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众人皆有些迟疑，他们互相防备猜忌，这不是一时一日的事情。此时面对这原始至宝，谁都想独吞，虽然真一盟盟主的出现承担了许多火力，可是杀掉他之后如何分配也是一个问题。其中以道域之主原本的...山雨欲来风满楼。青石镇外十里坡，野草疯长，枯藤缠着歪斜的界碑，碑上“青石”二字早被风雨蚀得模糊不清。林玄背着个破布包袱，脚踩一双漏趾草鞋，裤脚沾满泥浆，正沿着羊肠小道往镇口走。他左手腕内侧一道淡青色蛇形胎记微微发烫，像有细针在皮下游走——这已是第三日。昨夜子时，胎记骤然灼痛，他从柴房稻草堆里惊坐而起，喉头腥甜翻涌，吐出一口暗红血沫。血落地即凝，竟浮起半寸薄霜。他盯着那霜，指尖捻起一粒，触之如冰锥刺骨，却无寒气外泄，仿佛冷意全被血自己吞了进去。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老道士蹲在村口槐树下烤蚂蚱，用烧黑的竹签挑开一只肥硕的蝗虫肚腹，指着里面银亮跳动的小东西说：“人身上也有活物，不靠肺喘气，不靠心泵血，专吃念头——你胎记底下那只，饿了。”老道士三年前就死了。死在青石镇北乱葬岗的歪脖松下，身子僵直如铁，嘴咧到耳根，手里攥着半块焦黑龟甲，甲上刻着三个字：玄、真、蜕。林玄没哭。他把老道士埋了，用锄头挖坑时，锄尖撞上一块青砖，砖缝里渗出粘稠黑水，腥臭扑鼻。他扒开浮土，下面压着三枚铜钱，钱面无字，背面却各铸一符——左为“噤”，右为“锁”，中为“蜕”。他收进怀里，当晚胎记第一次发烫。此刻胎记又烫，且比昨夜更甚。他抬手抹了把额上冷汗，指腹擦过眉骨旧疤——那是去年冬至，他替镇东王屠户扛猪下山，雪滑路陡，滚落崖边，被一根枯枝戳穿左眼眶，硬生生剜出来扔进狼窝的那只眼留下的。如今空荡眼窝覆着层灰白翳膜，偶尔在月光下会反出幽蓝微光，像一泓冻住的深潭。镇口石狮子缺了左耳，底座裂缝里钻出几簇紫花。林玄刚踏上青石板路，迎面撞见赵秀才拎着酒壶晃过来，袍子下摆沾着鸡屎，见了他先啐一口：“哟，瞎子林还活着？听说你昨儿在乱坟岗扒坟，摸出副金镯子？”林玄没答话，只把包袱往上提了提。赵秀才却伸手来拽他袖子：“装什么哑巴？王家小姐今早悬梁了，绳子断了，人摔断三根肋骨，醒来第一句就喊你名字——‘林玄别走’！啧啧，你倒是说说，你半夜三更去她闺房窗下站半个时辰，图个甚？”林玄手腕一沉，赵秀才的手腕便像被铁箍咬住，酒壶脱手，“哐当”砸在石板上。酒液泼溅，一股浓烈酸腐气冲天而起——那不是酒香，是尸水混着陈年霉味。赵秀才脸色霎时惨白，踉跄后退两步，裤裆湿了一片：“你……你手腕上那印子……”话未说完，林玄已松手，转身进了镇子。青石镇今日不对劲。豆腐西施摊前没了排队的人，蒸笼掀开，白雾腾起，可雾里飘出的不是豆香，是铁锈味。卖糖葫芦的老汉坐在杌子上打盹，糖浆滴在膝头，凝成黑红硬壳，像干涸的血痂。最怪的是镇东祠堂——平日晨钟暮鼓不断，今早却静得瘆人，朱漆大门虚掩着，门缝底下淌出一线暗黄浊水，水面上浮着数十只死蜻蜓，翅膀朝同一方向歪斜，仿佛临死前还在叩拜。