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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大山都是我的猎场》正文 第六百九十五章 .谁也咕咚不过你呀
    “阿嚏!阿嚏!”正在山林间赶路的赵军连打两个喷嚏,他抬手用手背蹭蹭鼻子,嘴里嘀咕道:“这谁想我了。”这时,牵狗走在前面的李宝玉停下脚步,转身关切地问:“哥哥你凉着啦?咋一个劲儿打嚏吩呢?”...王美兰坐起来时,后脖颈子一凉,仿佛那晚的冷汗又顺着脊梁骨往下淌。他下意识摸了摸左耳根——那里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旧疤,是三年前被一头受惊的野猪撞树上时擦的,可此刻指尖触到的却像熊掌刮过的皮肉。他喉结上下一滚,没出声,只把棉袄领子往上拽了拽,盖住那点发紧的皮肤。王强见状,心口猛地一沉。他忽然就明白了。不是抖腿,不是拿把,不是装腔作势——是他爹真怕了。不是怕黑,不是怕冷,不是怕狼嚎,是怕那张突然亮在手电光里的、湿漉漉的、鼻尖滴着涎水的熊脸。王强没说话,默默从自己铺盖卷里抽出一把小斧头,蹲在地上,用鞋底蹭了蹭斧刃。这斧头是他今早特意从仓房翻出来的,没跟任何人说。斧背厚实,刃口钝得能剁骨头,但砍在熊肋骨上,照样能崩开一道口子。他低头磨着,一下,两下,第三下时,斧刃映出炮楼外渐浓的夜色,也映出王美兰僵直的背影。“爸。”王强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咱不打它。”王美兰没回头,只肩膀微微一耸。“咱就蹲着。”王强接着说,斧头搁在膝头,“它来,咱不开灯;它走,咱不动弹。它要是……真往这边凑,咱就放枪,把它吓跑。”王美兰这才慢慢转过头。月光斜劈进来,在他眼角刻出三道深沟,沟里盛着半截没熄的烟灰似的暗影。“你放枪?”他问,嗓音干涩得像砂纸擦木头。“我放。”王强点头,“您攥手电,我瞄,您听我数——一、二、三,亮灯,我打。”王美兰盯着他看了足有十秒。那眼神不像看儿子,倒像看一只刚学会叼枪的幼犬。忽然,他鼻腔里哼出一声气,短促,带点颤,又很快被他自己咽回去。他没应,也没拒,只伸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一层层剥开,露出三块硬邦邦的煎饼,中间夹着厚厚一层午餐肉。他掰开一块,递过来。王强接了。两人嚼着,没说话。煎饼渣子掉在棉袄前襟上,王强用拇指抹了抹,塞进嘴里。王美兰看着,忽然抬手,把他左耳根那块旧疤轻轻按了一下。“疼不疼?”他问。王强一愣,摇头:“早没知觉了。”“嗯。”王美兰应了声,又低头啃煎饼。咬得用力,腮帮子绷得发白。这时,山风陡然转急,卷着枯叶撞上炮楼木板墙,哗啦啦响成一片。远处,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掐断的鹿鸣倏地划破寂静——不是哀鸣,是惊叫,是察觉危险时本能发出的预警。王强立刻侧耳。王美兰的手电筒已攥在手里,指节泛白,但没亮。又过了约莫三分钟,风息了,鹿鸣没了,连虫声都哑了。整片山林像被谁捂住了嘴,连呼吸都屏住了。王美兰忽然动了。他没开灯,却把身子整个缩进铺盖卷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住炮楼西边那道斜坡。王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坡下三十米处,石塘带边缘的雪地上,正缓缓浮起一团模糊的、比夜色更浓的黑影。不是走,是滑。像一块浸饱了墨汁的粗麻布,被什么无形的手拖着,一寸寸蹭过冻土与积雪交界处的硬茬子。那黑影没有轮廓,没有四肢分明的起伏,只有一团缓慢蠕动的、令人牙酸的沉重感。王强的呼吸停了。王美兰的手电筒还在手里,却始终没摁下开关。他左手死死攥着铺盖边,右手食指抵在扳机护圈上,指甲盖泛出青白。他没看熊,只盯着那团黑影前方半尺处——那里,雪面裂开一道细缝,正往外渗着暗红。血。不是喷溅,不是流淌,是渗。