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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大山都是我的猎场》正文 第六百九十四章 .树上长出三品叶,沈秋山:此乃世间第一参
    “汪汪汪……”狗叫声在林间回荡,赵军右手往后一掏,从后腰拔出54式手枪。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左手从裤兜里掏出装着八发子弹的弹夹,快速地插入枪中。然后,赵军右手持枪,枪口斜向下朝地面,左手...王美兰坐起来的时候,后脖颈子全是冷汗,手电筒攥得死紧,指节泛白。他没说话,只是大口喘了两口气,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下了一整块没嚼碎的冰碴子。王强没动,也没问,只把枪横在腿上,用袖口慢慢擦着枪管——那动作很慢,却一下一下,带着种近乎固执的平稳。他知道爹不是抖腿,是怕;也知道爹不是骂人,是压惊;更知道爹这一坐起来,不是要退缩,是得重新把心塞回胸腔里去,再勒紧裤腰带,才能继续趴下去。风声忽然大了。不是山风过林那种呜咽,是沉闷的、拖沓的、带着湿气的刮擦声,从石塘带方向飘来,像什么重物在冻土上拖行。王强的手停住了,枪管擦到一半,油布还搭在扳机护圈上。他侧耳听了几秒,眼皮都没抬,只把水壶拧开,仰头灌了一大口凉水,喉结又滚了一下,才低声说:“来了。”王美兰没应声,但手电筒“咔哒”一声,关了。黑暗劈头盖脸砸下来,比刚才浓十倍。炮楼木板缝里漏进来的月光,连个影子都照不亮。王强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也听见旁边褥子窸窣一响——王美兰正把棉袄领子往上拉,一直拉到耳根底下,下巴几乎埋进绒毛里。他没点烟,没骂人,没抖腿,甚至没动手指头,就那么僵着,像一截被冻透的硬木头。又过了半分多钟,那拖拽声停了。静得瘆人。王强缓缓把枪端平,枪托抵进右肩窝,左眼微眯,借着远处雪地反上来的一点灰白,盯着石塘带边缘那片凸起的黑影。那里堆着李宝玉他们扔下的三具野猪尸首,肠子拖出来冻成灰白硬条,肚皮朝天裂开,露出里面暗红发紫的内脏。风一吹,一股酸腐混着铁锈味直冲炮楼。“爸。”王强嗓子发干,声音压得极低,“它在闻。”王美兰没答。可王强听见他鼻孔猛地张大,又猛地闭紧,像两扇被风掀开又死死扣上的破窗。突然——“嗷!!!”一声吼不是从石塘带传来的,是从斜后方三十米外的桦树林里炸出来的!低、哑、撕裂,像生锈的锯子在骨头缝里来回拉扯。王强浑身汗毛倒竖,枪口本能一偏,可没扣扳机——那不是熊吼,是狼嚎。而且不止一头,是五六个喉咙叠在一起的群嚎,凄厉中带着试探,嚎完立刻噤声,连喘气声都掐断了。王美兰肩膀狠狠一抖,手电筒差点脱手。他猛地转头看向王强,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王强没看他,眼睛仍死死咬着石塘带方向,可右手食指已经轻轻搭上扳机护圈,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属棱角。就在这时,石塘带那边传来“噗嗤”一声闷响。不是踩雪,是踩在冻硬的肠子上。紧接着,一个庞大的黑影从尸堆后缓缓站起。它比王强见过的所有棕熊都高,肩胛骨顶起厚毛,像两座隆起的山包;脖子粗得几乎看不出转折,脑袋低垂着,湿漉漉的鼻头正对着一具野猪的咽喉——那里被利齿豁开一道深口,血已凝成紫黑痂块,可伤口边缘还在微微渗水。王美兰的呼吸骤然停住。王强看清了它的左前爪。爪尖缺了两枚,断茬参差不齐,翻着惨白的骨茬;整只脚掌肿得发亮,皮毛被血痂和泥浆糊成硬壳,走一步,地上就拖出一道暗红湿痕。它右后腿也有伤,肌肉绷紧时能看见皮下鼓起的淤青硬块,可它走路不瘸,只是慢,慢得像拖着一副千斤镣铐。——果然是重伤。