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马胜喊山，赵军刚想开口，就听马洋大声回应：“几品叶？”初次放山就发现了野山参，此时的马胜异常激动，扯着嗓子大喊：“四品叶！”“多少……”马洋又要再问，却被赵军拽了一下，拽没了后面的...赵军攥着火把的手指节发白，火苗被山风撕扯得噼啪乱跳，映得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那声口哨短促、尖利，像把小刀子直接捅进耳膜——是赵有财的“三短一长”唤狗哨！这老小子当年追野猪追出十里地，就靠这哨音指挥猎狗包抄，如今倒好，熊还没死透，他先吹上庆功号了！“爸——！”赵军嗓子眼发紧，吼出来的声儿劈了叉，火把猛地往地上一顿，溅起一蓬火星子，“您老可真行啊！”林子里没回音，只有松针簌簌落下的细响。赵军抬脚踹开挡路的枯枝，火把往前一探，光晕里晃出几道新鲜的拖痕——深褐色的血混着泥浆，在月光下泛着铁锈色的暗光，蜿蜒着往坡上爬。血迹旁边，歪斜印着两排脚印，前脚掌深、后脚跟浅，分明是人急跑时脚尖用力蹬地留下的。赵军蹲下身，指尖蹭了蹭血迹边缘，温的。心口那团火“腾”地烧得更旺：人还喘着气呢，就敢吹哨？！他咬着后槽牙往上蹽，火把在胯下晃，影子在树干上狂舞，活像只扑火的黑鸟。刚翻过一道土坎，火光猛地一跳，照见前头横着半截断树桩——正是那棵被风撅断的水曲柳！树桩旁，一滩血糊糊的东西正往下淌，黏稠得拉丝。赵军喉咙一哽，火把举高，光柱颤巍巍扫过去：树杈上挂着半条灰扑扑的熊腿，皮肉翻卷，露出森白的骨茬；再往上，一只硕大的熊头软塌塌垂着，左眼眶里空荡荡的，右眼珠子还瞪着，蒙着层浑浊的灰翳，正对着赵军的方向。赵军的火把“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踉跄两步扑到树下，手抖得不成样子，一把掀开熊头颈侧的乱毛——弹孔就在耳根后，铜钱大小的创口边缘焦黑，枪药灼烧的硝烟味混着浓烈的血腥气直冲鼻腔。赵军手指顺着弹道往里探，指尖突然触到个硬物，“咔”一声轻响，一颗变形的56式弹头从熊颈骨缝里崩了出来，滚进他掌心，烫得他一哆嗦。就是这儿！贴着枕骨大孔打进去的！赵有财那老胳膊老腿，居然端得比庙里菩萨还稳！赵军喘着粗气直起身，火把重新拾起时，光晕里忽然晃过一点反光。他眯眼细看，是赵有财那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帽，正歪斜扣在树根旁。帽檐底下压着张皱巴巴的纸，被血浸透了大半，字迹却还清晰：“今夜毙熊，免得丢人。赵有财亲笔。”赵军捏着纸角，指腹蹭过那三个墨迹淋漓的字，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了块烧红的炭。他慢慢把纸折好，塞进自己棉袄内袋最贴胸口的地方，火把往树根下一照——赵有财的旧胶鞋整整齐齐摆着，鞋帮上沾着新鲜泥点，鞋带系得一丝不苟。再往旁边，56式半自动静静卧在苔藓上，枪管朝天，膛线里还冒着缕极淡的青烟。赵军弯腰去捡枪，指尖刚碰到冰凉的枪托，身后忽传来“咔嚓”一声脆响。他猛地转身，火把高举，光柱劈开黑暗——赵有财正背对着他，站在十步开外的雪坡上。老头穿着那件磨得发亮的黑棉袄，肩膀微微耸动，手里攥着半截啃了一半的煎饼，正往嘴里塞。听见动静，他慢吞吞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右眼底下有道新鲜的血口子，正缓缓往下渗血。“爸？”赵军声音发哑。赵有财把最后一口煎饼咽下去，抹了把嘴，才慢悠悠开口：“嗯。来了？”火光里，老头的脸沟壑纵横，像被斧子劈过的老榆木。他左袖管空荡荡地垂着，袖口处洇开一团暗红，可说话的调子却硬邦邦的：“瞅啥？熊死了，咱回家。”赵军盯着那截空袖管，火把的光在他瞳孔里跳：“您胳膊……”“挂了点皮。”赵有财用下巴点了点树上的熊尸，“它临死前挠的。不碍事。”他顿了顿，忽然抬手，用仅剩的右手狠狠搓了把脸，搓得颧骨发红，“你甭问，我也没啥好说的。就一条——今儿这事，烂肚子里。明儿下山，谁问就说没蹲着，改天再来。”赵军没应声，只默默弯腰，把那顶蓝布棉帽拾起来，掸了掸灰，轻轻扣在赵有财头上。