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消失之后》正文 第2649章 私下会晤
但他已经换上一身常服,衣服比山雪还白,胸肩金丝绣,腰间乌金带,头上曜玉冠,宽肩劲腰,足显俊朗风流。霜叶信步走进小轩,见桌上已经摆齐酒菜。在这赤霄金殿中,他面对的就是九幽大帝,因此霜叶还...涪泸沟的夜风裹挟着铁锈与腐叶的气息,刮过贺灵川裸露的手背。他站在断崖边缘,脚下是幽深如墨的沟壑,两侧山壁嶙峋如兽齿,黑黢黢的林影在月光下浮动,仿佛蛰伏的千军万马。沙唯蹲在三步外,用匕首削着一根枯枝,木屑簌簌落下,像无声的沙漏——他们在等。等狐也禅的前锋营。贺灵川没点灯,也没让火把亮起。盘龙斥候早把消息钉死:狐也禅麾下三万轻骑已过青石坳,距涪泸沟不足五十里,预计寅时末抵达沟口;其后两日,另有四万步卒押运重械、粮秣跟进,若无意外,五日内必完成对沟南出口的合围。而贝迦此番南征,不设中军大帐,狐也禅即是先锋,亦是统帅——钟胜光将全权交付于他,如同当年把西境十二城托付给贺灵川自己。“他真信狐也禅会走涪泸沟?”沙唯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铁锥凿进岩石,“那厮在玉衡城跟您交手三次,次次败退,可次次都活下来了。您说他蠢?他比泥鳅还滑。”贺灵川没回头,只将一粒松子抛向崖下。它坠入黑暗,许久才传来微不可闻的轻响。“他不蠢。”贺灵川终于开口,嗓音沉缓如古井汲水,“他只是太信自己的运气。”他顿了顿,指节叩了叩腰间刀鞘,“玉衡城那三仗,他输得明白,可赢的那场——他抢在我烧掉粮道前劫走三百车粟米,靠的是什么?不是运气。是算计。他算准我会在申时三刻焚营,算准我必留半支火营守东门,算准我的斥候会在雨雾里迟滞两刻钟……”沙唯削枝的动作一顿:“所以您故意放他劫粮?”“不。”贺灵川终于侧过脸,月光勾勒出他下颌冷硬的线条,“我只是没放他走的余地。”他抬眸望向南方天际,那里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半枚清寒星子,“钟胜光派他来,不是因为信任,是因忌惮。忌惮我在盘龙旧部里的威望,忌惮我若领兵,贝迦将士未必肯全力攻我故国。所以让他来送死——死得体面些,好叫天下人看见,连贺屠夫最得意的对手,也不过是个被碾碎的靶子。”沙唯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接话。他知道这话不假。七年前龙神战争终结,贺灵川沉睡于盘龙圣山深处,盘龙朝野皆以为他再难苏醒。可当贝迦大军压境,边关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入王都,朝堂之上竟无人敢提“虎翼”二字——直到仲孙澎亲自率三十铁骑夜闯圣山,在封印石门前跪了三天三夜,额头血染青砖。第四日晨,山门洞开,贺灵川踏着霜气而出,甲胄未披,只着素麻中衣,左手执一柄生锈短刀,右手拎着半坛浊酒。他饮尽最后一口,将陶坛砸在阶前,碎片迸溅如星:“传令:涪泸沟以北,凡我盘龙子民,鸡犬不留。”那是他醒来后第一道军令。也是盘龙将士重新认出“贺屠夫”的开始。远处山脊忽有磷火一闪,如萤虫振翅,又倏然熄灭。沙唯霍然起身,手按刀柄:“斥候回讯。”贺灵川却仍望着那颗星子,仿佛它才是真正的信使。片刻后,三道黑影自沟底攀援而上,甲叶轻响如蛇行草丛。为首者单膝跪地,额角带血:“将军,狐也禅前锋已至十里外!但……”他喉头一哽,“他们没带巫祝。”贺灵川眉梢微挑。“巫祝”二字一出,沙唯脸色骤变。贝迦军中巫祝非同小可,乃是以活祭为引、借荒古妖魂之力的禁忌之士。寻常战阵,巫祝只随主力行动,为大将镇压军魂、禳解厄运;前锋轻骑携带巫祝,除非——“除非他们早知涪泸沟有埋伏。”贺灵川缓缓接口,声音里竟带一丝兴味,“或者……他们知道我要在此处伏击。”斥候低头:“属下亲眼所见,巫祝乘六角铜轿,轿顶悬九盏骨灯,灯焰靛青,照得方圆十丈草木发黑。