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言初看着这个烫手的山芋落在自己手中，可想将它带走却又担心后患无穷，不带走又不舍得这个威力强大的大杀器。李言初想了一下，施展虚空造物造出一个八角灯笼将人头放了进去。他可不敢将这人头放在...青石巷口的槐树叶子正黄，风一吹，簌簌落了满地。我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半块冷硬的炊饼，边嚼边数蚂蚁——三十七只，排成歪斜的队，正往墙缝里钻。灶膛里余烬未冷，灰白的烟气懒懒浮着，像一条不肯散去的魂。昨儿夜里那场雨下得蹊跷。不是天公垂泪，倒似谁在云头泼了一盆洗砚水，墨色浓重，压得人喘不过气。雨停时，井台青苔泛出幽光，我提桶去打水，桶底刚触水面，“咚”一声闷响，不是水声，倒像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从极深的地方撞上了陶瓮内壁。我缩手，水桶晃荡，月光斜劈进来，在井壁凿出一道银白裂痕——裂痕尽头，竟嵌着一枚铜钱。铜钱无字，背面光素如镜，正面却浮着一道极细的刻痕，弯如新月，又似未展之眉。我指尖刚碰上，一股寒意顺着指甲缝直钻进心口，眼前倏然一黑，耳畔却炸开一声鹤唳，清越刺骨，震得井沿碎石簌簌滚落。今早天没亮我就醒了。不是被鸡叫醒的，是被枕边一只枯瘦的手掐醒的。手的主人坐在床沿，穿件洗得发灰的旧道袍，袍角磨出了毛边，袖口还沾着一点泥，像是刚从地里拔完萝卜回来。他没戴冠，灰白头发随意挽个髻，用半截竹筷别着；脸上皱纹横七竖八，却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黑瞳里仿佛烧着两簇小火苗，照得我后颈汗毛都立了起来。“你昨儿摸井里那枚钱了？”他问，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陶。我没答，只盯着他左耳垂上一颗朱砂痣——痣形古怪，竟是一只微缩的蝉，翅纹纤毫毕现。他忽然抬手，拇指在自己耳垂上轻轻一按。那蝉痣竟微微颤动，振翅欲飞。我喉头一紧，下意识去摸自己右耳——那里空空如也，可皮肤底下，却隐隐发烫，像有粒火种正在皮肉深处悄悄孵着。“贫道姓陈，道号……暂且不提。”他起身，拂袖时带起一阵陈年艾草与铁锈混杂的气息，“你娘临终前，托我照看你三年。如今三年零七日，时辰到了。”我一口炊饼卡在嗓子眼，咳得面红耳赤。他也不扶，只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卧着三枚枣子，青红相间，饱满得近乎妖异。最上面那颗枣蒂处，竟凝着一滴血珠，殷红如朱砂点睛。“吃。”他递来。我摇头。那枣子太静，静得不像活物，倒像三具微缩的棺椁。他笑了，眼角皱纹堆叠如山峦：“怕毒？那你昨儿井里捞出来的，是什么？”我怔住。他俯身，枯指在我额心一点。指尖冰凉，却有一股温热的力道顺着印堂直灌而下，轰然撞开某道我从未知晓的门扉——刹那间，无数画面翻涌而出：娘穿着素白麻衣跪在祠堂，背后神龛上供的不是祖宗牌位，而是一柄断剑，剑身缠满褪色红绸；爹背着竹篓进山，篓里没采药，只装着七块青石，每块石上都刻着半个符；我五岁那年高烧不退，娘割开手腕，以血为墨，在我背上画了一幅星图，画到北斗第七星时，她手腕血线骤然断开，血珠悬在半空，凝而不落……“你背上那图，是‘锁星桩’。”陈道人声音低下去，像怕惊扰了什么，“桩眼七处，六处已活，唯独第七处——天权星位，空着。空了十六年。”我猛地扯开衣领。后背皮肤完好，平滑如初，哪有什么星图？可就在这一瞬，脊椎第三节凸起处，毫无征兆地灼痛起来，仿佛有根烧红的针，正从骨头缝里一寸寸顶出来。“疼？”他问。我咬牙点头。“那就对了。”他转身走向院中那口老井，袖袍鼓荡如帆，“锁星桩不是画在皮上，是钉在命里。桩眼不开，你便是凡胎浊骨；桩眼一启，你这身子，便成了招魂幡、养尸地、渡劫台——三者择一，全看今夜子时，你肯把哪样东西，喂给井底下那位。”井口黑黢黢的，风忽地止了。连槐树叶子都不摇了。整条青石巷，只剩我和他站在死寂里，像两枚被遗忘在棋盘角落的残子。我攥着炊饼的手心全是汗。饼渣簌簌往下掉，落在青砖缝里，竟发出极轻的“嗒、嗒”声，如同更漏滴水。“井底下……是谁？”我听见自己声音发颤。陈道人没回头，只将那三枚枣子并排摆在地上，青红相间，血珠在晨光里缓缓旋转，映出细小的虹彩。