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君武一向自负智谋无双，不然的话，他也不会将整个旧土玩弄于股掌之中。他最讨厌的就是李言初这种人，为了一时的义气奋不顾身。若是给他充足的时间，他有办法算计这样的人，可若是在某些特...青衫猎猎，血雾未散。李言初站在原地，脚边是半截断刀——那柄曾斩断轮回环、劈开鸿蒙紫气的斩道神刀，此刻只剩三寸残锋，刃口崩裂如锯齿，却仍嗡嗡震鸣，似不甘沉寂。他伸手一握，刀柄碎屑簌簌而落，可刀意未灭，反在掌心腾起一道赤金纹路，蜿蜒如龙，直没入眉心。他闭目一瞬，再睁眼时，瞳底已有刀光流转，不是外物所铸，而是骨中生刃、血里养锋、神魂自炼的真·斩道之印。小祭酒浑身浴血，白发焦枯，左臂自肩而断，断口处蒸腾着暗金色道火，那是大道燃烧至尽头的余烬。他右手指节尽碎，五指扭曲成钩，却仍死死攥着半枚龟甲——旧土镇国重器“玄武守命鉴”，此刻龟甲已裂，其上浮刻的三千护国咒文尽数熄灭，唯余一道蜿蜒血线，正顺着裂痕缓缓爬向他心口。“你……不修元神，不炼金丹，不纳天罡地煞……”小祭酒声音嘶哑，字字如砂砾磨过铁板，“你连‘道基’都未曾筑稳，凭什么……斩我大道？”李言初缓步向前，青衫下摆沾满泥灰与未干的血渍，脚步却极稳，仿佛踏在虚空实地上：“道基？”他忽而低笑一声，抬手按向自己左胸，“我贫道略通拳脚，拳脚所至，便是道基；我掌风所向，即是天门；我杀心一起，万道俯首——何须另筑？”话音未落，他骤然欺身而上！这一瞬，小祭酒竟觉天地失声。不是被封禁，不是遭压制，而是……整个时空在他眼中陡然变慢。李言初挥拳的动作清晰可见：肩胛微沉，肘尖内扣，腕骨旋拧，五指并拢如凿，拳锋未至，拳风已将空气压成透明薄刃，嗡鸣刺耳！这不是某种高深神通，更非大道显化，纯粹是肉身千锤百炼、筋骨气血淬炼到极致后迸发的——蛮横之力！小祭酒怒吼，残存右臂猛然横格！咔嚓！清脆骨响炸开，他小臂寸寸断裂，皮肉翻卷，露出森白指骨。可李言初拳势未竭，拳锋直贯而入，狠狠撞在他胸口膻中穴上！轰——！一道无形涟漪以二人交击点轰然扩散，百里之内山岳无声崩解，大地裂开蛛网状深壑，远处尚未溃逃的数名道域宫主只觉识海剧震，元神如遭巨锤擂击，当场七窍流血，仰面栽倒，大道根基寸寸崩塌，竟连转世之机都被那一拳震得烟消云散！小祭酒整个人如断线纸鸢倒飞而出，脊背撞上一座千丈绝壁，整座山峰轰然塌陷，烟尘冲天而起。他咳出大口黑血，血中竟夹杂着细碎金屑——那是他燃烧至极致的大道本源，正在飞速逸散。烟尘未落，李言初已至。他足尖点在坠落的山岩之上，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入烟幕。小祭酒勉力撑起半边身子，右手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枚灰扑扑的铜钱，钱面无字，背面却浮雕着一只闭目的眼睛。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本命精血浇在铜钱之上，那眼睛竟缓缓睁开，瞳孔深处幽光流转，映照出李言初身后——赫然是数十道模糊身影，有旧土战将、有道域宫主、有早已陨落的故人，甚至还有幼年时牵着他手走过青石巷的阿娘……皆被那目光凝固，化作一道道苍白锁链，自虚空中探出，无声无息缠向李言初四肢百骸！“因果溯命钱……”李言初眸光微闪，却未避不让，“你连最后一点体面，也要用在临死前给我套上枷锁？”他忽然收拳，双掌合十，如老僧入定。刹那间，周遭所有锁链猛地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悲鸣！可那锁链并未勒进皮肉，反而……寸寸反卷！缠绕向小祭酒自身！那睁开的眼睛剧烈收缩，瞳孔中倒映的幻象疯狂扭曲，阿娘的身影在锁链绞杀下无声碎裂，旧土战将的面孔化为齑粉，道域宫主的尸骸崩解成灰……无数因果反噬，尽数归于源头！“呃啊——！”