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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6章 风水轮流
    “意思就是兆辉煌想拿地,我们县是不会同意的,事情还不是很糟糕,有回旋的余地。”陆浩淡然道。兆辉煌再次愣了下,兴奋的追问道:“陆县长,这么说我……还有戏?”“当然,我可从来没说过安兴县要跟兆辉煌合作,刚刚从头到尾可都是你在说,不过你要是不想干了,那我只能考虑换人了。”陆浩半开着玩笑的说道。“不不不,陆县长,我可从来没说不干,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拿下这次的投资,这个饮品加工厂的项目,只要安兴县想......次日清晨,陆浩比平时提前半小时到办公室,窗外天色微青,楼下的梧桐叶在初冬的风里簌簌轻响。他没开大灯,只拧亮办公桌左角那盏哑光台灯,暖黄光线晕开一小片纸面,映着摊开的《安兴县近五年重大项目资金使用汇总表》。纸页边缘已被他用红笔划出三道横线——那是2021年西岭生态修复工程、2022年东山工业园二期配套道路、2023年县中医院迁建项目,三笔专项资金均超亿元,且均由县财政局统筹拨付,未走市级财政直拨流程。他指尖停在“东山工业园二期配套道路”这一行,目光沉了下去。这个项目名义上是道路硬化与排水管网铺设,实际施工范围却悄悄向北延伸了八百米,将原属城郊结合部的两块集体土地纳入红线内。当时报批材料里写的是“地质勘测发现软基需整体加固”,审批时没人深究——毕竟工期紧、领导催得急,分管副县长岳一鸣拍了板,县自然资源局补了会审纪要,财政局按进度拨款。可如今再看,那八百米延伸段至今未立项、未验收,也从未出现在任何审计台账里。陆浩记得很清楚,那两块地后来以“招商引资配套用地”名义,由县平台公司以评估价出让给了江临恒远建设集团,而恒远的法人代表,正是岳一鸣表弟岳海涛。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廉庆春”三个字。陆浩接通,声音压得很低:“庆春,抽查结果出来了?”“陆县长,您猜得没错。”廉庆春语速快而凝重,“东山工业园配套道路项目,我们抽了三份原始施工日志、五套隐蔽工程影像资料,全部对不上。日志里写的‘路基换填深度1.2米’,影像里挖机斗齿刚碰着老土层就停了;排水管材进场单标的是‘双壁波纹管dN500’,现场抽检的却是普通PVC管,壁厚差了0.8毫米。更关键的是……”他顿了顿,“我们调了县自然资源局2022年9月的卫星遥感图,延伸段八百米的地表植被覆盖完整,没动过土。”陆浩闭了闭眼。不是意外,是确信。他早料到会有问题,只是没想到漏洞如此赤裸——连影像资料都敢造假,说明有人笃定不会被查。他问:“还有没有其他项目?”“西岭生态修复工程,苗木采购合同单价虚高37%,中标单位‘绿源园林’的法人,是县林业局原副局长周建国的女婿;县中医院迁建项目的电梯采购,三家中标供应商,两家注册地址相同,另一家的社保缴纳记录显示,技术负责人同时在三家投标文件里签字。”廉庆春声音发紧,“陆县长,这不是小打小闹。这些不是档案疏漏,是系统性造假。”电话挂断后,陆浩没动。台灯的光晕里,他盯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磨得发亮的银戒——婉晴三年前亲手打的,内圈刻着“浩晴”二字。他忽然想起上周婉晴在厨房煮银耳羹时说的话:“浩哥,你最近总半夜醒,睁着眼看天花板。是不是又在想那些事?”他当时只说“没事,项目多”,可婉晴把汤勺搁在碗沿上,轻轻擦掉他眉心一点汗:“你骗不了我。你眼里有火,烧得人疼。”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盖着县政府公章和他亲笔签名的“绝密”章。这是他让苗鑫秘密整理的《安兴县干部异常行为线索汇编》,里面夹着二十一页A4纸,每页一个名字,每页三栏:姓名、职务、异常点、佐证材料编号。第十七页是岳一鸣,异常点写着“2022年11月至今,其妻李秀芬名下农商行账户单笔超5万元现金存取达47次,最大单笔28.6万元;2023年3月,岳海涛以‘苗木补偿款’名义向该账户转账三次,合计63.2万元”。佐证材料编号G-2023-089,是县纪委转来的匿名举报信复印件,附有银行流水截图——举报人竟然是岳一鸣司机小赵,信末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赵哥说,岳县长让他开车去恒远公司领过三次‘烟酒补贴’,每次都是两箱茅台,箱子底垫着信封。”陆浩把档案袋推回抽屉最深处,锁死。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枯叶的土腥气。楼下县委大院门口,一辆黑色帕萨特正缓缓驶出,车牌尾号“889”,岳一鸣的专车。车窗降下一半,岳一鸣侧脸掠过,正低头看手机,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刚收到什么好消息。陆浩关窗,转身拨通肖汉文电话:“肖书记,今天上午十点,县委常委会议室,开紧急碰头会。