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常都是奈落天一个劲儿给祂添堵，现在轮到祂让奈落天也好好尝一尝百口莫辩的滋味。然后，贺灵川就听到了另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按理说，他虽没跟这位天神亲自打过交道，但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有许...贺灵川策马踏过涪泸沟东岸湿滑的苔岩，身后沙唯牵着两匹喘息未定的战马，肩甲上还凝着半干的鲛人血??那不是仲孙澎颈间喷溅出的最后一股热流。风从西面来，卷着硝烟与腐叶的气息，也裹着远处狐也禅前锋营里飘来的烤肉焦香。他勒住缰绳，眯眼望向沟底蜿蜒如蛇的褐水，水面上浮着三具穿皮甲的狐族尸体，肚腹鼓胀，脖颈被割开一道细长口子，血早被流水冲淡成粉红丝线，缠绕在沉木与断矛之间。“他们没吃。”沙唯啐了一口，“打到一半停了火，烤鹿腿。”贺灵川没应声，只将手中缰绳交到沙唯手里，自己蹲下身，用匕首挑开一具狐尸腰间的皮囊。囊中除了一小块硬如石的干酪、半截熏兔腿，还有三枚青灰色的螺壳??壳面刻着细密螺旋纹，纹路尽头嵌着一粒暗红砂砾，指尖轻按即微烫。“螺源镇的‘引潮砂’。”他捻起砂粒，对着天光眯眼，“泊浪国水族炼制的低阶灵材，可令淡水短暂泛咸，干扰盘龙斥候的嗅觉追踪。他们早就在沟底撒了这玩意儿，所以我们的伏兵能藏进水底淤泥三个时辰不换气。”沙唯挠头：“那不就是说……咱们刚宰了太子，人家前锋军却早把涪泸沟摸熟了？”“不止是摸熟。”贺灵川将螺壳丢进水里，看它打着旋沉入浑浊深处，“是测绘。伏山烈派仲孙澎走沃米河，不是为奇袭螺源，而是借水族之眼，替整支南线大军标出所有可潜渡、可藏兵、可设伏的暗流节点。这沟底每一块石头，都已被泊浪国画进舆图。”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水，目光扫过对岸密林。树影浓重处，有灰影一闪而没??那是狐也禅的夜枭斥候，擅攀高枝，耳力胜过常人十倍。贺灵川却只慢条斯理解下左腕护甲，露出内侧一道深褐色旧疤，疤痕蜿蜒如蜈蚣，末端分叉成三道细线，直没入袖口。“沙唯，你记得七年前泷川之战么？”沙唯一怔，随即点头：“您被钟胜光的‘断岳钉’贯透左臂，筋脉全毁，抬都抬不起来……后来还是温道伦用三十六根金针续的筋。”“续筋时，他顺手把一枚‘伏羲骨钉’打进我尺骨里。”贺灵川抬起手臂，腕骨微微凸起，皮肤下似有银光游动，“钉上刻着三百二十七个古篆，每个字都是盘龙荒原南部的地形秘语。当年我昏迷四十九日，梦里全是在走这些路??从涪泸沟到鬼针林，从裂风崖到千叠沼，连每一块能垫脚的青石角度，都刻进了骨头里。”他忽然屈指一弹，腕骨发出清越嗡鸣，仿佛琴弦震颤。对岸密林里，那只夜枭斥候猛地僵住，爪下枯枝咔嚓折断，鸟身直坠而下，落地时脖颈已歪成怪异弧度，双眼圆睁，瞳孔里映着贺灵川遥遥投来的目光。沙唯倒吸一口冷气：“您……您早就算准他在那儿？”“不算准。”贺灵川翻身上马，声音低沉如铁器相击，“是记得。伏羲骨钉里的地形，比我的眼睛更真。”话音未落，沟底水面忽地翻涌，十余条黑影破水而出??全是狐族战士，浑身裹着水草与泥浆，手持淬毒短矛，矛尖泛着幽蓝寒光。他们自以为藏得严实，却不知贺灵川腕骨震动的频率，早已透过大地传入沟底淤泥，震散了他们屏息凝神的龟息术。“杀。”他只吐一字。沙唯虎吼一声，双斧抡开，斧刃刮过空气竟带出刺耳尖啸。斧光未至，先有两道血线自狐族战士喉间迸射??那是贺灵川甩出的冰箭，箭镞在离体三寸处骤然炸裂，化作七枚细针，每根针尖都淬着泊浪国太子颈血里析出的鲛人毒腺液。