小祭酒惨嚎，七窍之中飙射出血线，那枚因果溯命钱瞬间布满裂痕，继而炸成齑粉！他双目暴凸，眼球表面浮现出蛛网状血丝，每一道血丝里，都倒映着一个正在崩塌的世界碎片——那是他穷尽一生维系的旧土秩序，是他以寿元为薪、以道行为油点燃的护国长明灯，此刻，尽数熄灭。李言初一步踏出，踩碎小祭酒膝骨。“你总说我是弃子。”他俯视着这张沟壑纵横、写满惊骇与不甘的老脸，声音平静得可怕，“可你忘了，弃子若能翻身，便不再是弃子，而是……掘墓人。”话音落，他并指如刀，自小祭酒天灵盖斜斩而下！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细若游丝、却凝练到极致的赤金刀气，自眉心劈入，经咽喉、穿心口、断脊柱，直至尾椎——整具躯体，自上而下，被剖开一道笔直、光滑、不见丝毫血污的切口！小祭酒身体僵直，双目圆睁，嘴唇翕动，似欲言语，却只涌出汩汩黑血。他低头，看着自己从中裂开的胸膛，心脏尚在微微搏动，可搏动之间，每一次跳动，都有一缕金光自裂口逸散，那是他毕生修持的“守国大道”，正被那道刀气彻底瓦解、抹除。“噗……”一声轻响，心脏彻底停跳。李言初抽手，指尖滴落一滴赤金色血珠，落地即燃，烧出一朵拳头大的火焰，焰心幽蓝，无声灼烧着地面，竟将坚硬玄武岩熔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他缓缓直起身，环顾四方。战场死寂。道域九宫，余者仅四：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妪拄着拐杖，拄杖尖端插在地上，杖身微颤，她浑浊的眼中再无半分倨傲，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一位中年道人跪坐在地，双手死死捂住小腹，指缝间肠子蜿蜒垂落，他喉头嗬嗬作响，却连惨叫的力气也无；另两人背靠背蜷缩在废墟角落，一人抱着断臂瑟瑟发抖，另一人则死死盯着李言初脚下那朵幽蓝火焰，眼神涣散，显然神智已崩。旧土一方更惨。数百精锐将士横尸遍野，战阵支离破碎，残旗斜插在血泥之中，断戟折矛插满焦土。侥幸未死的十余人，或倚着残垣喘息，或拖着断腿匍匐后退，无人敢抬头，更无人敢发出一丝声响。古勒云半边身子埋在瓦砾下，右眼被碎石刺穿，左眼死死瞪着李言初，瞳孔深处，是比死亡更冰冷的绝望。风卷过焦黑的旷野，带起几缕未散的血腥与焦糊味。李言初迈步，走向那拄拐老妪。老妪喉咙滚动，艰难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锣：“李……李言初……你……你可知杀了我等，道域必倾尽全力……”“我知道。”李言初打断她，语气平淡，“所以我今日，便要让道域……永远少一个宫主。”他抬手，并指。老妪眼中最后一丝希冀熄灭，她猛地将拐杖插入地下，杖头爆开一团惨绿色毒雾，雾中隐现万千鬼面，凄厉尖啸直刺神魂！可李言初手指只是轻轻一划——嗤！毒雾如沸汤泼雪，瞬间蒸发。万千鬼面无声湮灭。那根乌木拐杖自杖头开始，寸寸化为飞灰，飘散于风中。老妪身体一软，缓缓坐倒，脖颈处浮现一道极细红线，随即，头颅无声滑落，滚出三尺，脸上犹带着凝固的惊骇。李言初看也不看，转身，走向抱臂那人。那人崩溃了，突然嘶吼着扑来，手中祭出一枚碧玉葫芦，葫芦嘴张开，喷出滔天黑水，水中竟有无数骷髅手爪抓挠而出！李言初不闪不避，任那黑水当头浇下，水花溅到他青衫上，嗤嗤作响，腾起青烟，却连衣角都未能浸湿。他抬手，一把攥住那骷髅手爪，五指用力——咔嚓！咔嚓！咔嚓！手爪寸寸断裂，黑水倒卷！李言初顺势抓住葫芦，手掌一握，碧玉葫芦应声炸裂，碎片纷飞中，他反手一掌拍在那人天灵盖上！那人连哼都未哼出，整个头颅如同熟透的西瓜般爆开，红白之物溅了一地。可就在脑浆泼洒的瞬间，李言初目光如电，盯住其中一缕未散的淡金色雾气——那是此人濒死前欲遁走的元神残念！他屈指一弹。一道微不可察的刀气激射而出，精准命中那缕金雾。