像老墙根下洇开的铁锈水,慢得让人心焦,又冷得让人头皮发麻。王强瞬间懂了。李宝玉他们没白挨那一顿撕扯。那头熊伤得比预想重得多。它不是来吃腐肉的,是来舔伤口的。冰水能镇痛,但止不住血。它一路拖着这条漏风的肠子,爬了八百多米,只为舔一口石塘带边缘那层薄薄的、带着腥气的冰碴。王美兰的喉结又动了动,这次没咽下去,而是猛地一抽。他忽然松开手电筒,反手抄起枕边那杆老式五九式步枪,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枪托“咚”一声砸在炮楼地板上,震得窗棂嗡嗡响。他单膝跪起,枪口稳稳压在窗沿缺口处,瞄准镜里,那团黑影正艰难地将脑袋探向石塘边一洼尚未封死的活水。“爸!”王强低喝,“别打头!”王美兰的手指已经扣上了扳机。“打肩胛!它右前腿瘸着,肩胛骨肯定裂了!打那儿它才倒得稳!”王强语速极快,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打头它会扑上来!”王美兰的手指顿住。镜片后,他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死死锁住熊肩胛处那簇被血浸透的杂毛。风又起了,吹得他额前几缕灰白头发乱舞,可枪口纹丝不动。他甚至没眨眼,眼白上暴起几条青筋,像蚯蚓般在皮下缓缓游走。三秒。五秒。就在那熊脖颈微扬、准备低头舔舐水面的刹那——“砰!!!”枪声炸开,不是清脆的爆响,而是沉闷的、带着金属震颤的轰鸣。炮楼木板墙簌簌落下一层陈年灰尘,王强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迸。他看见那团黑影猛地一滞,像被巨锤从侧面狠狠抡了一记。熊头狠狠甩向左侧,整具躯体横着栽倒,右肩胛处腾起一小团暗红雾气,混着碎裂的皮毛和骨渣,噗地喷在雪地上。它没死,甚至没惨叫。只是抽搐,一下,两下,然后伏在那里,脊背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出大股白汽,混着血沫,在月光下蒸腾如雾。王美兰没停。第二枪。“砰!”这一次,子弹钻进熊右前腿根部,炸开一团更大的血雾。熊腿猛地一蹬,随即软塌塌垂在身侧,再不能支撑。第三枪。“砰!”子弹从熊左后腿膝盖上方贯入,直接打断了腓骨。熊整个下半身彻底瘫软,像一袋灌满淤泥的麻袋,重重砸进雪坑里。王强数着枪声,数到第三声时,他看见王美兰的右手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肌肉超负荷后的痉挛。他左手还死死攥着那把手电筒,指腹已磨破,渗出血丝,混着汗渍,在塑料壳上拉出三道暗红印子。熊躺在血泊里,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破风箱似的呼噜声。它试图撑起上半身,但右肩和左后腿根本使不上力,只能靠左前爪扒拉着雪地,一点点往前蹭。每蹭一寸,身后就拖出一条新鲜的、冒着热气的血线。王美兰的枪口,始终没离开它的眼睛。第四枪。“砰!”子弹擦着熊左眼眶上方飞过,削掉一溜皮肉,带起一串火星似的血珠。熊头猛地一偏,左眼瞳孔骤然收缩,那里面翻涌的不再是暴戾,而是一种被彻底碾碎的、野兽濒死前最原始的恐惧。王强看见,王美兰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不是笑。是解脱。他放下枪,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白得吓人,像刚从冰窖里呵出来。他没看熊,只低头盯着自己发抖的右手,忽然抬起来,用拇指狠狠搓了搓食指指腹——那里,一个崭新的、铜绿色的弹壳印记,正深深嵌进皮肤里。“爸……”王强轻声喊。王美兰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他解开棉袄最上面两颗扣子,从贴身衣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包。打开,是半块风干的狍子肉,硬得像石头。