王强心里咯噔一下,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明白了:这熊不是来吃肉的,是来等死的。它知道活不长了,所以把最后一点力气全耗在这儿,守着这些腐尸,守着这口腥气,守着它还能记住的、属于活物的滋味。王美兰的手电筒又亮了。不是打向熊,是打向自己脚下——光柱颤抖着扫过自己棉裤膝盖处,那里有道新鲜的、寸许长的划痕,棉絮从裂口里钻出来,白得刺眼。他记得清清楚楚,下午在赵家仓房打包时,蹲下系鞋带,裤腿蹭过墙根一堆旧锯末,锯末里混着几星暗红血点,他当时还纳闷,谁的血干得这么快?现在他知道了。那是熊的血。是白天李宝玉他们搏命时,溅到锯末里的熊血。王美兰喉头一动,咽下一口带铁锈味的唾沫。他慢慢把光柱移开,移向王强的脸。光晕里,儿子睫毛投下的阴影浓重得像墨,可眼神亮得吓人,没有一丝晃动。“它……”王美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它爪子废了。”“嗯。”王强点头,枪口纹丝不动,“后腿筋也断了半根。”“那……”王美兰顿了顿,手指无意识抠进身下铺盖卷的棉布里,指甲缝里还嵌着早上掰苞米留下的黄浆,“咱……还打吗?”这句话问出口,王强反而松了口气。爹肯问,说明心没散。他侧过头,迎着那束颤抖的光,直视王美兰的眼睛:“爸,您记得八三年老鹞沟那头?断了脊梁骨,拖着半截身子爬了七里地,临死前还把刘瘸子的猎狗咬成两截。”王美兰瞳孔一缩,没说话。“那熊,”王强声音沉下去,像石头沉进深潭,“临死前还想着咬人。这头也一样——它现在不扑,是扑不动;可要是咱们露了形,它宁可用牙啃,也得把咱们拖进它肚子里当垫背。”话音落,炮楼里静得能听见两人呼吸交错的节奏。王美兰盯着儿子,看了足足十秒。然后,他猛地抬手,不是打人,是把军用水壶拧开,仰头灌了整整半壶冷水。水顺着嘴角流进脖领,他也不擦,只把空壶往地上一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打。”他吐出一个字,干脆得像斧子劈柴。王强嘴角一扯,没笑,却把枪托往肩窝里又夯了夯,稳稳压住后坐力。他左手慢慢摸向腰后,抽出一把短柄猎刀——刀鞘是牛皮的,刀身不过一尺二,刃口雪亮,刀脊上还有一道细长的血槽。这是他今早特意从赵金辉那儿讨来的,没说用途,赵金辉只当他防身。王美兰眼角余光扫见刀光,眉头一跳:“他拿刀干啥?”“它爪子废了,”王强嗓音低沉,“可牙没废。”王美兰懂了。他慢慢解开棉袄最上面两粒扣子,把脖子上的红围巾往下拽了拽,露出锁骨下方一块暗褐色的旧疤——那是十五年前被野猪獠牙挑开的,愈合后像一枚歪斜的铜钱。“要是它扑上来……”他声音忽然哑了,“他先捅它眼睛。”王强没应声,只把刀鞘咬在嘴里,双手握住枪托,缓缓将枪口抬起三寸。月光这时恰好穿过云隙,泼下一小片清冷的光,刚好落在熊的右耳根上——那里有一道新鲜的、翻卷的皮肉伤,血痂还没完全凝死。就是这儿。王强屏住呼吸,食指开始匀速加力。就在扳机即将咬合的刹那,熊的头猛地一偏!不是警觉,是抽搐。它右后腿的淤青硬块突然剧烈跳动,整条腿不受控制地痉挛,身子一歪,轰然撞在野猪尸堆上,压塌半截冻硬的肠子。腥臭的黑血混着脓水从它左前爪的断茬里汩汩涌出,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粘稠的暗色。王美兰的手电筒“啪嗒”掉在铺盖上,光柱乱晃,照见熊眼珠浑浊发黄,瞳孔扩散,像两枚蒙尘的玻璃珠。它快死了。王强的食指悬在扳机上方,一毫米,没动。炮楼里只剩风声,还有熊喉咙里拉风箱似的呼噜声。那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浅,像潮水退向不可测的深渊。王美兰盯着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忽然想起昨儿晌午在赵家院里,赵军递给他一根中华烟,烟盒上印着金龙,龙眼却是空的——没点睛。