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一拐回贺长珏，贺淳华脸颊的肌肉就是一跳。“总而言之，刹利天自身难保，申国其实已到危亡关头，你每一步都不能走错。”贺灵川告诫他，“大争之世，申国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活下去。”贺淳华沉默...野猪的惨嚎尚未散尽，林间腥气已如墨汁般洇开。那两支箭矢射穿野猪咽喉时，贺灵川正蹲在鬼针林边缘一株歪斜的老松上，指尖捻着一枚青苔斑驳的松果，轻轻一弹??松果坠入三丈外一丛轮叶黑藻中，水面只漾开一圈细纹，连气泡都未冒起。他身后伏着十七名虎翼军精锐，甲胄皆覆暗鳞软革，连呼吸都压得极低。他们眼睁睁看着河面浮起第一头屈壳龟，又见它龟壳缓缓掀开，七十七个身披灰褐水甲的鲛人鱼贯而出，动作虽滞重却无半分迟疑，落地即结阵，盾牌咬合如齿，长戟斜指北方，仿佛早已演练过千遍。“七十七。”贺灵川无声数完，喉结微动，“伏山烈算得准，鬼针林遮光、沃米河藏形、轮叶黑藻吸音……可他漏了一样。”庄亦南伏在他身侧，刀鞘抵着树皮，低声道：“什么？”“风向。”贺灵川抬眼望天。正午日光刺破鬼针林稀疏的枝桠，在幽暗林地上投下几道惨白光柱，而光柱边缘，几缕枯草正微微右偏??今日北风三成，南风七成。沃米河自西北来，流速平稳，但鬼针林段河道弯曲如肠，水流贴岸而行，南风便将上游水汽、汗味、甚至鲛人族特有的一丝海腥气，全数推往北岸。而北岸，正是螺源镇方向。伏山烈以为密林是盲区，却不知风才是最勤勉的哨兵。贺灵川忽然抬手，食指朝左下方一点。庄亦南立刻会意，向后打了个手势。两名虎翼军悄无声息滑下树干，如壁虎般贴着树根爬向下游百步外一处泥沼。那里芦苇高密，水面浮着薄薄一层油绿藻衣，看似寻常，实则底下淤泥松软如絮，专为陷马设的天然陷阱??伏山烈亲勘地形时曾在此驻足半刻，还用长戟探过深度。此刻，那两名虎翼军解下腰间皮囊，倒出暗红色粉末，混入泥沼。粉末遇水即化，瞬间染透藻衣，水面泛起细微涟漪，色泽由绿转褐，再由褐变黑，如同墨滴入水，无声蔓延。“血藤粉。”贺灵川声音轻得像片落叶，“沾肤即灼，入水三刻不散。鲛人皮薄，鳃裂娇嫩，比人更怕这东西。”庄亦南瞳孔微缩：“他们若踩进去……”“不是废掉三分之一战力。”贺灵川终于起身，抖落肩甲上一粒松脂，“伏山烈把太子当奇兵，却忘了奇兵最怕被看穿。他赌我们不会料到水路，更赌我们不敢在鬼针林设伏??毕竟这里连鸟雀都不多停。”话音未落，北边林深处忽传来一声短促鹰唳。非鹰，是人哨。贺灵川眼神一凛。那不是盘龙荒原惯用的云隼哨音，而是泊浪国水军特有的三叠调??尖、顿、沉，仿若浪击礁石。伏山烈果然留了后手，林中另有斥候，且不止一人。“庄将军。”贺灵川转身，目光扫过十七名部下，“听令：三人一组，沿东侧老松根系潜行，截断所有鹰哨；五人绕至西坡，削断三处枯藤吊桥；余者随我，下岸。”他话音刚落，脚下老松忽然震颤。并非风摇，而是地底传来的闷响??咚、咚、咚。如巨鼓擂于腹地。庄亦南脸色骤变：“是……是螺源镇的守城鼓？”贺灵川摇头，耳廓微动：“不对。鼓声太钝，不合节律。是地鸣。”话音未落，整片鬼针林簌簌发抖。落叶如雨，树影狂舞，连沃米河水面都泛起诡异波纹，仿佛河床之下有庞然大物正在翻身。几头刚登陆的屈壳龟竟齐齐缩颈，龟壳咔咔作响，似在抵御无形重压。伏山烈的副统卫猛地抬头，面甲缝隙里瞳孔收缩如针：“地脉震……是盘龙荒原的‘蛰龙引’！他们怎么敢在此刻引动地脉？！”贺灵川却笑了。他忽然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半掌大的青铜铃铛。铃身布满细密鳞纹，铃舌却是条蜷曲小蛟，通体漆黑，唯独双目嵌着两粒赤红沙晶。“蛰龙引？”他摇晃铃铛，叮咚一声清越脆响，竟压过了地底闷雷，“那是温道伦师父七年前埋在沃米河底的‘锁龙铃’。伏山烈想借地脉震乱我军阵脚，却不知这铃声一起，百里内所有地脉震波，都会倒灌进他自己的耳朵里。”