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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4章 开始汇报
    肖汉文更是主动将话接了过来,招呼道:“好的,各位领导,会议都准备好了,咱们上楼就行。”陆浩朝县府办主任倪振冬递了个眼神,对方已经一马当先跑在最前面带路了。这里面的人,倪振冬的级别最低,自然要跑前跑后。陆浩全程基本没怎么说话,跟在了后面,肖汉文也很识趣地没有往前凑,陪在戴良才身边说话的人是副市长任清泉。陆浩有印象,他以前是见过任清泉的,就是上次竹海音乐节的时候,宁老爷子和宁海潮夫妇过来安兴县......陆浩放下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办公桌边缘,节奏缓慢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压迫感。窗外天色渐暗,西边云层低垂,灰白中透出铁青,像是谁把一整块冷铁压在了安兴县的头顶上。他没开灯,任由暮色一寸寸漫过桌面、爬上文件堆叠的边角,最后停在那份尚未签批的《竹海体育场项目施工进度协调纪要》封面上。他忽然伸手,将纪要抽出来,翻到第一页,目光落在“施工单位:辉煌集团·安兴分公司”一行字上,指尖在“辉煌”二字上停顿了三秒,又缓缓移开。不是愤怒,也不是忌惮——是警觉。一种近乎本能的、被猎手盯住脊椎的警觉。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玻璃,晚风裹挟着泥土与青草微腐的气息涌进来,远处县城主干道上车流声隐隐传来,像一条被捆缚却仍在挣扎的河。他点了一支烟,火光在昏暗里明明灭灭,映得他眼底没有温度。方静要回来。这消息比兆辉煌的威胁更让他心口发紧。兆辉煌再跋扈,终究是商人,手段再硬,也得讲规矩、看脸色、走流程;可方静不一样。她背后站着陈育良,手里攥着审计权,脚踩着政策红线,嘴上挂着“依法依规”,心里揣着什么,陆浩不敢赌,也不能赌。她在安兴县干过三年组织部干部科副科长,亲手经办过三十多名科级干部的提拔考核,经手过七轮乡镇财政专项清理,连王少杰当年那笔消防设备采购的原始发票编号,她都能脱口而出。她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账线、每一处漏洞、每一个经不起推敲的签字日期。她不是来查项目的,她是来翻旧账的——而旧账里,有他刚来时为稳住班子悄悄默许的几笔临时用工补贴,有洪海峰为赶工期绕过环评前置程序补签的三份说明,甚至还有岳一鸣上任前一周,以“应急防汛”名义拨付给兆辉煌关联公司的一百二十万预付款——钱确实用在了堤坝加固上,可合同签署主体却是注册地在邻市、注册资本仅五十万的皮包公司。这些事,陆浩知道,洪海峰知道,肖汉文隐约察觉,但没人捅破。因为当时局面太乱:前任县长猝然离任、班子内耗、汛期将至、群众信访陡增……有些事,必须先做,再补,再压,再等风过去。可风,现在正朝着安兴县猛吹过来。他掐灭烟,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层抽屉,取出一个深蓝色硬壳笔记本。封面无字,边角已磨出毛边,内页纸张泛黄,页眉处用蓝黑墨水写着极小的日期:—。这是他在市委组织部挂职期间记下的“安兴观察手札”,后来调任前悄悄带了出来。里面没有政策摘录,没有会议纪要,只有密密麻麻的人名、时间、地点、一句话事件,以及旁边用铅笔画的小方框——框里有时是一个问号,有时是一枚箭头,有时只是一道划痕。他翻到2021年11月14日那页,铅笔字写得格外用力:“方静约谈周明轩(两次),间隔四日;次日,周明轩主动申请退出方水乡土地收储协调组;同日,兆辉煌与陈育良秘书共进晚餐(据饭馆监控截图,非我方所取,来源待核)。”旁边框里,是一枚向下的箭头,末端压着三个字:审计局。陆浩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半钟,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原来那时她就埋了钉子。不是为今天,而是为所有“可能的今天”。他合上本子,重新锁进抽屉,动作很轻,却像锁住了一口棺材。