火器存量’，今早又查‘军械库房防潮之法’，顺手把火药库的门锁换了三遍，还请了两个泉州来的匠人，蹲在神机炮炮管边，拿尺子量膛线，量得比绣娘绣花还细。”蓝玉瞳孔骤缩。高令时是锦衣卫指挥同知，更是皇帝贴身耳目，此番随行，本意是监军，可他若真以“查账”为名，将委鲁母火器库、火药仓、神机营驻地逐一勘验、标记、封存，再借“工匠查验”之名，暗中替换引信、调整火门、拆解击发机簧——那五千兵马还没进城，委鲁母的火器战力，便已在无声无息间，被削去了七成！这不是防备，这是釜底抽薪。冯胜眯起眼，轻声道：“原来高令时不是来盯顾先生的……是来盯你的。”蓝玉额角青筋跳了跳，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干涩如砂石刮过铁板：“好！好一个镇国公！好一个锦衣卫！好一个——父皇！”他笑声未歇，顾正臣已立于门楣之下，阳光自他背后泼洒而入，将他身形镀上一层淡金轮廓。他手中并未持剑，亦未着甲，只是一袭月白常服，袖口微卷，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腕。左手托着一只青瓷小盏，盏中浮着两片碧螺春，热气氤氲，香气清冽。“梁国公笑什么？”顾正臣缓步进来，将茶盏置于案上，指尖在盏沿轻叩三下，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室呼吸，“笑我顾某人不知死活，偏往虎穴里钻？笑我带着妻儿赴险，反落个‘自投罗网’的名声？”他抬眸，目光澄澈，不见丝毫惧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可梁国公有没有想过——若我不去委鲁母，朱煜五千兵至，你一声令下，便说‘镇国公勾结西域诸部，意图割据’，我顾正臣纵有百口，能辩得过你一句‘军情紧急’？届时你传檄四方，说我谋逆，我麾下将士是听你，还是听我？”蓝玉语塞。顾正臣继续道：“我若不去，你便可将‘畏罪潜逃’四字钉在我脊梁上，任谁也洗不掉。我若去了，委鲁母上下将士亲眼所见——我顾正臣未披甲、未佩刃、未调一兵一卒，只携夫人稚子，踏日而出，看日出，饮新茶，等一道旨意。他们看见的，是一个随时可被押解回京、却仍坦荡赴约的臣子；而不是一个仓皇奔逃、密谋举事的逆贼。”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冯胜、朱棣、沐春等人，最后落回蓝玉脸上：“梁国公，你怕我反，是因为你看不懂我为何不反。你调兵，是因为你不信朝廷会容我。可你忘了——我顾正臣的‘镇’字，不是镇关山，不是镇胡虏，是镇人心。”“镇得住，才敢去。”“镇不住，早该反了。”这句话出口，满室皆寂。连向来桀骜的段施敏都垂下了头，喉结滚动了一下。蓝玉胸口剧烈起伏，良久，才嘶哑道：“那你……不怕高令时动手？”顾正臣笑了：“高令时若敢动手，他连委鲁母的营门都出不了。”他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声沉稳报喏：“锦衣卫千户高令时，奉旨谒见镇国公、燕王、二位国公。”众人齐刷刷转头。只见高令时一身绯红飞鱼服，腰悬绣春刀，头戴乌纱帽，足蹬黑云靴，身后仅随两名校尉，步履如钟，踏入公署。他目光扫过众人，不卑不亢，径直走到顾正臣面前，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卷明黄绸帛，声音清越：“镇国公接旨——陛下敕谕：着顾正臣即刻启程返京，不得延误；其征西诸务，暂由燕王朱棣、宋国公冯胜、梁国公蓝玉三人协理，俟旨意再颁。”旨意到了。可这道旨意，并未提“谋逆”二字，亦未言“革职查办”，更无“锁拿问罪”之语。它甚至没说顾正臣“涉嫌”，只说“即刻启程返京”，语气如常，措辞如旧，仿佛只是召一位功勋老臣回京述职。蓝玉怔住。冯胜却缓缓松了口气，抬手抚须，低声道：“果然是这样。”