金雾猛地一滞，随即如被投入烈火的冰雪，发出“滋啦”一声轻响，彻底消散，不留一丝痕迹。李言初收回手指，指尖萦绕着一缕几乎不可见的淡金余烬，随即消散。他走向最后两人。那拖着断腿的青年修士，已吓得失禁，裤裆一片湿热，他涕泪横流，嘶声哀求：“饶命！仙师饶命！我……我愿为奴为仆！永世不叛！”李言初脚步未停。青年修士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猛地撕开胸前衣襟，露出贴身佩戴的一枚青铜虎符——虎符双面，一面刻“敕令”，一面刻“斩妖”！他咬破舌尖，将精血喷在虎符之上，虎符骤然发光，化作一头丈许高的青铜猛虎，獠牙森然，咆哮着扑向李言初咽喉！李言初抬脚，轻轻一踏。轰隆！青铜猛虎尚未近身，脚踏之地，大地骤然塌陷！一股无可抗拒的沛然巨力自脚底爆发，如山洪倾泻，瞬间席卷方圆十丈！青铜猛虎首当其冲，庞大身躯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青铜碎屑！那青年修士更是如遭万钧重锤轰击，全身骨骼发出密集爆豆般的脆响，七窍喷血，身体竟被那股力量硬生生压进地底三尺，只余一颗头颅露在外面，双眼暴凸，死死瞪着李言初，瞳孔迅速灰败。李言初低头，看了他一眼。青年修士喉咙里咯咯作响，最终，头颅一歪，气绝。最后一人，那个眼神涣散的旧土将领，此刻已蜷缩在焦黑的断墙之下，双手死死抠着地面，指甲翻裂，鲜血淋漓。他似乎已彻底疯癫，口中反复念叨着：“……不是我……不是我……陛下……陛下饶命……”李言初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将领茫然抬头，视线涣散，竟透过李言初的脸，看到了别的什么，他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阿娘……阿娘您来了？……孩儿……孩儿把糖藏起来了……没给您留着……”李言初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轻轻拂去他脸上混着血污的灰尘。将领愣了一下，随即又嘿嘿傻笑起来，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李言初的手，在他额头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缓缓收回。他站起身，不再看这废墟中任何一具尸体，不再看那片焦土上流淌的暗红，不再看远方天际因大战而撕裂的、久久无法愈合的漆黑空间裂缝。他只抬头，望向苍穹深处。那里，云层翻涌，隐隐有九道恢弘气机如潜龙蛰伏，磅礴浩瀚，远超在场所有宫主与旧土强者。那是……道域真正的底蕴，九位沉眠于“太初境”的太上长老，亦是道域九宫真正的缔造者与守护神。他们终于被惊动了。李言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缓缓指向那片翻涌的云海深处。指尖，一缕赤金刀气悄然凝聚，虽细若游丝，却仿佛能割裂亘古长夜，斩断万载光阴。“今日之局，不过序章。”他声音不高，却如惊雷滚过死寂的旷野，清晰传入每一个尚未断气之人的耳中，“尔等且看，贫道略通拳脚……接下来，才是真的——开山门，立新宗，斩旧天！”话音落，他指尖刀气倏然暴涨，化作一道撕裂天幕的赤金长虹，悍然刺向云海深处！轰隆隆——！！！九重云海，应声炸开！狂暴的能量乱流席卷八荒，整片天空仿佛被巨斧劈开，露出其后混沌翻涌、星辰明灭的恐怖景象！就在这毁天灭地的轰鸣与光芒之中，李言初转身，青衫染血，背影孤绝，一步一步，踏着遍地尸骸与未冷的热血，走向远方。他身后，是尸山血海，是崩塌的旧秩序，是无数破碎的道基与湮灭的元神。他前方，是尚未命名的山门，是无人踏足的绝巅，是等待他以拳脚重新丈量、以刀锋重新书写的——新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