林玄拐进窄巷，准备抄近路回柴房。巷子深处有口古井，井沿青苔厚如绒毯。他经过时，井里突然传来“咚”一声闷响，似重物坠地。他驻足，俯身探看——井水浑浊，倒影里只有他自己那张半明半暗的脸，左眼窟窿黑沉，右眼瞳仁却泛着极淡的金边。“林玄。”井底有人唤他。声音很轻，像隔着三层棉絮，又像从自己颅骨内壁直接震出来的。他没应，只把包袱解下搁在井沿，慢慢卷起左袖。胎记已由青转赤，蛇形轮廓凸起于皮下，鳞片分明，甚至能看见它缓缓蠕动，顺着小臂经络向上爬行，停在肘弯处，微微起伏，如同呼吸。井水忽然翻涌，一只苍白手掌破水而出，五指纤细，指甲乌紫，掌心朝上，托着一枚褪色红绣鞋——鞋尖缀着半颗铜铃，铃舌已锈死。林玄认得这鞋。半月前，王家小姐王芷柔在庙会失足落水，是他跳下去捞上来的。她当时浑身湿透，发间簪花尽落，唯独脚上这只绣鞋牢牢裹着玉足，鞋帮上一朵并蒂莲，花瓣用金线盘出三道细纹。他扶她上岸时，她脚踝一滑，鞋跟蹭过他手背，留下淡淡胭脂香。他盯着那鞋，喉结滚动一下。井底又传来一声笑，细碎如瓷片刮锅：“她脚踝上的痣，和你胎记同位，对不对？”林玄猛地抬头——巷口不知何时立了个灰衣人，背对阳光，身形削瘦，手中拄着根乌木杖，杖首雕着扭曲蛇首，蛇眼嵌着两粒血玉。那人没回头，只将杖尖点地，青石板“咔”地裂开蛛网纹。“玄真蜕，三字钉魂。”灰衣人嗓音沙哑，像砂纸磨骨，“你师父没告诉你，蜕字最后一笔，要剜掉自己左眼？他替你受了，所以死得那么难看。”林玄右眼瞳孔骤缩，金边瞬间暴涨，几乎吞没整个虹膜。他左手五指骤然绷紧，胎记赤蛇昂首嘶鸣，颈侧青筋暴起如蚯蚓扭动。他没动，可脚下青砖“噼啪”连响，蛛网裂痕疯长，蔓延至灰衣人足下。灰衣人终于侧过半张脸。林玄看清了——那不是人脸。左半边皮肉完好，眉目清癯，竟是镇上失踪三年的陈大夫；右半边却溃烂见骨，腐肉垂挂，眼窝空洞，洞中盘着条寸许小白虫，正缓缓啃食残存神经。“你猜我怎么找到你的？”陈大夫（或者说陈大夫的残躯）抬起右手，掌心赫然也有一道赤蛇胎记，与林玄一模一样，只是蛇首朝向相反，“你每吐一口血，它就往我这边爬一寸。昨夜你吐血凝霜，它爬到了我舌尖——尝起来，有点甜。”林玄忽然笑了。那笑极淡，扯动左眼空洞周围的褶皱，像一张陈年旧符被火燎了边。他弯腰，拾起包袱，解开最底层油纸包——里面不是干粮，而是一截焦黑断指，指甲缝里嵌着龟甲碎屑。他把它轻轻放在井沿，正对那枚绣鞋。“陈伯，”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您当年给王小姐诊脉，诊出她怀了三个月身孕，胎象极弱，需以七种毒虫焙粉入药。可您没开方子，反而把她锁在祠堂密室，用朱砂在她小腹画‘噤’字，对吗？”陈大夫右脸腐肉一阵抽搐，小白虫倏然钻入更深。“您以为封住她胎气，就能瞒过‘蜕’字劫？”林玄右眼金芒渐隐，瞳孔恢复常色，却比方才更沉，“可您忘了，‘蜕’不是斩断，是交换。它吃掉王小姐腹中胎儿，就要还您一样东西——比如，您三十年前剖开自己妻子肚子，取出的那枚‘活丹’。”陈大夫喉咙里发出“嗬嗬”声，乌木杖剧烈震颤，蛇首血玉滴下两滴猩红，落地即燃，烧出两个焦黑“蜕”字。