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7章 不过如此
宁海钊说的话,陆浩自然都记在了心里,随后对宁海钊表示了感谢:“叔,你也费心了。”虽然他们是亲人,但是暖心的话是必不可少的。“瞧你小子说的,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用不着这么客气,你看婉晴,每次找我上来就说事……”手机里,宁海钊说笑道,还表示自己就在文旅部,打听这点事很容易,根本算不上麻烦。紧跟着,宁海钊还不忘提醒陆浩,工作是干不完的,宁婉晴怀了孕,重心一定要调整下,不要都放在工作......下午四点整,陆浩准时出现在市政府大楼西侧的电梯口。唐春燕提前五分钟发来消息,说叶紫衣已结束一个紧急会议,正在回办公室的路上。陆浩没进电梯,而是沿着消防通道步行上六楼——他习惯用这段三分钟的台阶时间理清思路,像给大脑做一次快速除尘。推开叶紫衣办公室门时,她正把一份文件夹推到桌角,指尖在实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像敲一段未落定的休止符。“坐。”她没抬头,声音比平时低半度,眉心微蹙,左手无意识地按着右腕内侧——那里有道浅淡的旧疤,是五年前在金州西部扶贫调研时被山石划破留下的。陆浩关上门,在她对面坐下,没急着开口。窗外斜阳正漫过对面财政局大楼玻璃幕墙,在叶紫衣半边脸颊镀了层薄金,也照见她办公桌左上角那张照片:三个穿蓝布工装的年轻人站在刚竣工的安兴县第二污水处理厂前,中间那人衬衫领口歪斜,笑得露出两颗虎牙——那是三年前的陆浩,左边是洪副县长,右边是闫聪。“方水乡的事,宁婉晴跟我说了。”叶紫衣终于抬眼,目光沉静,“你来之前,戴省长办公室刚打来电话,问起安兴县文旅项目推进情况。”陆浩脊背一挺,却没接话。他知道这绝非寻常问询——戴良才分管发改、文旅、审计三块,但向来只抓大方向,极少过问县级申报细节。更何况,电话是打给叶紫衣而非直接找他这个县长。叶紫衣从抽屉取出一张便签纸,铅笔在上面画了条竖线,左边写“殷和俊”,右边写“戴良才”,中间用虚线连着,虚线末端悬着个问号。“宁海钊的消息,我托人核实过。上周三,文旅部资源开发司确实召开过景评委预审会,原定十二月二日启动方水乡现场评审,但当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殷和俊临时叫停议程,理由是‘材料中生态红线避让说明存在模糊表述’。”她顿了顿,“可那份说明,是我亲自带人跑过三次方水乡林场测绘图后写的,连林业局老工程师都拍着胸脯说‘比GPS定位还准’。”陆浩盯着那张便签,突然想起什么:“叶市长,方水乡申报材料里关于古茶树保护的部分,是谁执笔的?”“卜岩松的团队。”叶紫衣答得干脆,“不过最后签字的是你和我,还有文旅局王局长。”陆浩喉结动了动。卜岩松——那个半年前带着两千万启动资金进驻安兴县、执意要在方水乡建有机茶深加工厂的投资商,此刻正坐在县招商局会议室里,和财政局、自然资源局的人核对土地流转协议。而兆辉煌名下的辉煌集团,三天前刚在省发改委备案了同类型项目,申报地址赫然写着“毗邻方水乡生态保护区”。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陆浩瞥了眼屏幕:未知号码。他没接,任它响到自动挂断。可当第二通电话在四十秒后再次亮起时,叶紫衣伸手按住了他欲掏手机的手背:“等它第三次响。”第三通来电如约而至,时间精准卡在两分钟整。陆浩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温润的男中音:“陆县长?我是戴省长办公室蒋翰。刚陪领导开完会,想起您前两天托宁处长打听的5A评审进度……”他拖长尾音,像在抛一枚轻飘飘的羽毛,“殷司长那边的意思,建议你们补充三份材料:一是方水乡全域土壤重金属检测报告,二是茶树种质资源基因图谱,三是……”他忽然笑了一声,“去年雨季山体滑坡隐患点的三维建模数据。”