第二天一早,陆浩没坐车,步行去了竹海体育场工地。晨雾未散,工地上塔吊静默如巨人,钢筋丛林间还缠着昨夜未褪尽的露水。他没让洪海峰陪同,只带了苗鑫和一名随行的县政府督查室干事。三人穿着便装,混在几个戴安全帽的监理员中间,沿着尚未浇筑混凝土的基坑边缘缓步而行。基坑深约八米,底部已支好模板,工人们正弯腰绑扎钢筋。陆浩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一根主筋,指尖沾上湿冷铁锈。他抬头问身旁一位老师傅:“老张,这批螺纹钢,哪家厂的?”老师傅直起腰,抹了把汗:“回县长,是省建工集团下属钢材公司直供的,货单、质保书、复检报告全在项目部存着呢。”“复检是谁做的?”陆浩追问。“县质检站,上个月十六号出的报告,合格。”老师傅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板房,“您要看看原件不?”陆浩摇摇头,又指向另一侧正在焊接的钢梁:“那边焊缝,怎么没做探伤标记?”老师傅一愣:“探伤?按规范,超声波探伤是竣工前才做的,现在只做了目测和磁粉初检……”话音未落,陆浩已从口袋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正是昨日市府办发来的戴良才调研行程表,其中一行加粗备注:“拟于调研第三日,突击检查竹海体育场钢结构焊接质量及原材料溯源管理”。他把屏幕转向老师傅:“戴省长要看的,不是‘按规定’,是‘真合格’。今天下午三点前,把所有已焊接部位的初检记录、焊工资格证复印件、焊材领用台账,全部送到县住建局质监站,我要看到电子扫描件同步上传至全市建设工程监管平台。”老师傅脸色微变,赶紧点头:“马上办!马上办!”陆浩没再说话,转身走向工地大门。走出五十米,他忽然停下,对苗鑫说:“通知洪海峰,让他今天之内,把近三个月所有施工单位的农民工工资发放凭证,包括银行流水、签收表、公示照片,全部整理成册,明天一早送到我办公室。另外,告诉他,从今天起,竹海体育场所有进场材料,必须双人验收、双人签字、双份影像留痕——缺一项,停工整顿。”苗鑫应声记下,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问:“陆县长,是不是……审计组的事,提前了?”陆浩脚步未停,声音却沉了下来:“不是提前。是已经到了门口。我们没时间再等‘万一’了。”回到县政府,已是上午十点。陆浩刚推开办公室门,桌上的座机便响了。他接起,听筒里传来肖汉文略带沙哑的声音:“浩子,来我办公室一趟,快。”陆浩心头一跳。肖汉文从不叫他“浩子”,除非事情紧急,且不能在电话里说。他快步穿过走廊,推开县委常委、常务副书记办公室的门。肖汉文没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而是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张A4纸,指节发白。见陆浩进来,他把纸递过来,语气平静得反常:“你自己看。”纸上是打印的一页微信聊天截图。时间显示为昨晚十一点二十三分,对话双方头像模糊,但文字清晰:【对方】:肖书记,听说审计组下周就进驻安兴?这次带队的是不是方静?【肖汉文】:消息挺灵通啊。【对方】:她要是真来,怕是要翻老账。您得提前提防着点,别让某些人借机生事。【肖汉文】:哦?哪些人?【对方】:比如……去年防汛款那笔一百二十万,打到‘临江劳务服务有限公司’账上,结果这家公司三天后注销,法人是个聋哑人,连身份证都是借的。这事,您该清楚吧?陆浩瞳孔骤然一缩。那笔钱,是他签字同意的,理由是“紧急采购土方机械及民工组织”,合同乙方确为“临江劳务”,但他亲自核实过对方在工商系统里的备案,也看过法人身份证原件——当时对方耳聋,但眼神清明,签字利落。可如今,对方竟成了“聋哑人”,公司“三天注销”,连身份证都成了“借的”……“这截图,哪来的?”陆浩声音发紧。肖汉文转身踱回办公桌后,慢慢坐下:“今早七点,放在我办公桌上,信封没署名,只贴了一张邮票,本地邮戳。”陆浩盯着那行“法人是个聋哑人”,胃里一阵发冷。这不是爆料,是精准爆破——对方知道这笔钱的存在,知道它的用途,知道它经手的每个环节,甚至知道他当时为何选择相信那个“聋哑人”。这不是冲着项目去的,是冲着他本人的信用去的。