他喉结上下滑动,慢慢伸手,不是去捡手电,而是探进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黄纸包。打开,里面是四颗大白兔奶糖,糖纸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蓝光。“他……”王美兰把糖纸捻开,露出里面奶黄色的糖块,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梦,“尝一颗?”王强怔住,枪口微垂。他看着父亲把一颗糖塞进自己嘴里,又剥开第二颗,递到他唇边。糖纸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春蚕啃食桑叶。王强张嘴含住。甜味在舌尖炸开,浓烈,黏稠,带着奶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底——那是糖放久了,糖分在低温里析出的微苦。熊喉咙里的呼噜声,停了。月光静静淌过它塌陷的胸膛,淌过它半睁的、蒙着灰翳的眼睛,淌过它爪下那一小片渐渐变暗的血渍。风忽然停了,连树梢的积雪都不再簌簌掉落。整个山坳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仿佛时间也被这具庞大躯壳的死亡按下了暂停。王美兰没动,也没看熊。他慢慢把剩下两颗糖塞回纸包,折好,放进棉袄内袋,贴着胸口。然后,他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极其缓慢地、一遍遍抹过自己左眼的眼尾——那里有道细小的旧疤,是十年前被狍子犄角挂破的,早已淡得只剩一道白线。王强忽然明白了。他放下枪,把猎刀插回刀鞘,也学着父亲的样子,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右眼下方。那里没有疤,只有一小片被山风皴裂的皮肤,微微刺痛。父子俩就这样坐着,在死寂的炮楼里,在月光与黑暗的交界处,各自按着自己眼睛下方那一小片皮肤,像在确认某种古老契约的印记。良久,王美兰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明天……带它回去。”王强点头:“嗯。扒皮,剔骨,肉腌了,油炼了,熊胆……留着。”“胆?”王美兰嘴角牵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沉重的松动,“他留着吧。给赵军。”王强没问为什么。他只是把枪横在膝上,用袖口重新擦了一遍枪管,动作比先前更慢,更轻,仿佛擦拭的不是钢铁,而是一截尚有余温的骨头。山风又起了,这次带着松针的清冽。远处,第一声鸡鸣穿透薄雾,微弱,却执拗地扎进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王美兰长长呼出一口气,白雾在月光下散开,像一句无声的咒语。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支中华,叼在嘴上,没点。王强从兜里掏出火柴,“嚓”一声划亮。微小的火苗跳跃着,映亮两张同样疲惫却异常平静的脸。火苗凑近烟头的瞬间,王美兰忽然说:“他赵叔……没跟他说?”王强划火的手一顿,火苗烧到指尖,燎起一点微痛。他吹灭,重新划亮一根,这才低声道:“说了。白志杰……报水灾。”王美兰叼着烟,没点,也没动。他望着火苗,火光在他瞳孔里摇曳,像两簇不肯熄灭的小火。“报水灾……”他喃喃重复,烟丝在唇间微微颤动,“他娘的……这词儿,咋听着比熊瞎子还瘆得慌呢?”火柴燃尽,烫了他手指一下。他没缩,任那点灼痛蔓延。王强把第二根火柴吹灭,收进衣袋。他没再划第三根。天光正一寸寸漫过山脊,灰白,清冷,带着不可阻挡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