“是你爹，也是你娘，更是你。”我踉跄一步，差点栽进井口。他终于转身，目光如钩，直直钉进我眼底：“你娘没死。她把自己折成七段，埋进七座荒坟，只留一缕真魂镇着井眼。你爹也没走远。他把骨头熬成墨，写满三十六张黄纸，裹着雷击木烧成灰，掺进你每日喝的米汤里——所以你从小不怕打雷，舌尖尝得出云层里湿气的甜腥。”我脑中嗡嗡作响，胃里翻江倒海。昨夜那场墨雨……原来不是天降，是有人在云端，把三十年的冤屈、不甘、未尽的咒，尽数泼了下来。“那我呢？”我嘶声问，“我算什么？”陈道人沉默良久，忽然从道袍内袋摸出一面铜镜。镜面蒙尘，他呵了口气，用袖口用力擦拭。镜中映出我的脸——苍白，惊惶，右耳垂下方，赫然浮起一点淡红，形状细微，却分明是只未展翅的蝉。“你？”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你是最后一枚楔子。楔进阴阳裂缝，要么撑开天门，让该出来的出来；要么砸碎地脉，让该埋的，埋得更深。”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铜锣声。嘡——嘡——嘡——三声，短促，沉闷，像钝刀剁在朽木上。陈道人神色骤变，一把攥住我手腕。他掌心粗糙如砂砾，却烫得惊人。“来了。”他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西村王屠户家的猪，昨儿半夜生了八崽，第七只落地就睁眼，眼珠纯黑，无瞳无白。第八只……生下来就是具干尸，肚腹鼓胀如鼓，里面咚咚作响。”我浑身发冷：“那又如何？”“如何？”他盯着我右耳那点红痕，眼神灼灼，“那猪圈底下，正连着咱家这口井的暗渠。它肚里咚咚响的，不是胎动，是桩眼搏动。天权星位……要自己破土了。”话音未落，脚下青砖猛地一震！不是地震，是井底传来的搏动，一下，又一下，沉稳如心跳，却带着不容抗拒的节律，透过砖石、鞋底、脚踝，直抵心口。我胸口发闷，喉头泛起铁锈味——是血，不知何时咬破了舌尖。陈道人松开我，快步回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柄桃木剑，剑身刻满细密符文，剑尖却缠着三缕黑发，用朱砂点了七处。他将剑递来：“握紧。”我伸手，指尖刚触到剑柄，那三缕黑发突然暴长，如活蛇般缠上我小臂，发丝尖端渗出点点血珠，滴在青砖上，竟滋滋冒起青烟，蚀出七个微小的坑洞——坑洞排列，赫然是北斗七星之形。“这是你爹的发，你娘的发，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右耳，“你自己的发。三魂归位，才镇得住这躁动的桩眼。”我握紧剑柄，木纹硌得掌心生疼。桃木沁出微凉，可缠绕手臂的发丝却越来越烫，仿佛有岩浆在血管里奔涌。耳垂那点红痕开始蔓延，细细的红线沿着脖颈爬行，像一张悄然织就的网。“子时之前，桩眼若破，井底之物便会借你躯壳而出。”陈道人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它若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杀尽全村活物，吸尽阳气，重铸一副能承天雷的骨头。你爹娘布了十六年局，就为了等一个‘活楔子’——既能引它出来，又能……亲手钉回去。”我盯着自己手臂上蜿蜒的红线，它们正缓慢游动，渐渐勾勒出一幅星图轮廓。第七星位，即天权所在，正对应我脊椎那处灼痛之处。那里皮肤已微微隆起，薄得几乎透明，隐约可见底下一点幽蓝微光，如深海沉船的磷火。“怎么钉？”我嗓音干涩。陈道人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展开，上面墨迹淋漓，绘着一座歪斜的木楼，楼顶悬着一口铜钟，钟身裂痕纵横，却无一滴血渗出。最奇的是钟舌——并非铜铁所铸，而是一截苍白的人指骨，骨节处缠着褪色红绸。“此楼名‘栖魂阁’，是你娘用三十六根槐木、七十二枚铜钉，一钉一祷建起。钟舌指骨，是你爹左手小指。钟声不响，魂不得安；钟声一响，魂必离体。”他指尖点向素绢上那截指骨，“你须在子时井眼将破未破之际，以桃木剑为引，刺入自己脊椎第七节——以血为墨，以骨为锋，将这截指骨……重新楔进天权星位。”我胃里一阵绞痛，几乎弯下腰去。“我自己……刺自己？”“不然呢？”他反问，目光锐利如刀，“你以为那些枣子是给你补身子的？