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3章 是故意的
次日早上。陆浩七点多就到单位了,他没在家里吃饭,而是在政府食堂约了肖汉文一块。今天是常务副省长戴良才来调研的日子,按照行程,这个时间肯定出发了。苗鑫刚才也主动向陆浩发了消息,陪同戴良才来的负责领导生活的干部,在这次调研的后勤保障群里发了消息,戴良才一行人已经上了高速,大概九点左右能到安兴县。陆浩喝着胡辣汤,笑着说道:“肖书记,等会去高速路口接戴省长,我干脆别去了,你说呢?”他本来是要跟肖汉......岳一鸣挂断电话,指尖无意识地在办公桌边缘敲了三下,节奏缓慢而沉滞。窗外正午阳光刺眼,照在桌上那盆绿萝油亮的叶片上,反射出一点晃动的光斑,像一滴凝住未落的汗珠。他盯着那点光看了几秒,忽然抬手把窗边遮光帘拉下一半,室内顿时暗了一截,空气也仿佛沉甸甸地压了下来。他没急着去泡第二杯茶,而是拉开右手第二个抽屉,从一叠整齐的文件底下抽出一个薄薄的蓝色硬壳笔记本——封皮边角已磨得发白,内页纸张泛黄,字迹密密麻麻,却极少涂改。这是他调任安兴县前,在江临市发改委任科长时用的老本子,里面记的不是工作日志,而是人。名字、职务、分管领域、性格倾向、关键履历、与谁有旧、跟谁不睦、哪次饭局说了什么话、哪回调研流露出什么态度……连某位副厅长爱喝明前龙井、忌讳别人提“退休”二字都标得清清楚楚。这种习惯,是他十年体制内摸爬滚打后刻进骨头里的本能。他翻到最新一页,空白处只有一行字:“陆浩,34岁,省委组织部直接下派,挂职两年,无本地根基;肖汉文主政后力推,省里有背景,但具体是谁?未明。”下面还画了个小小的问号,旁边又补了一行小字:“冯衍称其‘极擅算账’——非指财务,指人心。”岳一鸣用中指腹轻轻摩挲着那行字,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冯衍那句话,是昨天晚饭时酒过三巡才漏出来的。当时冯衍靠在包间软椅里,手里转着一只空酒杯,眼神却亮得惊人:“岳县长,我跟你讲句掏心窝子的话——陆浩这人,你跟他谈钱,他跟你算利;你跟他谈利,他跟你算势;你跟他谈势,他反手就把你的势拆成三块,一块给你看,一块给你猜,最后一块攥在自己手里,等你开口求他时再亮出来……这种人,不打倒他,你就别想在他眼皮底下做实一件事。”他当时笑着应和,心里却猛地一沉。冯衍何许人也?江临商界出了名的“笑面虎”,能把五家银行同时绕着自己转还不露破绽的人物。能让他说出这种话,陆浩就绝不止是个“精明”的年轻干部那么简单。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方静发来的微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一张泛着浅灰底纹的A4纸,上面印着红头文件标题《关于开展全省重点文旅项目专项督查工作的通知》,落款是江临市发改委,日期是昨天。照片右下角,她用红笔圈出了其中一条:“督查范围含已签约未开工、已开工未预售、已预售未竣工三类项目,重点关注政府股权占比合理性、资金监管合规性及预售许可审批程序合法性。”岳一鸣盯着那张图,足足看了两分钟。方静没说话,但他懂。这张图不是提醒,是警告——兆辉煌那边刚被陆浩堵了嘴,市里督查组就掐着点发了文,时间太巧,巧得让人脊背发凉。这背后有没有陆浩的手笔?他不敢断言,但能肯定的是,陆浩绝不会坐等别人出手。他是在布网,而且网眼细密,专卡关节。他放下手机,起身走到窗边,将半垂的遮光帘彻底拉开。阳光轰然涌进,刺得他眯起眼。楼下县政府大院里,几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正抬着一块新换的铜牌往行政楼门口走,牌匾上“安兴县乡村振兴服务中心”几个鎏金大字在光下灼灼生辉。那是陆浩上周签批的机构调整方案,把原属农业农村局的乡村旅游规划、民宿标准制定、农旅融合试点等职能全剥离出来,单设中心,由一名副局长兼任主任——而那位副局长,正是陆浩来安兴前,在市委办时带过的秘书。岳一鸣忽然想起陆浩刚才说的那句话:“冯总和辉煌集团实际在项目上花了多少钱,最后竣工决算的时候会影响到咱们县的实际占股……哪怕多1%,将来很多年的分红对县财政来说都是一个不小的数目。”不是“可能多1%”,是“很可能多1%”。这话说得笃定,像早已看过底牌。他折返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点开县财政局共享云盘里的一个加密文件夹,输入密码后,调出一份名为《方水乡度假村项目前期投资明细(内部参考)》的Excel表格。这是洪海峰移交资料时附带的一份非正式附件,未入正式档案,只标注“供分管领导了解资金流向”。表格分三列:序号、支出事项、金额。前二十行全是土地平整、勘测设计、环评报批等常规前期费用,总计八百多万,付款方均为“冯氏控股(江临)有限公司”。但第二十一行开始,支出主体变了——“辉煌集团江临分公司”“辉煌集团工程管理部”“辉煌集团采购中心”……名目也陡然密集起来:钢材预付款、混凝土供应保证金、桩基施工队进场押金、临时设施搭建费……每一笔都在三百万到七百万之间,累计已超六千二百万。而最后一行备注写着:“以上款项均未开具正式发票,部分以借款形式支付,待主体合同签署后统一结算。”岳一鸣的手指停在鼠标左键上,迟迟没有点击。这份表格洪海峰交给他时,只轻描淡写说了一句:“有些账,现在不好算太清。”当时他以为是客气话,现在才品出味道——不是“不好算”,是“不能算”。这些钱一旦被认定为项目资本金投入,按合同约定,安兴县10%股权对应的净资产基数就会水涨船高;可若被界定为“垫资”或“借款”,则根本不影响股权比例。而界定权,恰恰握在县财政局联合审计局组成的决算小组手里——小组组长,正是陆浩亲自点名的财政局局长周明轩。