内容就一条:启动‘清源行动’——所有近三年重大资金项目,必须由县纪委监委、县审计局、县财政局三方联合成立核查组,不打招呼、不听汇报、不设缓冲期,直接进账本、进工地、进库房。我要看到原始票据、原始影像、原始签收单。谁敢拦,谁签字,谁负责。”肖汉文沉默三秒,声音沉下来:“好。我通知周明轩和纪委马书记。但陆浩,你心里要有数——岳一鸣分管财政、发改、交通,这三块全在‘清源行动’范围内。真动起来,县里怕是要刮场风。”“风刮得越大,越能吹干净沙子。”陆浩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声音很平,“肖书记,陈育良想用审计当刀,我们偏要把刀柄攥在自己手里。他派方静来查我们,我们就先把自己家的门闩一根根拆开,验过铆钉,再重新焊死。焊得越牢,她那把刀砍下来,崩的只会是刃。”十点整,县委常委会议室。长桌两侧坐满人,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周明轩端着保温杯,杯口热气袅袅,眼神却锐利如刀;马纪委双手交叉搁在桌上,指节泛白;岳一鸣坐在陆浩斜对面,西装袖口露出一截金表链,腕骨分明,正用指甲轻轻刮着杯沿釉面。陆浩没看任何人,把三份文件推到桌中央:“《清源行动实施方案》《联合核查组工作守则》《责任追究暂行办法》。方案里写了,核查组组长由马书记兼任,副组长我和周书记各带一队,岳县长负责协调保障——所有被查单位,必须无条件开放财务系统、监控录像、电子考勤、车辆GPS轨迹。今晚六点前,名单和权限全部交到县纪委。逾期未交,视同阻挠调查,按《暂行办法》第三条,先停职,再立案。”岳一鸣刮杯沿的手指停了。他抬眼,目光撞上陆浩,那眼神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冰水浸过的平静。陆浩迎着看回去,喉结微动:“岳县长,你分管的财政局,第一个被查。下午两点,核查组进财政局大楼。从2021年1月1日所有付款凭证开始,逐笔核对用途、附件、审批链。包括……”他稍作停顿,视线扫过岳一鸣腕上金表,“包括所有以‘公务接待’‘差旅补贴’‘临时用工’名义列支的现金支出。”会议室骤然寂静。周明轩杯里的热气散尽,露出杯底一枚暗红茶渍,像干涸的血。马纪委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陆县长,这力度,怕是超出常规审计了。”“不是审计,是自救。”陆浩翻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崭新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宁可自断三指,不待人剁一掌。”他抬眼,目光掠过每一张脸,“各位,方静昨天在市审计局签了入职协议。今天中午,她就会拿到第一批安兴县项目清单——那是陈育良亲自圈定的。我们慢一步,她就多一份材料;我们松一分,她就多一个突破口。现在不是讲情面的时候,是拆弹。谁手抖,炸的就是整个安兴县。”散会后,陆浩独自留在会议室。他掏出手机,调出叶紫衣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未落。窗外阳光终于刺破云层,金箭般射入,照亮空气中浮游的微尘。他忽然想起昨天唐春燕挂电话前那句羞涩的嗔怪:“八字还没一撇呢。”此刻他盯着屏幕上那个未拨出的号码,慢慢删掉,改发了一条短信:“叶市长,安兴县‘清源行动’已启动。第一刀,砍向财政局。如有需要,我随时赴市里当面汇报。”发完,他推开椅子起身,走向窗边。楼下,岳一鸣的帕萨特刚拐过街角,车尾灯在阳光下一闪,猩红如血。陆浩没回头,只伸手摸了摸无名指上的银戒,冰凉的金属硌着皮肤,却奇异地压住了指尖细微的颤抖。同一时刻,市审计局七楼办公室。方静正伏案翻阅《安兴县2021—2023年财政专项资金分配台账》,钢笔尖在“东山工业园配套道路”一行重重画了个圈。她身后,审计局法规科长张立新递来一份文件:“方科长,陈书记刚才来电话,说下周二上午,市里要召开全市重大项目风险排查会,点名让咱们审计局汇报安兴县几个重点项目的初步筛查情况。这是材料模板,您先看看。”方静接过,目光扫过标题下方“拟抽调人员建议名单”一栏,自己的名字赫然列在首位,后面跟着“副组长”三个字。她嘴角勾起,将钢笔帽咔哒一声旋紧,笔尖无意划过纸页,在“东山工业园”四个字上拖出一道浓黑墨痕,像一道新鲜的、尚未结痂的伤口。而就在她合上台账的瞬间,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跳出来,发信人备注是“相亲对象-林哲”。消息只有七个字:“静姐,周末餐厅定了。”方静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悬了许久,最终没有回复。她拉开抽屉,取出一面小圆镜,对着镜子抿了抿唇膏——朱砂红,艳得灼目。镜中人眉锋凌厉,眼底却燃着两簇幽微的火,仿佛正凝视着一场大火即将燎原的荒原。窗外,江临市的风卷着初冬的寒意,呼啸着扑向每一扇紧闭的窗。风里没有雪,却已有霜刃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