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他突袭烟霞湾之后，天魔也被彻底惹毛，还对外放过两次假消息，想骗他再上当。不过贺灵川没去，用膝盖想也知道那里有天罗地网在等着他。倒是有其他修行者踩中了陷阱，下场自不必说。如果霜叶国...贺灵川踩着湿滑的苔藓往林子深处走，靴底碾碎几枚枯叶，发出细脆的咔嚓声。沙唯落后半步，手按刀柄，目光如钩扫过两侧树冠——方才那场突袭虽快，可伏山烈的斥候营绝非草包，鬼针林再密，也藏不住百人以上的行踪。他忽然抬手一指左前方三丈高的老榕树：“那里。”话音未落，一道黑影自树冠扑下，裹着腥风直取贺灵川后颈！沙唯横刀格挡，精钢刀身竟被撞得嗡鸣震颤，那人落地翻滚两圈，竟又弹起，手中短匕泛着幽蓝冷光，直刺贺灵川腰眼。贺灵川侧身让过，左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铁钳扣住对方腕骨，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人惨叫未出口，贺灵川右膝已狠狠顶上其小腹。内脏破裂的闷响混着血沫喷溅而出，尸体软塌塌跪倒，脖颈以诡异角度歪向一边。“伏山烈的贴身鹰犬。”沙唯蹲下撕开死尸衣襟，露出左胸处一枚墨色鹰喙刺青，“这纹样……是‘断喙营’的人。”贺灵川用死者衣袖擦净手指血渍，目光却落在那具无头尸首旁半截断掉的冰箭上。箭镞寒芒未散，尾羽犹带霜气——正是他两日前亲手淬炼的玄冥冰魄箭。他弯腰拾起，指尖拂过箭身细微裂痕：“伏山烈挨了我一箭，竟能撑到现在？”沙唯喉结滚动：“将军，伏山烈是贝迦十二将里最擅土遁的，传闻他能借大地脉动藏匿气息，连灵山长老的海潮感知术都曾失手……”“所以才要斩首。”贺灵川将冰箭收入袖中，声音轻得像叹息，“活的伏山烈会钻地，死的伏山烈……骨头缝里都得渗出血来。”话音刚落，林间忽起异响。不是风过松涛，亦非兽踏枯枝，而是某种沉钝的、仿佛巨兽在泥沼中跋涉的噗嗤声。地面微震，落叶簌簌抖落。沙唯猛然抬头：“地龙？”贺灵川却笑了。他蹲下，指尖按向潮湿泥土，闭目凝神三息，再睁眼时眸底掠过一丝金芒：“是地龙……是伏山烈的‘蚀地蛊’。”他抓起一把黑泥攥紧，指缝间渗出暗红汁液，“他在催动蛊虫吞食地脉灵气，想把整片鬼针林变成他的藏身窟。可惜——”他摊开手掌，那团泥已化作灰烬簌簌飘散，“七年前我在泷川河底镇压过同源蛊母，这玩意儿，我熟。”沙唯瞳孔骤缩。七年前泷川之战，贺灵川独闯贝迦蛊师老巢，单手捏碎三百六十只蚀地蛊母，事后整条泷川河床塌陷三尺，淤泥里挖出的蛊虫残骸堆成小山。此事从未外传，只因当日随军的七百盘龙战士，战后尽数被赐毒酒封口。可此刻贺灵川轻描淡写道出，仿佛只是说起昨夜吃了碗面。远处噗嗤声戛然而止。贺灵川起身拍去袍角灰尘：“伏山烈慌了。他以为我还在追查泊浪太子登岸路线，却不知我早把鬼针林的每一条水脉、每一道岩缝都刻进了骨头里。”他抬脚踹向身旁合抱粗的古槐，树皮应声皲裂，露出内里盘错如虬龙的根须，“看见没？沃米河支流从树根底下穿过去，伏山烈想借水遁逃，可这棵树……”他指尖凝起一点幽蓝火苗，轻轻点在裸露根须上，“早被我种了‘锁灵苔’。”火苗燃起瞬间，整棵古槐剧烈震颤，树皮寸寸剥落，露出底下蠕动的墨绿菌丝。那些菌丝如活物般疯长，顺着根系蔓延入地，所过之处泥土泛起涟漪，仿佛沸腾的水面。沙唯听见地底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哼，紧接着是重物砸落的闷响。贺灵川转身就走：“去涪泸沟。狐也禅的狼骑今晨已攻破第三道鹿砦，再拖半个时辰，盘龙南线就要被撕开口子。”沙唯快步跟上，忍不住问：“将军不等援军？山达港说三日内必到两万重甲……”“等不及。”贺灵川脚步不停，袖中冰箭悄然滑入掌心，“伏山烈重伤遁走，必去涪泸沟与狐也禅合兵。