朱棣上前一步，伸手接过圣旨，展开细览片刻，随即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顾正臣忠勤体国，开疆万里，功在社稷。今召其还朝，授太傅衔，兼领翰林院学士，总理经筵讲席。另赐紫宸殿东阁书房一座，御前听政，参议军国重务。钦此。”满座哗然。太傅！那是文官之极，三公之一，素来只授德高望重、年逾古稀之老臣。顾正臣不过三十有五，竟授太傅？更惊人的是“御前听政，参议军国重务”——这意味着，他非但未失宠，反而将真正步入中枢核心，与六部尚书、都督府大帅平起平坐！李景隆激动得浑身发抖，差点扑上去抱住顾正臣大腿；沐春则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朱棣的眼神里，多了三分敬重——这份旨意，必是朱棣在途中便已密奏父皇，以皇子身份力保，方得此殊荣。蓝玉脸色灰败，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高令时起身，对顾正臣躬身一礼，低声道：“镇国公，陛下另有一道口谕，请屏退左右。”顾正臣摆手，众人退至廊下。高令时压低声音：“陛下说，顾卿不必忧心二子。长子顾砚舟，已授翰林编修，正在文渊阁整理《永乐大典》初稿；次子顾砚池，擢为詹事府左春坊左中允，掌太子侍读。二子皆在宫中，与太子日日论学，甚得欢心。”顾正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有水光浮动。他没说话，只对着南京方向，深深一揖。高令时又道：“陛下还说……若顾卿嫌京城闷，可择一滨海之地，建书院，教化士子。海船、匠人、银钱，户部、工部、兵部，随卿调用。”顾正臣终于开口，声音微颤：“谢陛下厚恩。”高令时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方寸许木匣，递过去：“此乃陛下亲赐。说顾卿当年在泉州，尝言‘若得一匣藏星图，便知天地经纬’，今特制此匣，内嵌西洋水晶镜、浑天仪微雕、南洋星盘缩模，合‘观天、察地、度海’三义。匣盖刻有四字——”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镇——国——安——民。”顾正臣接过木匣，指尖触到匣底微凹处，那里果然蚀刻着四枚细若蚊足的小字，笔锋峻峭，正是朱元璋亲书。他喉头哽咽，终未落泪，只将木匣紧紧贴在胸口，仿佛那里尚存一丝少年时闯荡南洋的滚烫心跳。此时，窗外忽有鸟鸣清越，一只灰羽山雀掠过檐角，振翅飞向西天。朱棣缓步踱来，低声问：“先生，委鲁母……还去么？”顾正臣抬头，望向西天云霞，日影西斜，金光泼洒在交河城斑驳的土墙上，恍如熔金流淌。他微微一笑：“去。日出要看，日落也要看。毕竟——”他目光扫过蓝玉，扫过冯胜，扫过廊下肃立如松的诸将，最终落回朱棣眼中，声音平静如深潭：“这一轮日头，照过交河，照过委鲁母，照过哈密，照过别失八里……终要照回金陵紫宸殿的琉璃瓦上。我顾正臣站在这光里，不躲，不避，不藏。因为我知道——”“它照得见我的脊梁，也照得见，某些人袖中藏着的刀。”蓝玉身躯一震，下意识后退半步，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冯胜却忽然笑了，笑得眼角皱纹舒展，如风过麦浪：“好一个‘照得见袖中刀’。梁国公，你听见了？”蓝玉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他明白了。皇帝从来就没信过流言。他派高令时来，不是来抓人的，是来送信的。送一道旨意，送一份信任，送一匣星光，送一句“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也知道你不会做什么”。