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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8章 荡然无存
    兆辉煌想到上次和洪海峰见面,洪海峰面对自己,不得不笑脸相迎的样子,他的心情更好了,又主动敬了在场的领导们一杯。“兆董,你这次做得对,就不能给陆浩这些人好脸色,你还给那块地出了六百万,换成我,给他两百万就拉到了,有戴省长在,陆浩他们翻不起浪花的……”周明轩冷笑了一声。兆辉煌最初还在琢磨要不要给安兴县一点股份?这样大家面子上也都能过得去,毕竟他还要在安兴县投资,没必要非得跟陆浩撕破脸,更没必要......蒋翰在电话那头顿了半秒,笑意微凝,但很快又舒展开来,语气依旧平稳,甚至透出几分赞许:“陆县长这态度,很务实嘛。戴省长常讲,基层干部最可贵的就是不打折扣、不讲条件地落实部署。你有这个觉悟,很好。”他没再追问具体时间、对接人或初步方案——那种追问,是给不够分量的干部听的;陆浩既然能稳住气、接得住话,那就说明不是愣头青,也不是软柿子,更不是靠嘴皮子混日子的草包。蒋翰心里迅速调整了预判:这人比葛天明描述的还要沉得住。“不过啊,”蒋翰话锋一转,声音略压低了两分,像茶汤浮起的一缕热气,“戴省长还提了一句——方水乡申报5A级景区的事,文旅部那边反馈有些细节需要补充,材料暂时压在殷司长那儿,估计得再过一阵子才能启动实地评审。”陆浩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一顿,指甲轻轻抵住掌心。来了。果然不是单纯为饮品厂而来,是连环套——先抛饵,再亮刀,最后把刀尖轻轻搭在他最敏感的命脉上。他没立刻接话,只轻轻“嗯”了一声,像在认真记下,又像在消化这句话背后的千钧之力。蒋翰没催,反而慢悠悠补了一句:“听说你们前期准备得很扎实,材料也交得早,按理说不该卡这么久。可上头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难讲清楚……有人觉得,一个县的政绩工程,节奏快慢,其实跟主官的‘统筹能力’关系很大。”这话听着像提醒,实则是钉子。钉得不深,却精准楔进“统筹能力”四个字里——这是组织评价干部的核心维度之一。若方水乡迟迟评不上5A,外界怎么想?会不会认为陆浩推不动、压不住、协调不了?会不会怀疑他跟上级部门关系生疏、资源匮乏、格局太小?更致命的是,一旦评审延期超过三个月,文旅部就可能将安兴县从本轮申报序列中主动剔除,重新排队——下一轮,又是半年起步。陆浩喉结微动,却笑出了声:“蒋秘说得是。我们确实一直盯着进度,前两天还让文旅局发函去文旅部问过,那边回话说材料已收齐,正在走内部流程。原来还有细节要补……那我马上让局里拉个清单,连夜梳理,缺什么补什么,绝不拖整体节奏。”他语气诚恳,毫无刺儿,甚至带点基层干部特有的“怕误事”的急切感。可正是这份滴水不漏的顺从,让蒋翰后颈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这不是被吓住的慌乱,而是把底线焊死之后,从容铺开的缓冲垫。蒋翰没再说别的,只淡淡道:“行,你抓紧。戴省长也惦记着安兴县的发展,尤其是方水乡,底子好、资源足,不能因为一点小疏漏,耽误了大机会。”挂断电话前,他忽又加了一句:“对了,兆董这两天会来江临市谈点合作,说不定……会在市政府碰上你。”陆浩握着手机,站在车窗边,目光扫过窗外飞速倒退的梧桐树影。阳光斜切进来,在他睫毛下投出细密的阴影。他没说话,只是慢慢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朝下,像盖住一只蛰伏的兽。车继续向前,驶向江临市行政中心。他闭眼三秒,再睁开时,眼底已无波澜,只有一片沉静的湖面,底下暗流无声奔涌。四点整,陆浩准时走进叶紫衣办公室。叶紫衣刚结束一个视频调度会,衬衫袖口挽至小臂,腕骨清晰,正低头看一份标着“加急”的红头文件。她抬眼看见陆浩,眉梢略松,指尖点了点对面椅子:“坐。我给你留了十五分钟,五点前得去省委参加沙书记召集的专题会。”陆浩没寒暄,直接从公文包里取出两份材料,一份是安兴县文旅局整理的《方水乡5A级景区申报进度及问题清单》,另一份是《饮品加工厂招商引资工作推进纪要(含卜岩松公司资质、投资协议草案、环评初审意见)》。他把两份材料并排推到叶紫衣手边,指尖在“卜岩松”三个字上极轻地点了一下:“叶市长,今天上午,戴省长秘书蒋翰给我打了电话。”