他话音未落，北边林中鹰哨骤然中断，继而爆出凄厉惨叫??三名鲛人斥候捂耳跪倒，指缝间渗出暗红血线。他们耳膜尽裂，颅骨内嗡鸣如沸，连站都站不稳。伏山烈也踉跄一步，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扣进泥土，指节发白。他额角青筋暴起，牙关紧咬，竟从喉间挤出一声非人的嘶吼：“……锁龙铃？！温……温道伦？！”贺灵川不再看他，只将青铜铃收入怀中，反手抽出腰间长刀。刀身窄而直，刃口泛着冷青色，未出鞘已寒气四溢。“杀。”一个字落下，十七名虎翼军如离弦之箭射出。他们不走林间空地，专挑腐叶厚积的朽木堆、垂挂蛛网的断枝下、甚至钻入轮叶黑藻覆盖的浅水沟。身形所过之处，枯枝不断，蛛网不破，连水波都未惊起半寸。而伏山烈这边，阵型已乱。地脉震波虽只持续十息，却让鲛人战士耳鼻出血，盾阵出现肉眼可见的松动。更致命的是，那七十七名鲛人刚登陆，腿脚尚软，水甲未干，盾牌边缘还凝着水珠，滑腻难握。“列阵！结潮汐盾！”副统卫嘶吼。可话音未落，东侧林中三支弩箭破空而至，钉入盾牌接缝。箭镞带倒钩，一扯即脱，三面盾牌同时歪斜。虎翼军趁势突入，刀光如雪，专砍鲛人持盾手腕??鲛人皮肤细嫩，腕骨纤细，一刀即断。“啊??！”惨叫刚起，西坡方向枯藤吊桥轰然断裂。那是伏山烈为防追兵设的退路，此刻却成了绞索。两队鲛人正欲后撤，桥断人坠，直落入下方泥沼。血藤粉早已浸透淤泥，他们甫一触底，皮肤便滋滋作响，冒出白烟，焦臭弥漫。伏山烈目眦欲裂，长戟横扫，荡开三名扑来的虎翼军，戟尖却突然一沉??地面塌陷。贺灵川早遣人在他立足处下方挖了三尺深坑，覆以枯叶浮土，此刻他发力一踏，土层崩解，半截小腿陷入泥中。“殿下快走！”断臂鲛人嘶吼，竟撞向贺灵川，以残躯为盾。贺灵川侧身避过，反手一刀劈在鲛人颈侧动脉。血喷三尺，却未取其命。他一脚踹在鲛人腰眼，将其踹向伏山烈方向：“带他走，或留他断后??你选。”伏山烈看着滚到脚边的断臂鲛人，那张青灰色脸上，血与泪混流，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他忽然仰天长啸，啸声凄厉如鲸哀，震得鬼针林树叶簌簌而落。啸声未绝，沃米河面陡然炸开！不是巨龟破水，而是数十道粗如水桶的水柱冲天而起，水柱顶端，赫然是鲛人战士！他们竟以水遁术逆流而上，在河底潜行十里后，自水柱中腾空跃出，手持三叉戟，凌空扑向虎翼军后背！伏山烈赌对了。他早知贺灵川可能伏击，故将主力一分为二：明面上七十七人登陆，实则暗中遣三十精锐潜行河底，伺机反扑。可贺灵川也早备了后手。水柱炸裂刹那，虎翼军中七人齐齐掷出七枚青铜鱼符。鱼符入水即燃，火苗幽蓝，非但不灭，反而顺水蔓延，瞬间将三十道水柱尽数裹住。水火相激，蒸腾白雾如墙，三十名鲛人战士被困雾中，视线全失，水遁术失效，连呼吸都困难??那火焰燃烧时吞噬水中氧气，雾中缺氧如窒息。“火蜃符。”贺灵川冷冷道，“温道伦师父说，鲛人怕火，更怕‘假火’??真火伤肤，假火蚀神。”伏山烈终于明白，自己不是输在算计，而是输在眼界。他以为贺灵川只是盘龙荒原新晋将领，却不知此人背后站着温道伦，一个七年前就预埋锁龙铃、火蜃符、血藤粉的活棋局。“仲孙澎！”贺灵川忽然高喝，声震林樾，“你父王派你来送死，你可知为何？”被押在地上的泊浪太子浑身一颤，猛地抬头。他眼中血丝密布，却无惧色，只有一股近乎悲怆的倔强。贺灵川缓步上前，刀尖点在他喉结：“泊浪王十八子，七百余孙，为何独选你？因你母族是旧部，因你幼时拒习人礼，因你三年前烧了王宫西苑的《人律典》??你父王要的不是继承人，是祭品。你若死在盘龙荒原，泊浪王便可顺势废嫡立庶，另立新储，还能博个‘痛失爱子，誓伐盘龙’的忠烈名头。”太子喉结滚动，嘴唇颤抖，却终究没发出声音。贺灵川俯身，几乎贴着他耳畔：“你若现在下令，让这些鲛人弃械，我保你活命，送你回泊浪。你父王若问罪，就说??是你亲手斩了伏山烈，才保全贝迦颜面。”