青枣属木，主生发；红枣属火，主焚炼；那滴血珠，是你娘心头血凝成的引子。三者同服，才能让你的脊骨在刺入瞬间，不碎不折，反生出一线生机——足够撑到钟声响起。”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井口。弯腰，探手入井。动作慢得近乎虔诚。当他的手指没入幽暗水面时，整口井忽然亮了。不是火光，不是月华，而是一种沉郁的、流动的靛青色光晕，自井底升腾而起，如活物般缠绕上他枯瘦的手腕，又顺着臂骨向上攀援，所过之处，他道袍袖口竟浮现出细密的鳞片状纹路，幽光流转，隐隐作痛。我看得头皮发麻：“你……”“嘘。”他食指竖在唇前，另一只手却从井中缓缓抽出——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枚青玉蝉。玉质温润，蝉翼薄如蝉翼，可那双复眼，却是两粒凝固的、暗沉的血珠。“你娘的第一缕魂，寄在这玉蝉里。”他将玉蝉轻轻放在我摊开的掌心。玉蝉触手冰凉，可那两粒血珠却微微搏动，与我耳垂红痕、脊椎灼痛，遥遥呼应，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共鸣。就在此时，西村方向，铜锣声又响了。嘡——嘡——嘡——比先前更急，更沉，仿佛敲锣之人正用尽全身力气，要把锣面捶碎。陈道人霍然抬头，望向西边天际。那里，铅灰色云层正被一股无形之力撕开一道缝隙，缝隙深处，透出病态的、粘稠的橘红，像一只充血的眼。“子时未至，天象已崩。”他声音低沉如雷，“它等不及了。”话音未落，脚下青砖再次剧震！这次更狠，我一个趔趄，膝盖重重磕在砖上。低头，只见砖缝里钻出几缕灰白雾气，丝丝缕缕，缠上我的脚踝。雾气触肤即冷，冻得我小腿肌肉瞬间僵硬。低头细看，那雾气里竟裹着无数细小的、半透明的虫豸，形如米粒，通体漆黑，正用口器疯狂啃噬我的裤脚——可裤脚纹丝未损，它们啃的，是我裸露在外的皮肤。剧痛！不是皮肉之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撕开、被吮吸的痛楚。我猛地甩腿，雾气散开，可脚踝上已留下七点细小的乌斑，排列成北斗之形，乌斑边缘，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干瘪。陈道人疾步上前，桃木剑剑尖疾点我脚踝七处乌斑。剑尖过处，乌斑灼烧般腾起一缕青烟，可烟气未散，新的乌斑已在旁边浮现，比先前更浓，更暗。“它在借你的命格反哺！”他额角青筋暴起，“快！吃枣！”我抓起地上那三枚枣子，囫囵塞进嘴里。青枣脆生，红枣绵软，血珠入口即化，一股滚烫的洪流轰然冲入四肢百骸。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仿佛有无数人在同时低语，声音重叠、扭曲，听不清词句，只觉无穷无尽的悲怆与焦灼，如潮水般将我淹没。脊椎第七节，灼痛骤然加剧，仿佛有熔岩在骨髓里奔涌。我仰头，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嗬嗬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佝偻。右手紧握桃木剑，剑尖因我颤抖的肌肉而剧烈晃动，寒光在靛青井光映照下，划出凌乱而绝望的弧线。陈道人站在我身后，一手按住我后颈，掌心滚烫如烙铁；另一只手，却捏着那枚青玉蝉，悬停在我脊椎上方三寸。玉蝉双目血珠，此刻正疯狂旋转，射出两束细若游丝的血线，精准刺入我耳垂红痕之中。“记住！”他声音如金铁交鸣，每一个字都砸在我颅骨上，“刺下去时，不想生，不想死，不想爹娘，不想自己——只想那口钟！想它裂开的钟身！想它空荡的钟腹！想它……悬而未响的钟舌！”我眼前一片血红。血色里，那座歪斜的栖魂阁在晃动，铜钟裂痕中，缓缓渗出粘稠的、暗金色的液体，滴落，滴落，滴落……滴在我脚边，腐蚀青砖，腾起刺鼻的檀香与腐肉混合的气息。脊椎第七节，那点幽蓝微光骤然炽亮，像一颗即将引爆的星辰。皮肤绷紧如鼓面，清晰映出底下骨骼狰狞的轮廓。桃木剑尖，距离那点蓝光，仅剩半寸。西村铜锣声，已连成一片凄厉的呜咽。天边那道橘红裂隙，正缓缓扩大，边缘翻卷，露出其后混沌翻涌的、非金非玉的暗沉质地——那是天幕被强行撕开的伤口。我握剑的手，终于不再颤抖。剑尖，缓缓刺向自己脊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