叶紫衣翻材料的手停住了。她没抬头,只把那份《进度清单》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用红笔圈出文旅部反馈栏里一行小字:“材料完整性待复核”,旁边空白处,陆浩手写了一行小楷:“查无此反馈记录,文旅部官网及系统平台均未公示该意见。”她终于抬眼,目光锐利如尺,直直落在陆浩脸上:“蒋翰说什么了?”陆浩声音不高,语速却极稳:“第一,建议安兴县与辉煌集团兆董事长就饮品厂项目‘洽商’;第二,转达文旅部消息——方水乡申报材料‘细节需补充’,评审暂缓。”叶紫衣沉默五秒,忽然笑了,不是嘲讽,也不是无奈,而是一种久经风浪后的了然。她伸手,把那份《推进纪要》翻到附件页,指着卜岩松公司提交的《投资承诺函》末尾一行小字:“本项目所有土地、环评、能评前置手续,均由投资方自行承担,政府仅提供政策支持与协调服务。”她指尖用力点了点:“‘自行承担’——这四个字,是卜岩松亲自划掉原稿里‘由县政府兜底办理’后补上的。他签这份函的时候,就知道会有人来截胡。”陆浩颔首:“他猜到兆辉煌会动关系,也猜到戴省长可能插手。所以签协议前,他让我在县常委会上明确一条原则:所有招商程序,必须全程留痕、全程公开、全程可溯。包括每一轮谈判纪要、每一份往来函件、每一次现场踏勘签到表。”叶紫衣眼神微亮:“你们存档了?”“原始扫描件已同步上传至市政务云监管平台,加密锁存,权限仅开放给市纪委、审计局、招商办三方调阅。”陆浩顿了顿,“卜岩松公司派驻安兴县的项目组组长,是我大学同学,前年从省环保厅遴选下来的副科级干部。他来之前,主动提交了廉政承诺书和亲属从业情况报告。”办公室里一时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叶紫衣靠向椅背,十指交叉搁在膝上,目光沉静:“你是在告诉我,就算戴省长亲自开口,你也敢按程序走到底?”“不是敢不敢,是必须走。”陆浩答得极轻,却像铁锤落砧,“方水乡的5A,不是我个人的政绩,是全县十六万老百姓盼了十年的出路。饮品厂不是给谁送人情的筹码,是安兴县未来五年工业税收的支柱。这两件事,只要我还坐在这个位置上,就只能按规矩办,按法律办,按县委常委会决议办。”叶紫衣静静看着他,忽然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陆浩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肩头,力道沉而实:“好。你回去后,明天一早,让文旅局以正式函件形式,向文旅部书面申请‘评审进度查询’,抄送省文旅厅、市政府办公厅。函件正文里,把‘未收到任何补充材料通知’这句话,加粗,单列一行。”陆浩一怔:“叶市长,这……”“这不是试探,是亮旗。”叶紫衣嘴角微扬,眸光凛冽,“文旅部殷司长是宁海钊老对手,但他更是专业出身的评审专家。他卡材料,可以是个人恩怨,但绝不会拿5A评审标准当儿戏。你把‘未收到通知’白纸黑字捅上去,等于告诉所有人——安兴县没做错任何一步,是有人,在用非专业手段干预专业评审。”她转身回到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枚银色U盘,推到陆浩面前:“这里面,是去年全省文旅系统廉政风险排查通报,第37页,专门点名了‘某司长在景区评审中,多次接受地方宴请,存在选择性放行倾向’。虽未点名,但通报下发当天,殷和俊主动递交了休假申请,避开了后续核查。”陆浩心头一震。他没想到叶紫衣手里竟攥着这样的东西。“我不给你,是怕你年轻冲动,拿着去对质。”叶紫衣看着他,语气缓了下来,“但我现在给你,是让你心里有数——你不是一个人在扛。沙书记上周跟我说过一句话:金州的干部,骨头要硬,但硬不是傻。有些话,不必你说,自有渠道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她停顿片刻,目光如钉:“今晚七点,省文旅厅李厅长将在金州宾馆设家宴,请三位退休的老专家品鉴新修订的《5A评审操作细则》。其中一位,是当年亲手带出殷和俊的导师,现居江临市养老院。你不用露面,但可以让洪海峰副县长,以‘请教评审要点’为由,带着文旅局新编的《方水乡自评报告》去拜访。报告扉页,夹一张便签——‘恳请前辈指点:若材料齐全、程序合规,为何迟迟未获评审通知?’”陆浩呼吸微滞。这招看似迂回,实则诛心。老专家若真较起真来,一封亲笔信寄到文旅部党组,比一百份正式函件都重。“叶市长……”他声音微哑。“别谢我。”