那老狐狸最擅借势，若让他稳住阵脚，盘龙荒原南部就得变成绞肉场。”他忽而停步，摘下一片沾露的蕨叶，叶脉间隐约游动着细如发丝的金线，“你看这叶脉——伏山烈的蚀地蛊吃地脉，我的锁灵苔吃蛊虫，可这金线……”他指尖微捻，金线倏然绷直，“是黎瑶致的‘千机引’。”沙唯呼吸一滞。千机引乃灵山秘传牵机术，以千年鲛人泪为引，能隔千里遥控傀儡心脉。当年泷川之战，黎瑶致便是靠此术操控三十六具伏山烈亲卫尸傀，硬生生拖垮盘龙左翼。贺灵川竟在蕨叶上窥见痕迹？“他早来了。”贺灵川将蕨叶抛入风中，金线瞬间消散，“躲在三百里外的云层里，用千机引探我虚实。可惜……”他忽然仰头，对着虚空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他不知道，我睡觉时都在数他心跳。”三百里外，云海翻涌的孤峰之巅。黎瑶致指尖悬停半空，面前悬浮的九面水镜齐齐炸裂。其中一面镜中，赫然映着贺灵川仰头狞笑的面容，唇形开合间无声吐出两字：傻子。“咳……”黎瑶致猛地呛出一口血，雪白锦袍前襟染开朵朵梅红。身旁侍女急忙递上玉瓶，却被他挥手打翻：“不必！”他盯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指甲边缘泛起诡异青灰，“七年……他竟把‘焚心诀’练到了第七重。这功法本该烧尽经脉，他倒好，拿它当罗网织进神识里了。”侍女不敢言语，只垂首捧着新取来的冰魄丹。黎瑶致却看也不看，目光穿透云海，死死钉向南方。那里，涪泸沟方向正腾起冲天火光，映得半边天幕赤红如血。“贺灵川啊贺灵川……”他蘸着自己鲜血，在案几上缓缓写下三个字，笔锋凌厉似刀，“你真当我怕你？”话音未落，脚下山峰轰然剧震！整座孤峰竟如活物般扭动起来，岩石崩裂，露出内里嶙峋白骨——赫然是一具盘踞千年的鲸妖骸骨。黎瑶致足尖轻点，身形如烟飘向骸骨空洞的眼窝，声音却带着奇异回响传遍云海：“传令灵山三十六礁，即刻放出‘渊狱锁’。告诉钟胜光，贺灵川不要伏山烈，我要他贺灵川的命！”同一时刻，涪泸沟战场已成炼狱。狐也禅的狼骑踏着焦黑尸骸冲锋，铁蹄过处，盘龙弓手阵列如纸糊般溃散。沙唯率三百精锐从侧翼杀入，刀光如雪卷起漫天血雾，可狼骑阵中忽有数十名披灰袍的萨满跃马而起，手中骨杖顿地，地面裂开蛛网状缝隙，无数青面獠牙的影傀自裂缝爬出，嘶吼着扑向盘龙战士。这些影傀刀剑难伤，唯有贺灵川劈出的冰刃能将其冻结碎裂。“是蚀魂蛊！”沙唯挥刀斩断一只扑来的影傀头颅，黑血溅上脸颊灼痛如烙，“伏山烈的蚀地蛊，黎瑶致的千机引……他们竟联手了！”贺灵川立于高坡，冰箭离弦如流星贯日，每一支都精准钉入影傀眉心，冻气爆开瞬间，数十傀儡同时僵直碎裂。他忽然抬手，接住一只扑面而来的影傀利爪——那爪子在他掌心寸寸冻结，最终化作晶莹冰屑簌簌飘落。“联手？”他冷笑，“不过是两条狗，各自叼着半块骨头罢了。”话音未落，远方天际忽现异象。浓云翻涌如沸，云层裂开一道幽深缝隙，缝隙中缓缓垂下九条漆黑锁链。锁链表面铭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符咒，每一道符咒亮起，便有无形压力碾向战场。盘龙战士膝盖一软，竟集体跪倒，连沙唯这般悍将都感到胸腔如压巨石，呼吸艰难。“渊狱锁！”沙唯目眦欲裂，“黎瑶致竟敢在陆地启用海族禁术！”贺灵川却缓缓解下肩甲，露出左臂缠绕的暗金锁链。那锁链看似装饰，此刻却如活蛇般游动起来，末端化作九枚菱形鳞片，每一片都浮现出与天上锁链对应的符咒。“他忘了，”贺灵川指尖划过鳞片，鲜血渗入符咒，“七年前泷川河底，我剖开他自己肋骨，取了九片鲛人逆鳞做锚点。”天上九道锁链猛地一顿，继而疯狂震颤，竟似被无形之力拉扯着，缓缓转向贺灵川所在方位！黎瑶致在孤峰上的身影骤然晃动，嘴角再次溢血：“你……你把逆鳞养成了噬灵蛊？！”贺灵川仰天长啸，声震云霄。左臂锁链骤然绷直，九片逆鳞爆发出刺目金光，竟将天上九道渊狱锁硬生生拽得扭曲变形！