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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2章 前行的路
    “陆县长,你说的这些有初步测算过数据吗?”肖汉文也十分感兴趣。他记得前天中午在食堂吃饭,陆浩跟他聊天提了一嘴,他当时没太当回事,觉得这个项目太大,难度太高,刚刚他汇报的时候,倒也想到了这一点,只是自己不是很了解建设物流中心的详细情况,所以他特意把这个尾巴留给了陆浩来说,没想到陆浩提出来后,领导还挺关注的,这是肖汉文比较意外的。要是建设物流中心的事真有戏,或许安兴县的发展还能更进一步,肖汉文......“冯总和兆辉煌集团共同提出的。”岳一鸣顿了顿,目光微垂,语气却依旧平稳,“他们说,原先签合同时,对度假村的定位还比较传统,现在重新做了整体策划方案,加入了全息沉浸式剧场、低空文旅飞行体验区、智能康养中心、生态碳中和示范酒店群等八大核心板块,光是前期概念设计和环评深化就投入了近八百万元。他们担心,若仍按原合同刚性锁定10%最低持股比例,会抑制社会资本持续追加投资的积极性——毕竟后续每多投一个亿,县里占股不增反稀释,企业心理上难以平衡。”陆浩没说话,只将茶杯轻轻放回红木茶几上,瓷底与木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嗒”。屋内空调冷气嘶嘶运转,窗外蝉鸣骤然被隔开一层厚玻璃,显得遥远而单薄。他盯着岳一鸣,眼神不像刚才谈住宅用地时那样带着锋利的试探,反而沉得像一口古井——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无声奔涌。“岳县长,你信吗?”他忽然问。岳一鸣一怔:“信什么?”“信他们真把这八个板块当回事,信他们真愿意为安兴县砸五个亿建一个‘生态碳中和示范酒店群’?”陆浩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刀刃在鞘中微微出锋的寒光,“我查过辉煌集团近三年所有公开招标信息、银行授信记录、司法执行文书,也调阅了他们参与过的七个文旅项目竣工结算报告。其中六个,最终决算金额比立项投资额缩水17%-32%;唯一一个超支的,是在金州省东临市拿的地,结果两年后因配套资金不到位,硬生生把‘智慧康养’改成了‘老年公寓二期’,连电梯都只装了一半。”岳一鸣喉结动了一下,没接话。陆浩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沉:“他们不是不会花钱,是只肯花在能套现的地方。你让冯衍自己说,度假村里哪一块,是他打算五年内卖出去回笼资金的?是不是那块紧挨着省道、规划了三栋双子塔写字楼的商业副楼?是不是那片预留做产权式酒店分户销售的康养公寓?岳县长,我不是反对升级,但升级的前提,是把图纸钉死、预算锁死、股权边界划死。而不是今天说要建‘低空飞行体验区’,明天就说‘技术不成熟先缓建’,后天再补个‘临时调整容积率’——最后土地还是县里的,债却是老百姓背的。”他停了两秒,目光扫过岳一鸣袖口一枚银灰色袖扣——崭新、光亮、成色极佳,与他腕上那块三百块的国产电子表形成刺目对比。“洪海峰交接工作那天,有没有告诉你,他跟冯衍签完初步协议后,单独约了兆辉煌董事长兆振国,在万豪酒店顶层餐厅吃了顿晚饭?”岳一鸣瞳孔骤然一缩。陆浩却不再看他,转而望向窗外远处灰蒙蒙的山脊线,语速缓慢却字字如凿:“那顿饭,兆振国送了洪海峰一块江诗丹顿,表盘背面刻着‘承蒙关照,永志不忘’。洪海峰没收,但第二天,他亲自带人去方水乡现场踏勘,当场拍板把原定45亩的度假村核心区扩到68亩,多出来的23亩,恰好就是那三栋双子塔和康养公寓的建设用地。”空气凝滞。岳一鸣手指无意识抠住西装裤缝,指节泛白。他当然知道这事——兆辉煌的人私下递话,说“洪县长讲原则,但更重情义”,只要“县里松一松口子”,后续所有设计变更、容积率调整、配套费用减免,都好商量。他还以为这只是商人惯用的铺垫话术,没想到陆浩连餐位号、服务员姓名、结账小票编号都摸得一清二楚。“陆县长……”他嗓子发干,“洪县长的事,纪委已经在查了。”“所以才更要趁现在,把合同条款钉进钢板里。”陆浩终于收回视线,目光如铁,“岳县长,你刚来安兴不久,可能不清楚一件事:咱们县财政账本上,过去三年累计欠付教师绩效工资两千一百万,拖欠乡镇卫生院药品采购款八百六十万,还有十八所村级小学的危房改造资金,拖了整整四十七个月。这些钱,哪儿来?靠县财政自求平衡?靠上面拨款?还是靠冯衍和兆辉煌良心发现?”他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蓝皮文件,推到岳一鸣面前。封面上印着《安兴县国有资本参与重大文旅项目管理办法(试行)》——落款日期是三天前,盖着县委、县政府双章。“这是我和肖书记连夜碰头后定稿的。”陆浩指尖点了点第三章第七条,“里面明确写:凡以土地作价入股参与县域重大文旅项目的,必须实行‘双轨估值、动态锁股’机制——即土地初始评估价按基准地价×1.3系数核定,但最终持股比例,须根据项目竣工决算总投资额与土地作价总额之比,结合运营首年纳税额达标情况,进行浮动确认。下浮不得低于9%,上浮可至12%,前提是连续三年纳税超五千万。”