轿旁八名赤足力士,颈挂人牙项链,每走七步便俯身叩首,额头触地之声,嗡嗡如雷。”沙唯啐了一口:“邪祟玩意儿!难怪狐也禅敢走这条路——有巫祝开道,沟中瘴气、毒虫、地陷全被驱散,连山鬼都得绕道!”“不。”贺灵川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山鬼不是绕道……是被吃掉了。”他抬手,指尖凝聚一点微光,似萤火,又似凝固的泪滴。光晕浮起,映出他掌心一道细长旧疤——那是七年前龙神战争末期,他单枪匹马闯入贝迦祖庙,从十二尊妖神像口中夺走“息壤残片”时,被神像吐出的诅咒所灼。疤痕蜿蜒如蛇,此刻在微光中竟微微搏动,仿佛活物。“贝迦巫祝借的是山鬼之力,可山鬼哪有那么好借?”他收拢手指,光灭,疤隐,“它们要血食,要魂魄,要活生生的祭品垫脚。狐也禅给了么?”斥候迟疑道:“前锋营中……似有百余辆囚车。”“囚车?”沙唯皱眉,“贝迦打崇国时抓的俘虏?”“不。”贺灵川声音陡然转冷,“是贝迦自己人。”沟谷深处,风势忽转。原本沉滞的空气如沸水翻腾,一股腥甜气息弥漫开来,混着铁锈与陈年血垢的味道。贺灵川鼻翼微翕,瞳孔骤然收缩——那不是血味,是“蚀骨藤”的汁液挥发后的气息。此物只生于极阴之地,百年生一寸,一滴汁液可蚀穿玄铁,而今夜涪泸沟两侧岩缝里,正有无数墨绿藤蔓悄然舒展,藤尖沁出黏稠银珠,在月光下泛着珍珠光泽。“蚀骨藤?”沙唯倒吸一口凉气,“这东西早该绝种了!盘龙禁典记载,百年前就……”“就被贝迦盗走了最后三株幼苗。”贺灵川打断他,目光扫过崖壁,“栽在狐也禅的军帐里,用战俘的血浇灌七年。今日,它们该结果了。”话音未落,沟底骤然爆开一团靛青火光!火光中,数十具躯体被无形巨力撕扯着腾空而起,皮肉在半空中簌簌剥落,露出森然白骨;白骨尚未坠地,又被藤蔓缠住,拖向岩缝。那些墨绿藤蔓疯狂暴涨,藤身鼓起拳头大小的瘤包,瘤包破裂,喷出灰白烟雾——烟雾所及,岩石滋滋冒泡,草木瞬间碳化成粉。“杀!”沙唯怒吼,拔刀冲向沟口。贺灵川却纹丝未动。他静静看着那团靛青火光渐渐黯淡,看着藤蔓缩回岩缝,看着灰白烟雾被夜风吹散。直到最后一缕烟消散,他才抬起左手,缓缓抹过右腕内侧——那里有一道细如发丝的暗红印记,形如盘龙,此刻正随着沟底异象明灭呼吸。“蚀骨藤结果了。”他轻声道,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狐也禅的前锋营,还剩多少人?”斥候声音发颤:“不、不足三千……”“很好。”贺灵川终于迈步向前,靴底踩碎一片枯叶,“传令仲孙澎,螺源驻军即刻南下,接管涪泸沟防务;另调两万弓弩手,携破甲锥、火油罐,沿沟岸布防。告诉他——”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近乎温柔的弧度,“告诉伏山烈的弟弟,泊浪二王子,他哥哥的脑袋,我替他保管得很妥帖。若想拿回去,就让他带着伏山烈的亲笔降书,来沟口跪着领。”斥候领命而去。沙唯却迟疑道:“将军,狐也禅……真会来?”“他会。”贺灵川望向沟底那片刚刚吞噬百人的黑暗,“因为蚀骨藤结果之时,他已在藤蔓深处埋下自己的一截指骨。那东西要长成,须得主人血肉滋养。如今藤脉暴走,说明他指骨上的禁制已被冲垮——他若不来,三日内,那截指骨反噬,会把他全身骨头一根根嚼碎。”他转身,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沉在阴影里,明暗交界如刀锋:“去备马。我要亲自去沟口,见见这位……‘运气很好的’老朋友。”寅时三刻,涪泸沟口。雾气浓得化不开,白茫茫一片,吞没了火把,也吞没了人声。贺灵川独立于雾中,身后只余沙唯一人。他解下斗篷,露出里面玄色战甲,甲片上暗金蟠龙纹在雾中若隐若现,每一道纹路都似在呼吸。雾中传来细碎声响,先是铁甲摩擦,继而是沉重喘息,最后是一声嘶哑低吼:“贺——灵——川——!”雾气应声裂开一道缝隙。狐也禅来了。他不再是七年前玉衡城下那个锦袍玉带、谈笑挥军的年轻统帅。