林玄不再看他，转而望向井底。水面已恢复平静，绣鞋不见，唯有他自己的倒影。但这次，倒影里他左眼窟窿中，浮出一点幽蓝微光，与现实中那只瞎眼同步闪烁。“您知道为什么王小姐悬梁不死？”他轻声问，“因为‘噤’字没画满。您少画了一笔，在她肚脐下方——那里本该是‘蜕’字最后一捺，可您手抖了。所以绳子断了，肋骨断了，胎儿没流掉，反而醒了。”井水“咕嘟”冒泡。一个湿淋淋的人影从水中缓缓升起——王芷柔披散长发，白衣尽染墨色，小腹高高隆起，皮肤透明如纸，隐约可见内里一团蜷缩黑影，正随着她呼吸微微搏动。她双眼紧闭，唇色乌紫，左脚赤裸，右脚却穿着那只红绣鞋，鞋尖铜铃无风自鸣，“叮”一声脆响，巷中所有死蜻蜓同时振翅，嗡鸣如潮。陈大夫双膝一软，跪倒在青砖上，溃烂右脸贴地，小白虫被碾出体外，在污浊中疯狂扭动。他嘶吼：“不可能！‘蜕’契已成，她早该是具空壳！”“空壳？”林玄摇头，“您弄错了。‘蜕’字从来不是契约，是钥匙。王小姐腹中那个，不是胎儿，是‘蜕’字本体——它借胎成形，等的就是今天。”他顿了顿，右手指尖拂过左眼空洞，声音轻得像叹息：“师父替我剜眼，不是为挡劫，是为开眼。他让我看见，这世上最毒的蛊，从来不在别人肚子里，而在自己不敢照的镜子上。”话音落，王芷柔猛然睁眼。双瞳全黑，不见眼白，唯有一点幽蓝星火，在瞳孔最深处静静燃烧——与林玄左眼窟窿中的光，如出一辙。她开口，声音却是老道士的，苍老、疲惫，带着槐树皮的粗粝感：“玄儿，来。”林玄向前一步，踏在井沿。砖石崩裂，簌簌落水。王芷柔伸出手，五指修长，指甲泛着青灰光泽。林玄没有迟疑，将自己的左手递过去。赤蛇胎记骤然暴亮，蛇首昂起，对准她掌心。她掌心皮肤豁然绽开，露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黑色漩涡，漩涡中心，盘踞着另一条赤蛇，体型稍小，蛇首低垂，鳞片黯淡无光。两条赤蛇遥遥相望，忽然同时张口——不是撕咬，而是彼此吞咽。大蛇吞下小蛇尾尖，小蛇吞下大蛇信子，蛇身交缠，越缩越小，最终化作一粒赤红珠子，悬浮于两人掌心之间，缓缓旋转，投下细长影子。影子落在青砖上，竟显出清晰字迹：玄。真。蜕。三字竖排，笔画边缘渗出细密血珠，滴滴答答，汇成细流，流向巷口。陈大夫伏在地上，溃烂右脸已彻底塌陷，只剩森白颧骨。他盯着那血字，忽然狂笑，笑声震得断墙簌簌落灰：“好！好！‘蜕’字归位，‘玄真’双魄终将合一！林玄，你马上就能看见了——看见你爹娘是怎么被剥皮填草，做成镇祠堂那对石狮子的！”林玄面无表情，任那赤珠旋转。珠光映在他右眼瞳仁里，金边再度浮现，却不再扩散，而是凝成一道细线，从瞳孔中央笔直劈下，将虹膜一分为二——左半金，右半墨。王芷柔腹部隆起处，黑影剧烈挣扎，皮肤绷紧如鼓面。她忽然弓身，呕出一口黑血。血雾弥漫，雾中浮现出破碎画面：暴雨夜，祠堂烛火摇曳，两具剥了皮的躯体被塞进石料模具，灰浆倾泻而下……石狮子落成那日，匠人醉酒失手，砸碎左耳，断口处汩汩涌出温热鲜血，染红了新砌的青砖。林玄右眼金线猛然暴涨，穿透血雾，直刺祠堂方向。他看到了。