岳一鸣猛地抬头:“这……这和原来合同冲突!”“不冲突。”陆浩语气平静,“原合同第七条补充说明里写着‘如遇国家或省级政策重大调整,双方可协商修订’。而这份《办法》,正是经省发改委备案、市文旅局批复的规范性文件——它不是县里单方面改合同,是依规启动政策适配程序。”他顿了顿,看着岳一鸣眼中一闪而过的震动,缓缓道:“我已经让法制办草拟了《关于方水乡度假村项目适用新规的函》,明天上午九点,会正式发给冯衍和兆辉煌。附件里,有省里最新印发的《文旅项目资本金监管实施细则》,要求所有涉农文旅项目,资本金比例不得低于总投资40%,且须由县级财政专户监管、按工程进度分期拨付。换句话说——他们想多投,可以;但每一分钱,都要先进县财政监管账户,再由县审计局、住建局、自然资源局三方联审签字,才能释放给施工方。”岳一鸣终于听明白了。这不是谈判,是围猎。陆浩根本没打算让步,从一开始就在织网。他放任洪海峰签初步协议,默许冯衍与兆辉煌接触,甚至故意不拆穿那些明晃晃的利益输送,只为等今天这一刻——等岳一鸣亲自上门,替对方递出那张修改合同的纸,然后顺势祭出早已备好的全套制度武器。高明得令人窒息。“陆县长……”岳一鸣深吸一口气,声音已带上几分真实的疲惫,“您这样做,等于彻底堵死了兆辉煌的利润空间。他们就算真投五个亿,刨除土地折价、监管成本、税费、分成,净利可能不到一千万。这种项目,他们凭什么做?”“他们不做,有的是人做。”陆浩端起茶杯,热气氤氲中眼神锐利如初,“昨天下午,中旅集团华东分公司总经理刚结束对安兴的考察,带队的是集团副总,随行还有三家头部文旅设计院。他们看中方水乡那片地,不是冲着度假村,是冲着‘安兴-云岭山地康养经济带’省级战略支点来的。人家提的方案里,第一期就承诺落地两个院士工作站、三个国家级非遗活化基地,全部建成后,直接带动就业四千二百人,年纳税预估一点七亿。”岳一鸣手指僵在膝盖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中旅集团……那个连省委常委见了都要起身握手的庞然大物。他忽然想起昨夜兆辉煌副总裁发来的加密短信:“岳县长,冯总说了,只要您这边松口,兆董下周亲自飞安兴,三百万现金,不走账,您儿子留学的事,包在我们身上。”当时他回了个“再议”。此刻,那条短信像烧红的针,扎进太阳穴。陆浩似乎看出他神色异样,忽而语气放缓:“岳县长,我知道你夹在中间难做。但有些底线,不是谁都能踩的。汤炳全当年,也是从帮企业‘协调手续’开始的,后来呢?他帮江临集团在城南弄了个‘安置房代建项目’,实际只建了三栋楼,其余地块全变成商业门面,卖给关系户,一平米赚了八千。最后东窗事发,他咬出七个科级干部、两个副县长,自己在看守所吞了牙刷柄。”岳一鸣后颈渗出一层细密冷汗。“我没别的意思。”陆浩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阳光瞬间泼洒进来,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微尘,“只是提醒你一句:在安兴县,权力不是通行证,是责任状。你签的每一个字,将来都会有人拿着放大镜,一条条对照着查。包括你今天跟我说的每一句话。”他转身,把那份蓝皮文件往岳一鸣方向又推了半寸:“拿回去看看。如果兆辉煌真有诚意,欢迎他们带着完整融资计划、银行授信函、第三方尽调报告,来县里开项目推进会。我们会邀请省审计厅、市国资委、县人大财经委全程列席。至于合同修改?可以谈。但必须按新规走流程,一分都不能让。”岳一鸣沉默良久,终于伸手接过文件。纸张边缘锋利,刮得指尖生疼。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陆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对了,岳县长,听说你爱人最近在县医院体检?肝功能指标有点波动,建议查个肝脏弹性检测,县医院设备旧了,我让卫健委协调,安排她下周去市一院做,不用排队。”岳一鸣脚步一顿,背脊绷得笔直。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把文件抱得更紧了些,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真实之物。门关上的刹那,陆浩坐回椅子,从抽屉底层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是县医院检验科内部流转单复印件,上面赫然印着岳一鸣爱人上周五的肝功七项检查结果,ALT值高达138,旁边手写着一行小字:“疑似非酒精性脂肪性肝炎,建议进一步排查。”他将纸条对折两次,塞进烟灰缸,划燃火柴。幽蓝火焰腾起,吞噬墨迹,卷曲纸边,最后只剩一撮灰白余烬。窗外,安兴县城的轮廓在正午阳光下静静铺展,青瓦白墙之间,方水乡的方向,隐约可见几台挖掘机停在裸露的黄土坡上,像几只沉默的钢铁巨兽,静待一声令下。而陆浩的手机屏幕,此刻正亮着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市纪委党风政风监督室主任,只有十个字:【冯衍名下三套房产,已查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