帽子有点小，勒得老头额角青筋直跳。赵有财没躲，任由儿子把帽子扶正，目光却越过赵军肩膀，死死钉在树杈上那只空荡荡的熊眼窝上。山风突然卷起，卷得松针狂舞，也卷起赵有财棉袄下摆。赵军眼角余光扫见，老头左腰处的棉袄裂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露出底下缠得歪歪扭扭的白布条，血已经把布条染透了，边缘还湿漉漉地往下滴。赵军喉头一紧，伸手就要去解那布条。“别动！”赵有财低喝一声，右臂猛地往后一撤，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回去再裹！”赵军的手僵在半空。火把的光把他爹的影子投在雪地上，那影子佝偻着，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枯叶。赵军忽然想起小时候，赵有财带他上山掏獾子洞，自己摔进冰窟窿，老头二话不说跳下去，用后背把他顶出水面，自己却冻得嘴唇发紫，牙齿咯咯打颤，上岸后第一件事却是把赵军裹进棉袄里，用体温烘着他，自己却坐在雪地上，就着月光一粒一粒往嘴里倒白酒，酒液顺着嘴角流进脖领子，混着雪水往下淌，像两条银亮的小蛇。“爸。”赵军声音很轻，火把的光映得他眼底发潮，“您疼不疼？”赵有财怔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笑声干涩得像砂纸磨木头：“疼？疼也得憋着！你当这是演戏呢？哭天喊地给谁看？”他抬起右手，用拇指粗粝的指腹狠狠蹭了蹭赵军的眼角，蹭得赵军眼皮发烫，“记住了，打围的人，骨头断了得自己接，血流干了得自己舔。今儿这熊，是咱爷俩一块儿磕的——听见没？”赵军重重点头，喉头哽着什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赵有财这才哼了一声，转身往坡下走。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实，胶鞋碾过碎雪，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赵军赶紧跟上，火把的光紧紧追着那抹摇晃的蓝布帽檐。走到半路，赵有财忽然停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冻得梆硬的咸鹅子。他掰开一块，塞进赵军手里，又掰开另一块，自己就着雪水嚼了几口，腮帮子鼓动着，像头倔强的老牛。“吃饱了才有力气扛熊。”老头含混地说，把剩下半块鹅子塞进棉袄内袋，“明儿回去，你妈要是问，就说……就说熊肉太膻，咱爷俩尝了口，倒了胃口。”赵军攥着那块冰凉的鹅子，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在火光里起伏，忽然觉得心头那团火灭了，只剩下一汪温热的水，缓缓漫过胸腔。他抬手，悄悄抹了把脸，把火把换到左手，右手伸过去，轻轻搀住了赵有财的胳膊肘。老头身子明显一僵，但没甩开。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踏着月光与雪，往山下走。火把的光晕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晃动的影子，像两株并肩而生的老松树，根须在冻土深处悄然缠绕。山风掠过树梢，送来远处几声零星的狼嚎，凄清又悠长。赵有财忽然停下，仰头望着满天星斗，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军子，爹这辈子，就怕两样东西。”赵军侧耳听着。“一是怕丢人。”老头的视线从星空收回，落在赵军脸上，浑浊的眼珠里映着跳动的火光，“二是怕……怕你以后，也像我这样，明明尿裤子了，还得绷着脸说‘这水挺凉’。”赵军喉头一热，猛地低下头，火把的光剧烈晃动，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越拉越长，终于融成一片模糊的、暖黄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