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露,朱莲宫的琉璃瓦上泛起一层薄霜。端木珩立于药圃边缘,指尖轻抚食虫草叶片,那株曾被孩童触碰过的植物此刻微微颤动,夹子缓缓闭合,仿佛在回应他的情绪。他没有回头,却知身后已站了三人??灵蕴、新任副监左丘明、以及从微莲场调来的老匠师申屠越。
“三百九十二人,全部到齐。”灵蕴低声禀报,“昨夜清点完毕,现存实验体共一万五千六百四十一具,其中符合特殊神躯标准者九千二百三十七具。剔除健康隐患与神经波动异常者,可入选八千之数者,实为七千九百八十三具。”
差十七具。
端木珩闭了闭眼。他知道这数字意味着什么:必须从边缘合格体中强行拔高标准,启用那些本该淘汰的“半成品”。而这些人,正是最容易在燃髓膏注入后崩解的存在。
“补上。”他只说了两个字。
申屠越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导师,燃髓膏库存确有三千剂,但要完成八千具批量成熟,至少需七千剂。我们……不够。”
“那就炼。”端木珩转身,目光如刃,“开启地下熔炉,启用B-7区所有炼器阵法。材料从失败体残骸中提取,优先使用三年前未完全降解的组织块。”
左丘明脸色骤变:“那是禁忌!那些残骸里残留着失控意识,强行炼化可能引发精神污染!当年段鹤云就是因为……”
“我知道段老师是怎么死的。”端木珩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我也知道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他是被人害死的。不是走火入魔,不是实验失控,而是有人在他炼制燃髓膏时,偷偷替换了神液成分。”
三人皆震。
灵蕴瞳孔收缩:“你有证据?”
“有。”端木珩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轻轻放在石桌上,“这是他在最后一夜刻下的记录。只传给了我一个人。里面写着三个名字:一个是早已‘战死’的微莲场主管,一个是现任天宫礼祭司,还有一个……是阖卢天的心腹术士。”
空气凝滞如铁。
良久,灵蕴才低声道:“所以……烟霞湾事件,并非偶然?”
“不是。”端木珩冷笑,“九幽大帝为何偏偏能精准突袭隐神君藏地?因为内鬼早就把坐标送出去了。而贺灵川盗走主躯干,或许根本不是为了断绝源头??他是被人逼走的,作为弃子,替真正的泄密者转移视线。”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现在,他们又要动手了。这一次,目标是这八千具神躯。一旦燃髓膏注入失败,整个计划将陷入混乱,届时正神降临无望,灵虚圣尊威信扫地,权力更迭便顺理成章。”
“谁?”申屠越咬牙,“到底是谁想毁掉这一切?”
“我不知道全部。”端木珩望向北方天空,那里乌云依旧盘旋不散,“但我猜,和沿旭玲有关。她回来了,带着主躯干碎片。而地母的征兆重现人间……说明某种古老契约正在复苏。”
灵蕴忽然想起什么:“你说过,那些不合格的孩子,排斥率极低?”
“对。”端木珩点头,“他们之所以被判定不合格,是因为他们不愿服从指令,表现出强烈的自我意志。但在本质上,他们的身体与神血融合度高达九成以上,远超普通实验体。他们是完美的容器……只是太像‘人’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左丘明问。
“骗。”端木珩嘴角勾起一丝冷意,“明天清晨,我会当众宣布启动燃髓膏注入程序。第一批三百具,全部由系统登记在册的合格体组成。他们会走进注射室,接受注射??然后,在药效发作前的七日内,我们将用调包之术,悄悄替换其中两百具。”
“换谁?”申屠越已经猜到了答案。
“换地底那三百个‘死刑犯’。”端木珩道,“他们不会死。我会用特制药剂延缓燃髓膏的爆发速度,让他们看起来像是正常成熟,实则保留清醒意识。只要他们能在降临仪式上撑住神魂冲击,就有机会挣脱控制,成为真正自由的生命。”
“可万一被发现……”灵蕴声音发紧。
“我会承担一切。”端木珩平静地说,“我会成为叛徒,成为灵虚圣尊清洗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但只要这些孩子活下来,就还有希望。”
他抬头看向东方,朝阳终于撕裂云层,洒下第一缕金光。
“通知地下三层,准备转移。今晚子时,行动开始。”
与此同时,荒原深处。
沿旭玲赤足行走于盐碱地之上,手中晶体不断震颤,仿佛感应到某种遥远的呼唤。她身后,黑色莲花随风飘散,化作无数细小的孢子,渗入大地裂缝之中。
“母亲……我回来了。”她喃喃低语,眼中流下血泪,“您沉睡太久,是时候醒来。”
她的手指再次插入胸膛,将晶体高举向天。
刹那间,方圆百里的地面开始龟裂,一道道漆黑脉络如血管般蔓延开来。空气中弥漫出腐朽与新生交织的气息,像是亿万年的封印正在松动。
而在烟霞湾废墟之下,贺灵川盘膝而坐,周身环绕着七十二枚骨钉,每一根都插在他皮肉之外寸许,形成一个封闭的结界。他额头上浮现出复杂的符文,那是密隐神君传承的记忆烙印。
“她激活了共鸣信号。”他睁开眼,眸中闪过金芒,“地母之心已经开始回应。”
他缓缓起身,走向废墟最深处的一座石台。台上躺着一具残破的躯体??正是三年前被九幽大帝夺走后又被遗弃的隐神君主躯干。虽已失去大半机能,但它仍在微弱搏动,如同垂死巨兽的心脏。
贺灵川伸手按在胸口,割开皮肤,取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那是他以自身精魄温养八年的“逆命核”,传说中可逆转神律的禁忌之物。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他对着虚空说道,“但这一次,我不再让你独自背负一切。”
他将逆命核嵌入主躯干断裂处。
轰!
