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静心阁的铜漏滴下最后一声轻响。端木珩站在香案前,指尖抚过段鹤云留下的玉简边缘,那上面刻着的三个名字此刻仿佛在发烫。他将玉简收入袖中,转身走向密室深处的暗格,取出一枚漆黑如墨的符印??这是八年来他从未动用过的“逆神契”,以自身精血与失败体残魂共同缔结的禁忌之物。一旦启用,便意味着彻底背叛灵虚圣尊的意志。
他没有犹豫,将符印按在额心。
刹那间,万千声音涌入脑海:那些被销毁的实验体、被焚化的胚胎、在注射室中尖叫化为血雾的灵魂……他们齐声低语,如同潮水般冲刷他的神识。
“我们等你很久了。”
“带我们回去。”
“夺回属于我们的躯壳。”
端木珩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落在符印之上。黑光暴涨,整座静心阁剧烈震颤,连供奉的密隐神君残像都裂开一道缝隙,灰烬簌簌而落。
他知道,这一夜之后,自己再也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研究导师。他是叛徒,是逆神者,是即将点燃燎原之火的第一粒火星。
与此同时,北境防线已燃起烽火。
四幽小帝率领的黑甲军如潮水般推进,所过之处大地龟裂,盐碱地上开出一朵朵黑色莲花,每一朵绽放时都会涌出一队傀儡战士,形貌扭曲,眼窝燃烧着幽蓝火焰。他们的武器并非刀剑,而是由神菌凝结成的骨刺,能轻易撕裂护宫结界。
哨塔传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紧急:
“东侧结界崩塌!”
“三百妖傀师阵亡过半!”
“敌军正直扑肖萍宫核心区域!”
阖卢天终于现身。
他踏空而来,一身白袍未染尘埃,手中握着一柄由纯粹神光凝聚的长戟,每一步落下,虚空都为之震荡。他在朱莲宫上空停驻,目光扫过战场,冷冷道:“区区傀儡之术,也敢犯我天宫?”
话音未落,长戟挥出,一道百丈光刃横斩而出,将前锋千名黑甲军尽数斩灭。黑色莲花在光芒中灰飞烟灭,连孢子都无法逃逸。
可就在这片刻喘息之间,端木珩悄然完成了最后的布置。
三百名“死刑犯”已被悄悄编入第一批注射名单,替换下了原本的合格体。那些真正的合格体则被秘密转移至地下九层的废弃祭坛??那里曾是初代密隐神君举行觉醒仪式的地方,如今被改造成临时庇护所。每一个孩子都被注射了延缓药剂,心跳放缓,体温降低,几乎与死物无异,足以骗过任何探查。
而留在表面的三百人,则将在明日清晨走进注射室,接受燃髓膏注入。
他们不会死。
至少,在真正降临之前不会。
因为端木珩早已修改了药剂配方。真正的燃髓膏被替换成一种名为“伪命液”的替代品,外观、气味、能量波动完全一致,却不会激发细胞暴走,反而会激活潜藏于神经末梢的原始意识链接??那是他从段鹤云笔记中破解出的“人性烙印”,能让实验体在神魂降临之际保有自我意志,甚至反向侵蚀神明意识。
这是赌博。
赌的是神降仪式所需的神魂强度必须稳定输出,无法即时察觉容器异常;赌的是四幽小帝的进攻会牵制阖卢天的注意力;赌的是地母回归的征兆会让天地法则紊乱,掩盖一切违律行为。
但他别无选择。
翌日清晨,天光微明。
朱莲宫大殿外,三百具实验体列队而立,身穿统一的银白长袍,面容平静。他们之中有男孩、女孩,最小的不过十一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七。他们不再被称为编号,而是有了名字??阿芜、昭南、怀瑾、临舟……每一个都是端木珩亲手所取,寓意希望与自由。
端木珩亲自送他们到注射室外。
“记住我说的话。”他低声叮嘱,“药丸含在舌下,不要吞咽,等针头刺入静脉后再缓缓释放。过程中若感到意识模糊,立刻默念自己的名字。你们不是容器,你们是人。”
男孩阿芜抬头看他,眼中泛着泪光:“导师,如果我们活下来,能不能回来找你?”