太子眼瞳骤然放大，瞳孔深处映出贺灵川冷峻面容，也映出伏山烈扭曲的脸。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黑血，血中竟浮着细碎金鳞??鲛人血脉濒危时的征兆。就在此时，北边螺源镇方向，鼓声再起。不再是地鸣，而是真实的、急促的、带着铁锈味的战鼓。咚！咚！咚！每一声都像锤在人心上。伏山烈猛地抬头，面甲缝隙里射出骇然光芒：“……他们攻镇了？！”贺灵川直起身，望向北方。林隙尽头，一道黑烟笔直升起，直插云霄??螺源镇粮仓着火了。“不是我军。”他淡淡道，“是温道伦的人。他们今晨就混在运粮队里进了镇，等的就是这一刻。”伏山烈如遭雷击，僵立当场。贺灵川不再看他，转向庄亦南：“传令：收俘。断臂鲛人与太子，单独看管。其余鲛人，愿降者卸甲缚手，编入苦役营；顽抗者……”他顿了顿，刀尖划过地面，削起一溜火星，“就地处置。”庄亦南抱拳领命，转身挥手。虎翼军如潮水般收拢，押解俘虏。十七名鲛人战士跪地投降，余者尽数伏诛。鲜血浸透鬼针林腐叶，汇入沃米河，河水泛起淡淡粉红，又被奔流冲散。贺灵川独自走到河岸，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水清冽，映出他疲惫却清醒的眼睛。他望着水中倒影，忽然开口：“温先生，您说地脉震波倒灌，会让人耳鸣七日，可伏山烈只疼了十息。”水面倒影微漾，一个苍老声音凭空响起，却不见人影：“十息足够他听见自己颅骨裂开的声音。贺小子，你心太软，该让他疼足七日。”贺灵川笑了笑，将水泼回河中：“他若真疼七日，就听不见螺源镇的火警了。”“火警？”温道伦的声音微顿，“哦……那不是我放的。粮仓底下埋了七罐‘萤磷油’，见风即燃，烧得干净，不留痕迹。伏山烈就算活着回去，也查不到盘龙军头上。”贺灵川点头：“所以，伏山烈此战之后，必被贝迦问责。他败得莫名其妙，又丢了太子，泊浪王更会借题发挥??贝迦南线，从此再无伏山烈。”“聪明。”温道伦轻叹，“可惜，你救不了仲孙澎。”贺灵川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那枚青铜铃铛，指尖摩挲着小蛟双目：“他若真想活，刚才就该下令投降。可他宁可咳血，也不肯开口……温先生，您说，他是恨他父亲，还是恨整个贝迦？”水面倒影中，贺灵川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倦意。他站起身，拍去甲胄上沾的松针与血渍，望向北方??黑烟依旧升腾，而鬼针林深处，最后一头屈壳龟正缓缓沉入水中，龟壳上，七十七道血痕蜿蜒如蛇，那是鲛人战士临死前用指甲刻下的泊浪古文，无人能识，唯有河水记得。贺灵川转身，走向俘虏群。太子被两名虎翼军架着，膝盖以下拖着血痕，却挺直脊背，目光越过贺灵川肩膀，死死盯着沃米河奔流的方向。那里水光粼粼，仿佛一条银带，将椋鸟平原与盘龙荒原，温柔又残酷地缝在一起。“带他上船。”贺灵川下令，“回螺源。”庄亦南一愣：“不审了？”“审什么？”贺灵川头也不回，刀鞘点地，溅起几点泥星，“他心里的答案，比任何供词都清楚。至于泊浪王……”他嘴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让他慢慢猜吧。”夕阳终于刺破鬼针林浓密枝桠，将最后一线金光洒在沃米河上。河水奔流不息，载着血、火、阴谋与未出口的遗言，向东南而去。而在它看不见的河底，七十七枚鲛人鳞片静静沉落，每一片都映着天光，又都蒙着暗影。贺灵川踏上归途，甲胄铿锵。他忽然想起七年前温道伦说过的话：“仙人消失之后，天地重归混沌，而混沌之中，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神兵，而是人心。”风过林梢，鬼针林呜咽如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