周明轩。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岳一鸣的神经。他和王少杰,是陈育良亲手安插在安兴县的两枚钉子,一个管钱,一个管人。可自从陆浩来了,周明轩便再没在常委会上公开质疑过任何一项财政安排;王少杰更绝,上周全县安全生产大检查,他带队突击抽查的五家企业,四家是陆浩调研时点名表扬过的。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像被抽走了所有暗流——陈育良的棋子,正在无声地转向。岳一鸣缓缓合上电脑盖子,金属闭合声清脆。他重新坐回椅子,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却没点。只是用拇指反复摩挲着烟卷上那道微凸的滤嘴纹路,一下,两下,三下。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个乡镇会计时,跟着老所长去县里跑经费。那天暴雨如注,两人在财政局走廊里等了四个小时,脚边堆着七八个湿透的牛皮纸档案袋。老所长蹲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个铝制饭盒,掀开盖子,里面是冷透的蒸南瓜和一小撮咸菜。他掰开一块南瓜递给岳一鸣,说:“小岳啊,当官不是当老爷,是当秤砣。别人往你这边添一钱银子,你就得掂量掂量,这银子底下压着几斤良心;别人往你那边吹一阵风,你也得想想,这风是从哪座山口刮来的,刮过之后,是不是要把你脚下的土都卷走。”那时他不懂,只觉得老所长迂腐。如今他坐在常务副县长办公室里,空调冷气嘶嘶作响,桌上紫砂壶里新沏的岩茶氤氲着热气,可那块冷南瓜的滋味,却比此刻舌尖的甘醇更真实地浮了上来。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陈育良秘书发来的短信,只有六个字:“兆董的事,缓议。”岳一鸣盯着那六个字,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缓议?不是“否决”,不是“慎重”,是“缓议”。这意味着陈育良也看清了风向——陆浩这阵风,暂时刮得有点猛,连他这位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都选择先收一收袖子。他终于点燃了那支烟,火苗跳跃了一下,映亮他瞳孔深处一点幽微的光。烟雾升腾,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桌上那盆绿萝的轮廓。他忽然想起上午陆浩说的最后一句话:“咱们一起搭班子,我肯定相信自己的同事。”相信?信的从来不是人,而是位置。常务副县长这个位置,是陈育良给的,可县长签字权在陆浩手里;副县长们听他的招呼,可项目审批权捏在陆浩案头;连县委大楼里新换的监控摄像头角度,据说都是陆浩让城建局重新校准过的——每一只镜头,都精准覆盖了所有通往常委会议室的必经之路。烟燃至中段,岳一鸣摁灭在烟灰缸里。他拉开抽屉,取出那本蓝皮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提笔写下一行字:“陆浩要的不是10%股份,是100%控制权。他容不下任何一只伸进项目里的手,哪怕那只手戴着白手套,举着‘合作共赢’的牌子。”写完,他顿了顿,在下方补了一行小字:“所以,他真正防的不是兆辉煌,是我。”笔尖悬停片刻,墨迹缓缓晕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像一滴迟迟不肯坠落的雨。窗外,一辆黑色奥迪A6无声滑过县政府大门,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见里面的人。但岳一鸣知道,那是兆辉煌的车。司机没停车,只是缓缓减速,车速表指针在20码处微微颤动,如同一次克制的、带着试探意味的呼吸。车窗降下一条窄缝,里面伸出一只手,朝他办公室的方向,极其轻微地挥了一下——不是致意,是确认。岳一鸣没动,只是抬起左手,将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动作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却稳如磐石。车窗随即升起,奥迪平稳加速,汇入街角车流,消失不见。他转回身,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标题命名为《关于规范方水乡度假村项目资金监管的几点建议(初稿)》。光标在标题后闪烁,像一颗等待落定的骰子。他知道,这文档明天一早会出现在陆浩的邮箱里,措辞严谨,逻辑缜密,每一条建议都指向“加强监管、防范风险、保障国资安全”,甚至会引用三份省级文件作为依据。而其中第五条,会不动声色地建议:“对项目所有前期投入资金,须由县财政局、审计局、自然资源局三方联合出具书面认定意见,明确性质为‘资本金’或‘垫资’,方可纳入最终决算基数。”这建议看似严守规矩,实则暗藏机锋——它把界定权从“陆浩指定的决算小组”,悄悄推给了“三方联合认定”。而那三方里,财政局周明轩、审计局李国栋、自然资源局吴振华,恰好都是陈育良当年主抓干部工作时,亲手提拔的“自己人”。他敲下第一个字,键盘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嗒”声。此时,下午三点十七分。距离戴省长下周二抵达安兴县调研,还有九十六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