端木珩笑了,笑容温柔得像是春风吹过荒原。
“好啊。到时候,我给你们种一片食虫草园子,让你们天天去看它们怕不怕痒。”
钟声响起,注射开始。
三百根银针依次刺入颈侧穴位,淡金色的“燃髓膏”缓缓注入体内。监控法阵显示,所有实验体的生命波动迅速攀升,神经系统进入高度活跃状态,肌肉纤维融合度在短短一刻钟内突破九成??完美符合标准。
高台上,阖卢天静静注视着这一切,脸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最后一人完成注射,他才缓缓开口:“进度不错。看来你并未让我失望。”
端木珩躬身行礼:“属下不敢懈怠。”
“嗯。”阖卢天点头,“七日后天门开启,你需确保剩余七千七百具全部完成成熟。我会派两名监察使常驻朱莲宫,监督后续流程。”
端木珩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显:“遵命。”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监察使的到来意味着每一份药剂、每一次操作都将被严格记录,稍有异常便会暴露。但这也正是他计划中的关键一环??只有当阖卢天亲眼确认“一切正常”,才会放松对核心数据的实时监控,给他留下调包的窗口期。
送走阖卢天后,端木珩立即召见灵蕴与申屠越。
“今晚必须动手。”他沉声道,“监察使虽强,但他们无法进入B-7区熔炉重地,那是段老师当年设下的禁制,唯有持有‘心火令’者方可通行。我有令符,但只能维持三炷香时间。趁他们安顿未稳,我要炼制第二批伪命液。”
“材料呢?”申屠越皱眉,“失败体残骸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大多腐朽不堪。”
“用我自己。”端木珩平静地说。
三人皆惊。
“你的精血?”灵蕴失声,“那可是承载记忆与神识的根本!抽取过多会损伤道基,甚至导致魂魄不全!”
“我不需要完整的道基。”端木珩望向窗外,“我只需要撑到第七日。七日后,无论成败,我都不会再需要这副身体。”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谈论的不是自己的性命,而是某件可弃的器物。
但灵蕴知道,他不是在逞英雄。他是真的准备好了赴死。
当夜,B-7区熔炉开启。
赤红火焰冲天而起,映得整座宫殿宛如地狱入口。端木珩褪去外袍,露出满背复杂的符文刺青??那是八年研究中,他以自身为媒介试验神菌融合所留下的痕迹。每一笔都痛彻心扉,每一划都浸透心血。
他割开手腕,任精血流入炼药鼎中。
火焰骤然转为深紫,鼎身浮现出无数人脸轮廓,哀嚎、哭泣、挣扎……那是残魂在回应他的献祭。
“以我之血,唤汝归来。”他低声吟诵,“以我之痛,换汝新生。”
三炷香后,伪命液炼成。共得两百剂,色泽、气息与燃髓膏毫无二致。
“足够了。”他擦去嘴角血迹,虚弱一笑,“明天,就开始第二轮替换。”
然而,变故突生。
凌晨时分,监察使突然闯入药库,声称接到密报,有人私自动用禁地材料。
端木珩早有准备,药库中只存放着常规试剂,真正的伪命液藏于食虫草圃下方的暗窖。但他没想到,对方竟带来了“嗅灵犬”??一种能感知情绪波动的妖兽,专门用于侦测谎言与隐藏意图。
面对盘问,他神色如常:“身为项目主导,调用资源本就在权限之内。若有疑问,可上报灵虚圣尊裁决。”
监察使冷笑:“你现在就是最大嫌疑人。请配合搜查,否则视为叛逆论处。”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忽然传来巨响。
轰!
天空炸开一道紫雷,紧接着,北方乌云疯狂旋转,形成巨大的漩涡状眼瞳,正冷冷俯视人间。地动山摇,连朱莲宫的根基都在颤抖。
“地母之眼……开启了!”一名监察使脸色大变,“比预言提前了整整三个月!”