叶紫衣摆摆手,目光已落回桌上那份红头文件,“我给你十五分钟,是真有事。沙书记刚批了一笔专项资金,用于支持革命老区红色旅游基础设施提升。安兴县方水乡,恰好在首批名单里——三百二十万,专款专用,要求三个月内完成游客中心、智慧导览系统、生态停车场建设。”陆浩猛地抬头。叶紫衣迎着他视线,一字一句:“这笔钱,必须由县财政局直接拨付给中标单位,严禁任何形式的‘指定承接’或‘变相转包’。招标公告里,要加一条:‘曾因商业贿赂、围标串标等行为被行政处罚的企业,不得参与投标。’”陆浩懂了。这是把刀,明晃晃架在兆辉煌脖子上——他若敢在饮品厂项目上耍花样,那三百二十万,就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方水乡借着这笔钱提前建成的游客中心,恰恰是5A评审的硬性门槛之一。“还有一件事。”叶紫衣忽然压低声音,“魏世平省长下周二要到安兴县调研乡村振兴。行程表上写着‘听取方水乡发展汇报’,但实际,他点名要看的,是你们那条刚修好的十里古茶道。你让人把沿途村民茶摊的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税务登记证,全给我摆在汇报材料附件里。尤其注意——所有证件,必须是近三个月内新办的。”陆浩瞳孔微缩。古茶道沿线五十多家村民茶摊,全是卜岩松公司垫资改造、统一培训、协助办证的。这哪里是看茶道?分明是验“带富成效”。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喉结滚动:“叶市长,您是说……”“我说什么?”叶紫衣挑眉,笑意清浅,“我说,安兴县的路,修得漂亮;安兴县的茶,炒得香;安兴县的干部,脑子也够用——知道什么时候该亮剑,什么时候该埋线,什么时候,该让群众自己站出来,替你说话。”她抬腕看了眼表:“好了,时间到。你回去吧。记住,从今天起,安兴县所有关于方水乡的工作,全部提速。文旅局三天内完成材料复核自查,招商局一周内公示饮品厂中标候选人,发改局同步启动红色旅游项目立项——我要看到,所有流程,都快得让人挑不出毛病。”陆浩起身,郑重鞠了一躬,转身离开。门关上后,叶紫衣没再看文件,而是拉开最下层抽屉,取出一部黑色老人机。她按下三个键,电话接通,只说了一句话:“沙书记,陆浩刚才来了。他没提戴良才半个字,但把卜岩松的承诺函、文旅局的进度清单、还有那份红头文件,全放我桌上了。”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传来一道低沉而浑厚的声音:“哦?他连那份通报都看到了?”“没给他看全文,只说了第37页的事。”叶紫衣望向窗外,暮色正一寸寸浸染玻璃,“但他听懂了。而且,他比我们想的更明白——这一仗,不是争一个项目,是争安兴县未来十年的规矩。”“规矩?”沙书记轻笑一声,“好。那就让他立。”电话挂断。叶紫衣把老人机放回抽屉,指尖抚过桌角一枚旧钢笔——那是她刚任副市长时,宁海钊亲手送的,笔帽内侧,刻着两个小字:“守正”。她推开窗,晚风拂面,带着江临市特有的湿润气息。远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星火燎原。而在安兴县,此时已是华灯初上。陆浩走出市政府大楼,没有立刻上车。他在路边站定,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喂,卜总。”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明天一早,你亲自带合同文本,来县政府签字。文旅局那边,我已经让他们备好公章——就在你签约的同时,我会让洪海峰带队,把方水乡所有村民茶摊的新证,贴到古茶道两边的廊柱上。”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传来卜岩松低沉的笑声:“陆县长,你就不怕……他们撕票?”“撕?”陆浩望着远处江临市璀璨的天际线,唇角微扬,“他们敢撕,我就敢把所有村民叫到市政府门口,每人捧一杯翠云尖,对着镜头,说说这三年,是谁教他们炒茶,是谁帮他们办证,是谁把他们种的茶,卖到了北上广深的高端茶馆。”他顿了顿,声音渐冷:“卜总,你放心。这杯茶,我陪他们一起喝。这口气,我替他们一起咽。但这局棋……”晚风掠过耳际,卷起他额前一缕碎发。“——我既落子,便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