陆浩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土壤检测需十五个工作日,基因图谱要送京沪两家机构交叉验证,三维建模更是得等明年汛期前完成实地勘测——这根本不是补充材料,是把评审周期硬生生掰成两截。“蒋秘书,”陆浩声音异常平稳,“滑坡隐患点的数据,县地质队上个月刚出过报告,当时还抄送了省自然资源厅。”“哦?”蒋翰语气里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那可能我记混了。不过殷司长特别强调,这次要的是‘动态监测数据’,不是静态报告。”他话锋一转,“对了,听说卜岩松老板的茶厂厂房快封顶了?戴省长很关心安兴县招商引资质量,让我捎句话——合规性审查,永远比进度重要。”电话挂断后,陆浩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叶紫衣默默将便签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下四个字:“以查代压”。“他们要的不是材料。”陆浩盯着那四个字,突然笑了一下,眼角却绷得发紧,“是要我亲手把卜岩松请出去。”叶紫衣没否认。她拉开最下层抽屉,取出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今早收到的。省审计厅内部简报,说市审计局下周要成立专项组,重点核查近三年县域文旅项目资金流向——牵头人,方静。”陆浩没去碰信封。他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忽然问:“叶市长,您还记得汤炳全落马前最后经手的项目吗?”叶紫衣眼神一凝。“青云水库除险加固工程。”陆浩声音很轻,“当时审计组查出施工单位偷换钢筋标号,可最终问责名单里,只有汤炳全和两个科长。施工方老板卜岩松,当年还是个给汤炳全开车的司机。”办公室陷入寂静。窗外梧桐叶影在两人之间缓缓移动,像一道无声的界碑。当晚九点,安兴县招商局档案室。陆浩戴着白手套翻阅泛黄的卷宗,指尖拂过2017年6月23日的《施工合同补充协议》——乙方签字栏旁,有个褪色的钢印:金州辉煌建筑有限公司。他掏出手机拍下照片,又调出卜岩松公司最新股权结构图:持股92%的自然人股东姓名后,括号里印着“兆辉煌代持”。手机屏幕冷光映亮他半张脸。这时唐春燕发来微信:“陆县长,方静主任刚在市局工作群发了通知,审计组驻点办公地点定在县宾馆三号楼——就是去年您接待文旅部检查组住过的那栋。”陆浩回复:“帮我约方静,明天上午十点,县宾馆咖啡厅。”消息发出后他转身离开档案室,却在楼梯拐角撞见拎着保温桶的苏虹。老人鬓角沾着几片茶叶渣,桶里飘出熟悉的雪梨炖川贝气息。“婉晴让我给你送夜宵。”她把保温桶塞进陆浩手里,浑浊的眼睛却直视着他,“你妈临走前烧的最后一壶茶,就搁在咱家老屋窗台。她说等你哪天真累了,就回去喝一口。”陆浩喉头一哽。他记得那扇窗——木框漆皮剥落,窗台上常年摆着只粗陶罐,里面存着安兴县海拔八百米以上云雾带采摘的明前翠云尖。母亲病重那年,罐子空了三次,最后一次她颤巍巍抓了把陈茶梗泡水,说“好茶要留给干事的人”。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县宾馆咖啡厅。方静已坐在靠窗位置,黑西装熨得没有一丝褶皱,面前咖啡杯沿印着淡淡唇膏印。陆浩走近时,她正用小银勺搅动咖啡,金属刮擦瓷壁的声音像手术刀划过骨头。“陆县长来了?”方静抬眼,嘴角弯起标准的三十五度弧度,“听说您最近常去市里汇报工作,真是勤勉。”陆浩在她对面落座,没碰服务员刚端来的拿铁:“方主任应该知道,安兴县所有文旅项目资金,都是走财政专户直达施工方账户。