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具。”端木珩低声重复,指尖掐入掌心。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两万具到八千具??不是减少,是斩断。整整一万两千个可能承载神魂的躯壳,就此化为虚无。那些日夜推演的数据、耗费心血优化的基因序列、甚至已经培育到第七个月的心智稳定体……都将被销毁。
他张了张口,却听见自己问:“为什么?”
阖卢天没有立刻回答。静心阁内烛火微晃,映得神龛上的香灰簌簌落下。那尊残缺的密隐神君像眼窝空洞,仿佛也在凝视着这个荒谬的决定。
“你不需要知道。”最终,阖卢天的声音如冰凿石,“你只需执行。”
可端木珩不能接受。八年研究,三年孤守,他早已将神躯视为自己的孩子。每一具实验体诞生时的啼哭,每一次神经突触成功连接时的微光闪烁,都刻在他记忆深处。他曾亲眼见过一个四岁心智的实验体,在药圃前蹲下,用稚嫩的手指轻轻碰触食虫草的叶片,笑着说:“它怕痒。”那一刻,他几乎忘了这是由神菌改造、注定要承载神明意志的容器??他看见的是生命。
而现在,这些人要被亲手抹去。
“如果只造八千具,那多余的材料……”
“销毁。”阖卢天打断他,“所有未激活的胚胎组织、正在培养的神经网络、乃至已成型但未通过最终测试的躯体,全部焚毁。即刻起,肖萍宫进入一级封锁状态,任何人不得携带资料离宫,违者当场格杀。”
端木珩猛地抬头:“包括我?”
“包括你。”
空气骤然凝固。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从此以后,他不再是主导者,而成了囚徒。他的知识、经验、乃至对段鹤云研究笔记的理解,都被圈禁在这座宫殿之内。灵虚圣尊不再信任任何人。
“可是……正神之躯呢?您说要优先保证十具正神之躯?”
“那是另一条线。”阖卢天语气稍缓,“朱莲宫另有专组负责,不归你管。你的任务,是从现有成果中筛选出最稳定的八千具特殊神躯,确保它们能在两个月内完成最后适配。”
“两个月?”端木珩瞳孔一缩,“可眼下最新一批才刚进入第八个月培育期,神经系统虽已稳定,但肌肉纤维与神血融合度仅有七成!强行提前会引发崩解反应!”
“那就用药催。”阖卢天冷冷道,“我知道你们储备了一批‘燃髓膏’,能让躯体在七日内完成成熟。副作用是寿命缩短至三个月,但这不重要。降临之后,神魂自会重塑肉身。”
端木珩呼吸一滞。燃髓膏??以密隐神君残骸炼制的禁忌药物,能瞬间激发细胞分裂,代价是彻底耗尽生命力。他曾立誓永不使用,因第一代试验中,三十七具实验体在注射后尖叫着化为血雾。
“您是要让它们……活不过降临?”
“它们本就不是为了活着而生。”阖卢天声音如铁,“记住,你制造的是容器,不是人。”
烛火忽地熄灭。黑暗中,端木珩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他缓缓跪下,额头抵地:“遵命。”
??但他心中已有决断。
三日后,朱莲宫东侧偏殿。
灵蕴带着新调来的三百九十二名妖傀师列队等候。这些人来自七大附属实验场,皆是百里挑一的老手,手中沾过不止一次失败体的血。他们沉默伫立,眼神冷硬如石雕。
端木珩站在高台之上,手中捧着一卷玉册。
“从今日起,你们归我统辖。”他开口,声音平稳,“任务有三:其一,清点现存实验体总数;其二,分离出符合标准的八千具特殊神躯;其三,准备燃髓膏批量注入流程。”
人群中有人皱眉:“导师,燃髓膏的风险记录显示,成功率不足六成。”
“那就准备一万两千剂。”端木珩面无表情,“死掉的,补上新的。”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只有风穿过廊柱,吹动檐角铜铃。
当夜,端木珩独自走入地下三层禁地。这里存放着八年来所有失败实验体的脑组织样本,共三千零七十一份,封存在琉璃罐中,浸泡于淡金色的神液里。每一颗大脑都微微搏动,像是仍在思考。
他在最深处停下,取出一枚漆黑的骨片??那是段鹤云留下的最后遗物,藏在旧研究室夹墙之中,上面刻满无人能识的符文。据传,这是从初代密隐神君骸骨上削下的碎片,蕴含某种原始意识。
他将骨片插入地面凹槽。
刹那间,整座地宫嗡鸣震动。所有琉璃罐中的大脑同时睁开眼睛。
无数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我们记得。”
“我们不甘。”
“我们要回去。”
端木珩闭上眼,泪水滑落。他知道这些声音来自哪里??那些被销毁的实验体残存意识,借由神经网络的微弱连接,跨越生死边界传递讯息。他们从未真正消失。
“再等等。”他低语,“只要再给我七天。”
七天后,正是燃髓膏首次大规模注入的日子。
与此同时,苍琚城外三百里的荒原上,一道裂缝悄然裂开。盐碱地上,一朵黑色莲花缓缓绽放。花瓣层层剥落,露出其中蜷缩的少女??沿旭玲。她赤足踩在地上,嘴角勾起诡异笑意。
“找到了。”她轻声道,“母亲的味道。”
她的手指插入胸膛,掏出一块跳动的晶体,正是密隐神君主躯干的核心碎片。三年前,她并未被四幽小帝杀死,而是被种下傀儡印记,成为潜伏在敌营的棋子。如今印记松动,她终于挣脱控制,带着 stolen 的神源归来。
而就在这一刻,远在烟霞湾废墟深处,贺灵川猛然睁开双眼。
“开始了。”他喃喃道,望向北方天空。
那里,乌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汇聚,形成一只巨大的眼睛轮廓。
地母回归的征兆,已然显现。
端木珩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明日清晨,第一批三百具实验体将被推入注射室。而在暗处,已有两名新来的妖傀师偷偷交换眼神??他们的袖口,藏着四幽小帝的鳞印。
风暴将至。
他点燃一炷香,放在段鹤云的牌位前。
“老师,若您在天有灵,请护佑这些孩子一条生路。”
香火袅袅升起,映照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挣扎。
他知道,一旦迈出下一步,便再无回头之路。要么成为神降计划的功臣,受万世供奉;要么沦为叛徒,魂飞魄散。
但他更清楚一件事??
真正的神降,从来不是让天神降临人间。
而是让人类,夺回属于自己的命运。
五更天,药圃的食虫草突然集体张开夹子,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端木珩推开窗,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
他轻轻说道:
“准备转移。”
藏在地宫最底层的三百具未登记实验体,是他最后的筹码。那些被系统判定为“不合格”的孩子,拥有极低的神血排斥率,却因性格过于独立、难以控制而被判死刑。
其中包括那个曾说“它怕痒”的男孩。
“这次,换我来保护你们。”
晨风拂过,带来远方平原上淡淡的咸腥味。
大地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
像是某种古老的存在,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