此刻他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裹着浸透黑血的麻布,右眼蒙着乌鳞皮眼罩,露出的那只眼睛布满血丝,瞳仁却亮得骇人,像两簇将熄未熄的鬼火。他胯下坐骑早已毙命,此刻拄着一杆断裂的长戟踉跄前行,身后跟着不到八百残兵,人人带伤,甲胄破碎,身上缠绕着蛛网般的暗红血丝——那是蚀骨藤反噬的痕迹。“你……”狐也禅喉咙里咯咯作响,喷出一口黑血,“你早知道……蚀骨藤会失控?”贺灵川没答,只将手按在刀柄上,轻轻一推。“锵——”一声清越龙吟,长刀出鞘三寸。刀身映着雾气,竟折射出七重叠影,每一道影子里,都浮现出不同模样的狐也禅:玉衡城下纵马狂笑的,青石坳中伏尸装死的,还有此刻眼前咳血挣扎的……七道幻影,七种败相。狐也禅瞳孔骤缩:“七……七罪镜?!你竟能催动龙神遗器?!”“遗器?”贺灵川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不过是把刀。刀锋所向,照见本心而已。”他手腕微转,刀影晃动,七道狐也禅同时张口,却发出同一句话:“我……怕了。”狐也禅浑身剧震,猛地呕出一大口黑血,血中竟夹杂着细小骨渣——那是他指骨被藤蔓啃噬后反涌的残渣。“你给我……下的套……”他嘶声惨笑,“从泊浪太子被斩那一刻起……”“不。”贺灵川收刀归鞘,雾气重新合拢,将狐也禅的身影吞没,“从你决定带巫祝走涪泸沟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死了。”他转身,玄色披风在雾中划出一道凌厉弧线,“告诉钟胜光——贺灵川没三份大礼。伏山烈的脑袋是第一份,你的残躯是第二份,而第三份……”他脚步未停,“是他自己的眼睛。”雾气深处,狐也禅的惨嚎戛然而止。沙唯快步追上,压低声音:“将军,他死了?”“没死。”贺灵川头也不回,“蚀骨藤只啃骨头,不噬魂魄。他现在……大概正抱着自己那截指骨,在幻境里一遍遍重温玉衡城的失败。”他抬手,指向雾气更深处,“听到了么?”沙唯凝神,耳中果然传来细微啜泣声,断断续续,稚嫩得不像出自一个久经沙场的统帅。“那是他七岁时第一次上战场,被敌将砍断手指,哭着逃回来的模样。”贺灵川淡淡道,“蚀骨藤最擅掘人心底最深的恐惧。它不会杀他,只会把他永远困在最懦弱的那一刻。”两人沉默前行。雾气渐薄,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青灰。“将军,”沙唯忽然问,“第三份大礼……真是钟胜光的眼睛?”贺灵川脚步一顿。远处,涪泸沟南端传来号角长鸣,低沉雄浑,震得雾气翻涌。那是盘龙军旗展开的声音。他没回答,只抬手,指向天际初生的微光。“你看那光。”他说,“多像七年前,我沉睡前最后见到的朝阳。”沙唯顺着他指尖望去——青灰色天幕下,那线微光正一寸寸撕开混沌,锐利,灼热,不可阻挡。贺灵川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磐石上:“黎瑶致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场胜利。他要的是盘龙跪着递上降表,要的是虎翼将军跪着舔他的靴尖,要的是整个荒原匍匐在他脚下,连喘息都要经过他准许。”他顿了顿,玄甲在微光中泛起冷冽幽光。“可我不给他跪的机会。”“我要他站着,睁大眼睛,亲眼看着——”“他的帝国,是如何在我刀下,一寸寸崩塌的。”雾气彻底散尽。晨光如金箭射落,照亮贺灵川的背影。他不再年轻,肩甲磨损,战袍染尘,可那脊梁挺直如剑,仿佛能刺穿苍穹。沟口残兵的哭声早已消失。只有风穿过嶙峋山石的呜咽,越来越响,越来越急,越来越像千军万马奔腾而来的铁蹄声。贺灵川迈出第一步。靴底踏碎昨夜凝结的薄霜,发出细微而清脆的碎裂声。像某种宣告。像某种开端。像一把刀,终于出鞘,指向苍茫天地间最不可撼动的高山。而山那边,钟胜光的主力军团,正踏着朝阳,滚滚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