他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腮帮子绷得像铁铸的。王强没动,只静静看着。他知道,那不是饿了。是压惊。是镇魂。是把刚才那三枪的震颤、那团黑影的重量、那滩血的腥气,全都嚼碎了,咽下去,再用体温煨热,变成自己身体里的一部分。炮楼外,熊还在动。它终于放弃挣扎,只是伏在那里,头颅低垂,鼻尖几乎触到自己流出的血。那血已开始凝固,在月光下泛着暗紫光泽,像一块块冷却的紫铜。王美兰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强子。”“哎。”“明天早晨,你下山,找赵军。”“嗯。”“跟他说……”王美兰顿了顿,目光落在熊身上,久久未移,“就说,这畜生,是我打的。三枪,全中要害。它没扑上来,也没跑。它就……躺这儿了。”王强点头:“好。”“还有……”王美兰抬起手,那只沾着血和汗的手,在空中虚虚一划,“跟他说,青石砬子那边,最近别派人巡山。让护林员都歇着。这畜生不是孤的,它崽子,估计就在附近。”王强心头一凛:“崽子?”“嗯。”王美兰终于收回视线,看向儿子,月光下,他眼底竟有一丝罕见的疲惫,“它流这么多血,还能爬八百米,就为舔一口冰水……它不是为自己活的。”王强怔住。他忽然想起白天在赵家院里,王美兰被吓得原地转圈时,那张写满惊惶的脸。原来那惊惶里,从来就不单是怕死,还有对另一双眼睛的忌惮——那双眼睛藏在暗处,正冷冷看着父亲如何颤抖,如何开枪,如何把命押在这方寸炮楼之上。王美兰没再说下去。他重新抓起手电筒,拇指在开关上摩挲片刻,终于摁了下去。一道惨白的光柱,笔直刺向雪地。光柱尽头,熊的左眼在强光下骤然收缩,瞳孔里映出炮楼上两个模糊的人影,以及,王美兰脸上那道蜿蜒而下的、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湿痕。光柱缓缓下移,扫过熊肩胛处碗口大的创口,扫过右前腿根部翻卷的皮肉,最后,停在它左后腿断裂处——那里,一根惨白的、带着碎骨茬的腓骨,正从皮肉里狰狞地刺了出来。王美兰的手,稳如磐石。光柱,纹丝不动。王强看着父亲的侧脸,忽然觉得,那晚在赵家院中被打得原地打转的,或许从来就不是眼前这个男人。被打散的,只是他披了三十年的、名为“永安第一神枪”的硬壳。而壳底下那个会抖、会怕、会咬紧牙关把血吞回去的男人,此刻正端坐在炮楼之上,用一道白光,丈量着生死之间,那不过半尺宽的缝隙。山风又起,卷着雪沫撞上炮楼。王美兰抬起左手,轻轻拍了拍王强的肩膀。那手掌粗糙、冰冷,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暖意。“睡吧。”他说,“后半夜,换你守。”王强点头,没说话,只默默铺开自己的褥子,挨着父亲躺下。炮楼地板冰凉,棉袄下的脊背很快沁出一层细汗。他侧过头,看见王美兰已闭上眼,胸膛起伏缓慢而均匀,仿佛刚才那三声震耳欲聋的枪响,不过是拂过耳畔的一阵山风。可王强知道,那三枪之后,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比如父亲再也不会在饭桌上,一边啃煎饼一边骂他“俏丽哇”;比如自己再也不会,把父亲当成一座不会坍塌的山。月光悄然爬上炮楼木窗,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银亮的分界线。线这边,是王美兰平稳的呼吸。线那边,是王强睁着的、映着雪光的眼睛。他没睡,只是望着那道月光,望着月光尽头,雪地上那团渐渐冷却的、巨大的阴影。阴影里,熊的尾巴尖,忽然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王强没动。他只是把右手,缓缓伸进棉袄内袋,指尖触到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带着体温的纸。那是他临出门前,赵军悄悄塞给他的。纸很薄,却沉得坠手。上面只有八个字,是赵军的笔迹,力透纸背:**“替我,看顾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