整片废墟剧烈震动,海水倒灌而回,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推开。天空中的巨眼轮廓猛然扩张,竟开始缓缓旋转,形成漩涡状的雷云。
“地母归来,诸神退避。”贺灵川仰头,声音穿透天地,“这一世,我要让凡人执掌神权。”
回到朱莲宫,夜幕降临。
子时刚至,地下三层通道悄然开启。三百名身穿灰袍的少年少女列队而出,他们眼神清澈,步伐坚定,没有一人发出声响。他们是被系统标记为“不可控”的存在,却也是最接近人性的灵魂。
端木珩亲自迎接他们。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实验品。”他看着那一张张稚嫩的脸庞,声音微微发颤,“你们是新的开始。”
他递出三百枚玉牌,每一块都刻有一个名字??那是他们真正的名字,而非编号。
“记住,一旦进入注射室,立刻服下玉牌背面的药丸。它会压制燃髓膏的暴走反应,给你们争取三天时间。三天后,若天地异变发生,便是时机到来。那时,听从内心的声音,不要服从任何命令。”
男孩接过玉牌,抬头看他:“导师,如果我们成功了……你会怎么样?”
端木珩笑了,笑容温柔而悲壮。
“我大概……会被钉在神柱上,曝尸七日吧。”
“那我们救你!”女孩尖叫起来,“我们不要自由,只要你活着!”
“傻孩子。”他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我的命,早就献给这项研究了。但你们不同。你们还有未来,还能看见真正的春天。”
他退后一步,深深鞠躬。
“拜托了,请替我看看那个世界。”
三百人沉默跪下,齐声叩首。
随即,他们重新隐入地道,只待明日清晨,混入第一批注射队伍。
而就在这一刻,远方传来钟声??九响,急促而沉重。
是警讯。
灵蕴飞奔而来,面色惨白:“北境哨塔发现敌踪!一支黑甲军队正穿越荒原,领头者手持黑色莲花旗!情报显示……是四幽小帝亲临!”
端木珩神色不变:“比预计早了五天。”
“你还笑得出来?!”灵蕴几乎吼出来,“他们要是攻破防线,直扑朱莲宫,所有计划都会暴露!”
“不。”端木珩缓缓抬头,眼中燃起火焰,“这不是破坏,是契机。”
他快步走向静心阁,一边走一边下令:“发布全宫戒严令,关闭所有对外通讯。同时放出消息,说我已在主持燃髓膏首次注入,邀请阖卢天亲临监督。”
“你疯了?让他来?!”
“对。”端木珩冷笑,“请他亲眼看着,我是如何忠心耿耿地执行命令。等他确认一切正常离开之后……我们就开始真正的计划。”
灵蕴怔住,随即明白了他的用意。
“你是要……借他的见证,为调包争取时间?”
“聪明。”端木珩微笑,“毕竟,谁能怀疑一位刚刚被天尊嘉奖的功臣呢?”
他推开静心阁大门,走入烛光摇曳的大殿。
香案上,段鹤云的牌位静静伫立。
他点燃第三炷香,低声许愿:
“老师,这一次,让我来完成你未竟之事。”
香火袅袅,映照着他决然的侧脸。
而在地底深处,三百具未登记的躯体正静静躺在培养舱中,心跳平稳,意识清明。
他们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们知道,有人愿意用自己的毁灭,换取他们的新生。
七日后,天门开启之时,便是命运逆转之刻。
风起于青萍之末。
浪生于静水之下。
神未曾降临,人已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