祠堂神龛后，暗格开启，里面没有牌位，只有一具半人高的青铜鼎。鼎腹阴刻百鬼图，鼎耳各铸一蛇首，蛇口衔着半截断指——正是林玄包袱里那截。鼎盖缝隙中，渗出缕缕青烟，烟气聚而不散，在半空凝成三个字：玄·真·蜕。字迹未落，鼎身“轰”然震动。一条赤蛇虚影破鼎而出，鳞片灼灼，巨口一张，竟将巷中所有光线尽数吞没。黑暗降临的刹那，林玄感到左手胎记处传来一阵奇异的轻松，仿佛缠绕十年的枷锁“咔哒”一声，开了。他松开王芷柔的手。赤珠无声碎裂，化作万千萤火，飘向青石镇每一扇紧闭的门窗。萤火过处，豆腐西施蒸笼里钻出活蹦乱跳的白兔，卖糖葫芦老汉膝头黑痂剥落，露出底下新生粉嫩的皮肉，祠堂朱漆大门“吱呀”洞开，门内不是神像，而是满院盛放的紫色鸢尾——正是井边那种花。陈大夫瘫软如泥，溃烂脸庞奇迹般开始愈合，皮肉蠕动，新肤粉嫩，眨眼间变回三年前那个儒雅温和的陈大夫。他茫然四顾，看着自己完好双手，又摸摸脸颊，喃喃道：“我……我怎在此？王小姐呢？”无人回答。林玄已转身离去。他走过石狮，走过空荡的市集，走向镇外十里坡。身后，青石镇炊烟袅袅升起，寻常得如同百年来每个清晨。只是没人看见，他左眼空洞中，幽蓝微光悄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粒极小的赤色星点，安静悬浮，如同亘古不灭的灯芯。十里坡野草依旧疯长。他停下脚步，解开包袱，取出那截焦黑断指，埋进坡顶一棵歪脖松的树根旁。松针铺地，厚厚一层，他拨开松针，底下露出半块龟甲——正是老道士死时攥着的那半，断裂处参差，与包袱里另半块严丝合缝。他将两片龟甲拼拢。甲背朝上，月光恰好洒落，映出完整符文：不是“噤”，不是“锁”，亦非“蜕”。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字。字形古拙，似龙非龙，似蛇非蛇，通体赤红，仿佛由熔岩浇铸而成。字中央，一点幽蓝星火，正随着他左眼窟窿里的光，同步明灭。林玄凝视良久，忽然抬手，用指甲在自己右眼眼角狠狠一划。血珠涌出，滴在龟甲上。血未散，反被那赤字吸尽。刹那间，整片龟甲炽热如炭，林玄右眼金线轰然炸开，化作万道金芒，刺破夜幕，直贯云霄——云层之上，隐约传来龙吟般的长啸，震得十里坡野草齐齐伏倒，枯藤寸寸断裂。他闭上右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已多了一道赤色纹路，蜿蜒如蛇，首尾相衔，围成圆环。环内，幽蓝星火静静燃烧。远处，青石镇方向，第一声鸡啼划破黎明。林玄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露水的清冽，有松脂的苦香，有泥土深处新芽顶破黑暗的微腥——还有一丝极淡、极冷的霜气，来自他昨日吐出的那口血。他背上破布包袱，继续前行。前方雾气弥漫，不知通往何处。但他知道，自己终于不必再数胎记的每一次跳动。因为那条蛇，已经游进了眼睛里。而眼睛，从来就是最深的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