中者无声倒地，手指抠进泥里，指甲缝里渗出蓝黑色泡沫。剩余狐族刚要后撤，沟岸两侧灌木丛中突然窜出数十道黑影。是盘龙斥候！他们披着浸过沼泽苔藓的蓑衣，气息与腐叶同频，方才竟在贺灵川身侧静伏近盏茶时间，连沙唯都未察觉。此刻刀光如雨，专剁膝弯脚踝，狐族战士扑通跪倒，未及抬头，喉管已被割开。贺灵川勒马缓行，踩过一具尚在抽搐的躯体。他俯身，用匕首撬开对方紧咬的牙关??舌根处赫然嵌着一枚黄豆大小的骨珠，珠面浮着淡金符文。“狐也禅的‘锁魂钉’。”他冷笑，“怕俘虏泄密，提前种下禁制。若被活捉，钉子就会爆开，烧尽脑髓。”沙唯啐道：“这群畜生，比贝迦还狠。”“狠？”贺灵川直起身，目光扫过满沟狼藉，“黎瑶致当年在玉衡城外坑杀三万降卒，把人活埋进新筑的城墙基底，连哭声都听着像打夯。伏山烈杀几个斥候算什么？”他忽然抬手，掌心向上。沟底积水无风自动，聚成一颗拳头大的水球，悬于半空。水球表面涟漪荡漾，竟映出百里之外的景象??鬼针林边缘，一支黑甲骑兵正踏着薄雾疾驰，马蹄所过之处，野草尽数枯黄，落叶化为齑粉。领头将军玄甲覆身，肩甲雕着狰狞龟首，腰间悬着一柄三尺长刀，刀鞘漆黑，隐约透出暗红血纹。“钟胜光的‘蚀地骑’。”沙唯声音发紧，“他们真敢走鬼针林？那地方连飞鸟进去都要迷方向！”“所以才叫‘蚀地’。”贺灵川指尖轻点水球，画面陡然拉近??马蹄踏过之处，泥土翻涌如沸，隐约可见无数细小黑虫钻出地表，啃噬草根树脉。那些虫子背甲上，赫然刻着与狐族舌根骨珠同源的金纹。“不是他。”贺灵川声音冷得像淬过寒潭的刀，“钟胜光没本事让蚀地骑横穿鬼针林，但黎瑶致有。他借了灵山海妖的‘引潮阵’余力，在林中布下三百六十处地脉节点，把整片林子变成一张活的罗网。蚀地骑只是网上的梭子，真正织网的人……”水球轰然炸裂，水珠四溅，每一滴都映着不同画面：涪泸沟上游，狐也禅主力正架设浮桥；裂风崖顶，三架青铜弩机缓缓转向南方；千叠沼深处，数百名鲛人拖着巨龟残骸沉入泥潭，龟甲缝隙里伸出惨白手臂，正将一具具傀儡尸首塞进龟腹……沙唯喉结滚动：“黎瑶致在调兵？”“不。”贺灵川拨转马头，朝沟北密林深处奔去，“他在收网。伏山烈的南线大军，不过是网边垂下的诱饵。黎瑶致真正想钓的鱼……”他顿住，马蹄踏碎一丛毒蕈，紫烟腾起，弥漫十里。“是我。”林深处，一座坍塌半截的石庙静静伏在雾中。庙门匾额断裂，仅存“伏”字一角，朱漆剥落，露出底下焦黑木纹。贺灵川翻身下马，靴底碾过散落的瓦砾，发出细碎呻吟。沙唯刚要跟进，却被他抬手拦住。“你在外面守着。”贺灵川解下披风，露出内里玄色软甲。甲片上密布细小划痕，每一道都呈诡异螺旋状，与泊浪国螺壳纹路如出一辙。沙唯迟疑：“这庙……”“伏山烈的旧营。”贺灵川伸手推那扇歪斜的庙门。门轴朽烂，吱呀声刺耳，门后却无尘埃??地面干爽洁净，石阶上甚至有新鲜水渍反光。他跨过门槛，足尖点地，竟未激起一丝回响。庙内空旷，唯有正殿残存半座神龛，龛中神像倾颓，头颅滚落墙角，断颈处露出森然白骨。贺灵川走到神龛前，弯腰拾起那颗头颅。石质粗糙，眉骨高耸，鼻梁断裂处参差如锯齿，最奇的是眼窝深处，并非空洞，而是嵌着两枚核桃大小的暗青色眼球??眼球表面布满蛛网状血丝，瞳孔缩成针尖，正随着贺灵川呼吸微微开合。“伏羲骨钉的共鸣。”他喃喃道，将石首放回神龛。刹那间，整座庙宇簌簌震颤，墙壁裂缝里渗出墨色液体，聚成一条细流，蜿蜒至贺灵川脚下，竟在他靴面勾勒出一幅微型舆图：涪泸沟、鬼针林、裂风崖……所有标记皆以血线勾勒，而地图中央，一个鲜红光点正缓缓跳动，光芒越来越盛，最后竟灼得人眼刺痛。沙唯在外听到异响，忍不住掀开帘幕探头：“将军？”贺灵川未答，只盯着那光点。光点忽然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红点，如萤火般升腾，在半空中聚成一行古篆：【灵枢已启，君当归位】字迹未散，庙外骤然狂风大作，吹得沙唯几乎睁不开眼。