审计组要是查账,建议重点看2019年青云水库项目——当时汤炳全挪用的三百二十万,有两百八十万流向了金州辉煌建筑,也就是现在兆辉煌的壳公司。”方静搅动咖啡的手停了一瞬,随即笑得更温柔:“陆县长爱开玩笑。审计讲证据,不讲猜测。”“那就看证据。”陆浩从公文包取出U盘推过去,“这是青云水库当年监理日志扫描件,第47页记录着施工方擅自更换钢筋批次;第89页有监理工程师手写备注‘卜总说兆总打了招呼,不用太较真’。”他身体微微前倾,“方主任如果需要原始凭证,我可以立刻联系省档案馆调取。毕竟……”他停顿两秒,“您调去市审计局前,不正是负责过青云水库的竣工验收吗?”方静端起咖啡杯,热气氤氲中她的笑容纹丝未动:“陆县长,审计组职责是查问题,不是翻旧账。倒是您——”她放下杯子,杯底与碟子相碰发出清脆一响,“听说卜岩松的茶厂用地,刚好压在方水乡生态红线调整草案的拟划定范围内?”陆浩静静看着她。窗外阳光正穿过玻璃,在方静胸前的银杏叶胸针上折射出细碎光芒——那是去年全省审计系统先进个人颁奖礼上的纪念品,而颁奖嘉宾,正是戴良才。“红线调整草案还没公示。”陆浩说,“但我知道,昨天下午,兆辉煌在金州茶城包下了整个三楼,宴请省自然资源厅三位处长。”方静终于变了脸色。她拿起U盘在指间轻轻转动,金属外壳反射的光斑在陆浩瞳孔里跳动:“陆浩,你是在赌。”“不。”陆浩摇头,“我在等。”等什么?他没说。但方静懂。她在市审计局内网见过一份密级文件:《关于安兴县方水乡5A景区申报材料复核意见(征求意见稿)》,起草单位栏赫然印着“金州省自然资源厅空间规划处”,而该处长上月刚在兆辉煌的游艇派对上,接过对方递来的翡翠袖扣。十一点整,陆浩走出咖啡厅时接到宁婉晴电话:“叔刚得到消息,殷和俊明天要去省里开会,戴良才安排他在金州宾馆住三天。”陆浩站在宾馆旋转门前,仰头望见二楼露台。方静正倚着汉白玉栏杆打电话,侧影被冬日阳光勾勒得锋利如刀。她忽然抬手做了个手势——食指与拇指圈成圆,其余三指并拢伸直,像在比划某个坐标。陆浩摸出手机,给唐春燕发了条信息:“通知财政局,暂停拨付卜岩松茶厂二期工程款。另外,把青云水库监理日志原件,连同方静当年的验收签字页,一起送到市审计局方主任办公室。”发完他转身走向停车场,皮鞋踩碎一地枯叶。车库里,他的黑色帕萨特旁停着辆陌生的奔驰S级,车牌尾号“8888”。陆浩拉开车门时,后视镜映出奔驰驾驶座上的人——蒋翰正朝他举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通话界面,而被叫号码,正是宁海钊办公室直线。陆浩没躲。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载广播恰好响起本地新闻:“……据悉,安兴县方水乡近日发现千年古茶树群落,经省林科院初步鉴定,属国家二级保护野生种质资源。县委县政府已启动紧急保护预案……”收音机滋啦一声杂音,接着传出女记者略带兴奋的声音:“采访中我们了解到,保护预案牵头人,正是安兴县县长陆浩同志。他表示,宁可牺牲短期经济利益,也要守住这片活着的茶文化基因库。”陆浩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松开。后视镜里,奔驰车窗缓缓降下,蒋翰探出半个身子,朝他举起手机晃了晃——屏幕上,宁海钊的名字正一闪一闪跳动。陆浩踩下油门。轮胎碾过车库出口减速带时,车载音响突然自动切换频道,电流声里浮出段戏曲唱腔:“……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他没调台,任那苍劲唱腔在空旷车厢里反复回荡。后视镜中,奔驰车灯亮起两束刺目白光,像两柄淬了冰的剑,死死咬住他车尾的红色反光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