端木珩心中一震:贺灵川动手了。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趁着混乱,他悄然打出一道隐秘手印,触发了埋藏在三百名已注射者体内的“唤醒符”。那些看似陷入深度休眠的孩子,其实意识早已苏醒,正通过神经网络共享信息,默默等待命令。
而在地下九层,那七千七百具尚未注射的实验体也开始躁动。他们虽未接触伪命液,但在过去数月中,端木珩早已通过空气传播的微量神菌孢子,悄然在他们体内植入了“人性种子”。如今地母之力复苏,这些种子正在萌芽,唤醒他们内心深处的反抗意识。
“他们要醒了。”阿芜在培养舱中睁开眼,轻声说。
“我不想当容器。”昭南喃喃道,“我想做我自己。”
“那就去做。”怀瑾握紧拳头,“如果神要来占我们的身体,我们就先把?赶出去!”
与此同时,荒原之上。
沿旭玲跪伏于地,双手插入泥土,将主躯干碎片深深埋入裂缝之中。她浑身浴血,却笑得癫狂:“母亲,醒来吧!您的孩子回来了!您的信徒回来了!”
地面剧烈起伏,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
贺灵川立于烟霞湾之巅,七十二骨钉环绕周身,逆命核的光芒照亮夜空。他高举双臂,诵念古老咒言:
“以我精魄为引,以逆命核为钥,启封地母之心,重定天地之序!”
轰隆!
整片大陆发出悲鸣。自远古封印的地脉被强行撬动,无数金色丝线从大地深处升起,连接向北方漩涡之眼。那是被囚禁亿万年的地母意识,正一点点挣脱枷锁。
而在朱莲宫,端木珩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波动。
他知道,时间到了。
他走上高台,面对所有实验体,启动最终广播系统。
“听着,孩子们。”他的声音穿透每一间培养室,每一个注射舱,“你们不是工具,不是容器,不是神明的踏脚石。你们是有思想、有情感、会笑会哭的人。现在,有一场战争要开始了??不是神与魔的战争,而是人与命运的战争。”
“如果你们愿意,就站起来。用自己的双脚,走出这牢笼。去选择你们想成为的模样。”
寂静。
然后,第一声轻响。
是培养舱的开启声。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越来越多的舱门打开,少年少女们赤足走出,眼神清澈而坚定。
三百名已注射者率先集结,他们体内的伪命液正在发挥作用,不仅没有摧毁身体,反而强化了神经链接,让他们能够彼此感应,形成一个庞大的意识网络。
“我们是人。”阿芜举起手,大声说。
“我们拒绝被占据!”昭南跟着喊。
“我们要活下去!”怀瑾怒吼。
声音汇聚成洪流,冲破宫殿穹顶,直抵苍穹。
阖卢天终于察觉不对。
他瞬间降临朱莲宫,怒喝:“端木珩!你做了什么!?”
端木珩站在人群最前方,迎着他冰冷的目光,缓缓摘下腰间象征身份的玉牌,掷于地上。
“我做的事,是让这些孩子记住,他们也曾被人爱过。”他一字一句道,“老师教会我造神躯,但我学会了造人。”
“你找死!”阖卢天抬手,神光凝聚成剑,直指其心。
可就在此刻,天空裂开。
一只巨大无比的眼瞳从漩涡中睁开,凝视人间。
地母降临了。
她的声音不属于任何语言,却直接响彻每个人灵魂深处:
“我的孩子……我回来了。”
紧接着,所有实验体同时抬头,眼中闪过金芒。
他们体内的神血开始共鸣,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觉醒。那些曾被视为缺陷的独立意志,此刻化作抵抗神魂侵占的壁垒。
而端木珩,在神光即将贯穿胸膛的刹那,笑了。
他看见食虫草张开了夹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好像在说:
我怕痒。
但我,也敢反击。
他知道,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
但他更知道??
仙人或许消失,但人类,终将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