他慌忙抬手遮面，再睁眼时，只见贺灵川已立于庙门之外，玄甲覆身，肩甲冰箭尽数化为赤红，长发无风自动，发梢竟隐隐燃起淡金色火焰。他左手垂于身侧，掌心向上，一缕黑气自地底钻出，盘绕指间，凝成半截断刀虚影??刀身布满龟甲裂纹，裂纹深处，有暗红血光汩汩涌出。“黎瑶致。”贺灵川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十里风声，“你等这一天，等了七年。”沙唯浑身血液几乎冻结。他见过贺灵川杀人，见过他屠城，却从未见过他此刻的模样??那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仿佛眼前并非战场，而是故园；那柄断刀虚影，亦非凶器，倒像是……一件遗失多年的信物。庙内，石首眼中血丝骤然暴涨，瞳孔彻底染成赤红，死死盯住贺灵川背影。贺灵川却再未回头。他抬步前行，每一步落下，地面便浮起一道赤色符文，符文连缀成线，直指南方。沙唯踉跄跟上，却见前方雾霭深处，不知何时浮现出数百面青铜镜。镜面模糊，映不出人影，只有一片混沌水光。贺灵川走过第一面镜，镜中水光翻涌，显出他七年前模样：年轻，锋锐，左臂缠满绷带，正将一柄断刀插进伏山烈胸膛；走过第二面，镜中是他沉睡时的面容，眉心一道金线游走，似在修补破碎神魂；第三面……镜中空无一人，唯有一片血海翻腾，海中央孤岛之上，矗立着半座残破神庙，庙门匾额完整，赫然写着两个大字：伏羲。沙唯喉头发紧，想问什么，却发不出声。贺灵川却忽然驻足，抬手抚过第七面铜镜。镜面水光剧烈震荡，最终凝成一行小字：【你既认得此镜，可知当年谁劈开了伏羲庙？】贺灵川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让沙唯脊背发凉。“是我。”他轻声道，“我劈开庙门，不是为毁它……”他顿了顿，目光穿透重重雾障，仿佛望见千里之外某座孤峰。“是为放它出来。”话音落，所有铜镜轰然炸裂，碎片如暴雨倾泻。沙唯本能抬臂格挡，却见那些碎片并未伤人，而是悬浮半空，片片旋转，折射出万千光影??每一片光影里，都有一座伏羲庙，或倾颓，或燃烧，或被海水吞没，或被黄沙掩埋。而在所有庙宇废墟之上，皆有一道身影负手而立，玄甲覆身，长发飞扬，手中断刀指向苍穹。贺灵川转身，面向沙唯。他眼中金焰已敛，唯余深潭般的幽暗，却比方才更令人心悸。“传令。”他声音平静无波，“命仲孙澎死守螺源，放出全部斥候，凡见贝迦水族，格杀勿论。再令涪泸沟守军，即刻焚毁所有浮桥，将狐也禅主力困在沟西。告诉他们??”他停顿片刻，唇角微扬，那笑意却不达眼底。“贺屠夫回来了。”沙唯抱拳，声音嘶哑：“遵命！”贺灵川却已纵身上马，赤色冰箭在肩甲上噼啪作响，如心跳节律。他策马冲入雾中，马蹄踏过之处，地面赤纹蔓延，所经之地，枯草返青，断木抽芽，连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都被一股清冽松香悄然取代。沙唯望着他背影消失在雾霭深处，忽然想起七年前温道伦说过的话：“贺将军的魂，一半在盘龙，一半在伏羲庙。若哪天他笑着回来，便是庙门重开之日。”风卷残雾，露出庙门残匾。贺灵川离去时未关庙门，此刻门内漆黑，唯有那颗石首静静端坐神龛，双目赤红，凝视虚空。而虚空之中，仿佛有无数低语正从地底升起，汇成一句古老箴言，反复回荡：【伏者，藏也；羲者，光也。伏羲开，阴阳判，生死易。】庙外，贺灵川的马蹄声渐行渐远，却始终未闻其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