云层中响起刺耳的金属悲鸣，仿佛千万把刀剑同时刮过琉璃。“现在，”贺灵川抹去唇边血迹，抄起地上一杆折断的狼旗，旗杆末端寒光一闪，竟是他削下的半截冰箭，“该送黎瑶致第二份大礼了。”他掷出狼旗。旗杆破空如龙吟，直刺云海深处。黎瑶致瞳孔骤缩，挥手召出三十六面水镜挡在身前。可那旗杆竟无视镜面，径直穿透所有镜影，钉入他左肩胛骨！金血狂喷之际，贺灵川的声音如影随形钻入识海：“你送我渊狱锁，我还你‘断喉钉’——这钉子，是我用伏山烈的断臂骨磨的。”孤峰之上，黎瑶致单膝跪地，肩头黑血汩汩涌出，染透整片云海。他盯着插在肩胛的狼旗，旗面焦黑，却有一行血字缓缓浮现：**“下次见面，我拆你肋骨做琴。”**三百里外，贺灵川收刀入鞘，望向涪泸沟熊熊燃烧的狼旗营地。狐也禅的帅帐已在烈焰中坍塌，焦黑的狼首旗杆斜插在废墟中央，顶端挂着半颗染血的狼头。沙唯喘着粗气走近：“将军，伏山烈……”“死了。”贺灵川踢开脚边一块烧得发红的碎石，“埋在涪泸沟底三丈深的淤泥里，锁灵苔正把他骨头啃成蜂窝。”他忽然弯腰，从灰烬里拾起半枚残破的青铜铃铛。铃舌早已熔断，内壁却刻着细小的螺纹——正是泊浪国太子仲孙澎腰间所佩的“海息铃”。贺灵川拇指摩挲铃身，感受着残留的微弱水灵波动：“伏山烈临死前，把仲孙澎的遗物塞进地缝，想留个念想？”沙唯沉默。伏山烈被锁灵苔缠住时，确曾嘶吼着要护住太子遗物。可贺灵川只冷冷道：“死人要什么念想？”此刻贺灵川却将海息铃收入怀中，转身走向战场尽头。那里，盘龙溃兵正拖着伤员撤离，有人认出他，踉跄跪倒叩首，额头磕在焦土上咚咚作响。贺灵川未停步，只抬手挥了挥，像驱赶一只碍事的飞虫。暮色渐浓，涪泸沟的火光映红半边天空。贺灵川站在崖边，望着北方盘龙荒原的方向。那里，十万盘龙大军正星夜兼程赶来，铁甲反光连成一条奔涌的银色长河。“沙唯。”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盖过了所有厮杀余响，“你说……伏山烈为什么非要把仲孙澎推上战场？”沙唯一怔，随即想起俘虏交代的话：“泊浪王……据说近年沉迷‘归墟观想’，常在海底沉船里闭关，已三年未见朝臣。”贺灵川笑了。他取出海息铃，迎风一晃。没有声响，却有细碎水珠自铃身沁出，在暮色中折射出七彩光晕。“归墟观想？”他指尖轻点铃壁，水珠骤然沸腾，“那老东西在海底炼‘蜃楼蛊’，想造个幻境囚笼困住所有儿子——只可惜……”他忽然用力一握，青铜铃铛在他掌心扭曲变形，水珠蒸腾成雾，“仲孙澎的魂灯，昨天灭了。”沙唯浑身一僵。魂灯灭，则人已死，且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可仲孙澎的首级明明就在他们手上！贺灵川松开手，变形的铃铛坠入深渊。他转身时，月光恰好照见他左眼瞳孔深处，竟有细小的漩涡缓缓旋转，漩涡中心，一点幽蓝火苗静静燃烧——正是伏山烈蚀地蛊母被镇压时的最后印记。“所以伏山烈才急着找替死鬼。”贺灵川踏上归途，背影融入渐浓夜色，“泊浪王要的不是太子，是能替他承受蜃楼蛊反噬的容器。而仲孙澎……”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锥凿入岩石，“他宁可被我砍头，也不愿回海底当活祭。”崖下，涪泸沟的火焰渐渐熄灭，只余青烟袅袅升腾，缠绕着初升的冷月。贺灵川走得极慢，靴底碾过焦黑的狼头旗杆，发出细微的断裂声。远处，盘龙援军的号角声隐隐传来，雄浑苍凉，震得山野簌簌落石。他忽然驻足，仰头望月。月轮清辉洒落，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明暗交界处，一滴水珠自他眼角滑落，坠向焦土，却在半空凝成冰晶，折射出无数个微小的、正在燃烧的涪泸沟。这滴冰泪未及落地，已被夜风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