而自己，却像一头被惊弓之鸟吓破胆的豹子，在猎人尚未搭弓之时，便已龇牙咧嘴，亮出利爪，反倒暴露了心底最不堪的惶恐与算计。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不是输给顾正臣的权谋，而是输给皇帝那双洞穿人心的眼睛，输给朱棣那看似沉默实则磐石般的守护，输给冯胜那份历经风雨却始终未改的定力，更输给——顾正臣本人那一身宁折不弯、坦荡如砥的脊梁。暮色渐浓，交河城外驼铃悠远。顾正臣走出公署，夫人苏氏已牵着两个孩子候在阶下。长子顾砚舟十一岁，眉目清隽，手中捧着一本《九章算术》，见父亲出来，仰头一笑，眸光如星；幼子顾砚池才七岁，抱着一只褪了毛的沙狐，小脸脏兮兮的，却笑得没心没肺。苏氏上前，将一盏温热的羊奶递给顾正臣：“喝一口，暖暖身子。委鲁母风大，明日日出前，得裹严实些。”顾正臣接过碗，一饮而尽，温润甘甜滑入腹中。他摸了摸幼子的头，又牵起夫人的手，目光温柔：“委屈你们了。”苏氏摇头，轻声道：“不委屈。当年你一人漂洋过海，我在泉州灯下缝补渔网，想着你何时回来。如今你站在西域风沙里，我仍能在你身边煮一碗奶，看一眼日出——这便是我最大的福气。”顾正臣心头一热，反手握紧她的手。远处，朱棣翻身上马，唐云、张玉率数十亲卫列阵待命。沐春、徐允恭等人已整装完毕，泉州卫、云南卫、京军各部将官默默聚拢，甲胄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却无一人喧哗。蓝玉独自立于城楼阴影里，望着那支缓缓西行的队伍——没有旌旗招展，没有鼓乐喧天，只有马蹄踏碎沙砾的沙沙声，只有驼铃摇曳的叮当声，只有孩童清脆的笑语声，混着晚风，飘向委鲁母的方向。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初登将台，也曾这般意气风发，以为天下英雄，不过尔尔。可今日才知，真正的英雄，不是挥剑斩将、万人仰望的猛士，而是明知深渊在侧，仍能从容拾阶而下，以脊梁为柱，撑起一片不塌的青天。夜风卷起他鬓边灰发。他解下腰间绣春刀，递给身旁亲卫：“收起来吧。往后……别再提‘谋逆’二字。”亲卫愕然：“国公？”蓝玉望着西天最后一抹残阳，声音低沉如铁：“从今往后，顾正臣三个字，只许出现在军报里、史册里、颂功碑上。若谁再敢在私下嚼舌根，坏了镇国公的名节——”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我蓝玉，第一个砍了他的舌头。”翌日寅时三刻，委鲁母大营辕门外。东方天际尚是墨蓝，唯有一线鱼肚白浮于地平线上。顾正臣携妻儿立于高坡，身后是朱棣、冯胜、沐春、段施敏、马三宝等数十人，皆未着甲，只着常服，静静等候。忽然，远处天边似有金芒一闪。紧接着，一线金光撕裂夜幕，如利剑劈开混沌，万道金辉喷薄而出，刹那间染红云海，照亮雪峰，点燃戈壁，将整片委鲁母大营染成一片沸腾的赤金。风停了。沙静了。连驼铃都忘了摇响。顾正臣松开妻子的手，缓缓跪下，额头触地，三拜九叩。不是拜天，不是拜地，是拜那轮升起的太阳，拜那束穿透千年风沙、依旧灼灼如初的光。他身后，朱棣跪下。冯胜跪下。沐春、徐允恭、李景隆、段施敏、马三宝……所有将领，不论品级高低，不分出身南北，皆俯身而拜，额头触地，久久不起。朝阳跃出地平线的那一刻，一道身影自营门疾驰而来，锦衣卫校尉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高举一封火漆密函：“镇国公，金陵急报！太子殿下昨夜诞下一子，陛下赐名——朱瞻基！”顾正臣抬起头，迎着万丈金光，朗声而笑：“好！好一个瞻基！瞻望山河，基业永固！”笑声回荡于旷野，惊起群鸦蔽空，振翅南归。风起，云涌，日升。大明的西北，终于不再只是戍边的苦寒之地，而成了照耀山河的，第一缕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