一旦审计组拿到这个线索,只需顺藤摸瓜调取银行流水、工商注销档案、甚至找那个“聋哑人”当面核实,整件事就会从“特事特办”变成“涉嫌违规支付”“审核失察”,而签字人,是他。“你信吗?”肖汉文忽然问。陆浩没回答,只是把那张纸轻轻放在桌角,指尖在“临江劳务服务有限公司”几个字上缓缓划过,像在擦拭一道看不见的血痕。“我不信它能站住脚。”陆浩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稳,“但我信,有人想让它看起来站得住脚。”肖汉文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气氤氲中,他眼神锐利如刀:“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立刻启动自查,把那笔钱的来龙去脉、所有佐证材料,包括我当时签字同意的会议纪要(虽然没正式成文)、现场录音、甚至那个‘聋哑人’的就诊记录——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全都挖出来,摆在审计组面前,逼他们先承认‘程序瑕疵’,再谈‘事实无误’。第二……”他顿了顿,目光直刺陆浩双眼,“你主动去找方静,告诉她,你愿意配合,但前提是,她得把这张截图的源头,连同所有备份,一起交出来。用你的态度,换她的底线。”陆浩沉默良久,窗外一只麻雀扑棱棱撞在玻璃上,又飞走了。他忽然想起昨天唐春燕电话里那句“领导要的就是你这个态度”。原来,态度从来不是说出来的,是拿东西换的。“我选第二。”陆浩说,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但不是现在。”“什么时候?”肖汉文问。“等她踏进安兴县的第一步。”陆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在她走进县政府大门之前,我要让她知道——她不是来审我的,是来跟我谈条件的。”肖汉文没笑,只是缓缓点头:“好。那我替你盯着她。不过浩子,提醒你一句,方静这个人,最恨被人当成筹码。你若真把她当谈判对手,就得准备好,她随时会掀桌子。”陆浩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忽而停住:“肖书记,如果……那笔钱的‘聋哑人’,真的死了呢?”肖汉文沉默了几秒,才答:“那就得看,是谁把他‘送走’的了。”陆浩没再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尽头,岳一鸣正抱着一摞文件匆匆经过,抬头看见陆浩,下意识想绕道,却被陆浩叫住:“岳县长,留步。”岳一鸣脚步一滞,脸上瞬间堆起公式化的笑容:“陆县长,您找我?”陆浩看着他,目光平静,却让岳一鸣后颈汗毛微微竖起:“听说你跟兆辉煌关系不错?”岳一鸣笑容僵了半秒,随即更盛:“都是工作往来,兆董在咱们县投资,我自然要搞好服务。”“服务好是应该的。”陆浩点点头,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天气,“不过岳县长,有件事得提醒你——上个月十七号,你批的那笔一百二十万防汛应急款,收款方‘临江劳务’的法人,身份证号是36010219780412153X。你核查过他的户籍信息吗?”岳一鸣脸上的血色,倏地褪得干干净净。陆浩没等他回答,抬手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重,却像压下一记千钧:“抓紧时间,查清楚。审计组来了,第一个问的,就是这个号码。”说完,他转身离去,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稳,清晰,仿佛倒计时的秒针。岳一鸣僵在原地,怀里那摞文件忽然变得滚烫。他低头,看见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新婚戒指,在走廊顶灯下反射出一点刺眼的冷光——就像方静昨天深夜发给他的那条加密短信里,末尾附着的那个小小二维码,此刻正静静躺在他手机备忘录里,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