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露水河林场保卫股出来的赵军站在房前眺望远山，身后跟着赵家帮老少。徐青岩带着保卫股众人出来相送，眼见赵军举动有些怪异，徐青岩连忙过来，轻拍赵军肩膀道：“赵组长，有劳你们了。”“好说，徐...韩树生老远就看见运柴道上横七竖八躺着人，裤腿卷到膝盖，胶鞋沾满泥浆，肩头还扛着半截劈开的桦木棍子。他俩刚巡完砬子西坡的防火线，正抄近路回林场值班室，却见白家窝棚方向尘土翻涌，山雀惊飞，连松枝上的松鼠都窜得没了影。“咋的？”翟国柱眯眼一瞅，手往腰后摸去——那儿别着把锈迹斑斑的旧猎刀，刀鞘上缠着黑胶布，是前年清山时从一个偷猎的哑巴手里缴来的。韩树生没答话，脚下一蹽，人已冲出七八步。他左脚踝有旧伤，跑起来微微外撇，可那速度愣是比鹿还刁钻。五十米外，他一眼认出地上蜷着的是白志平，后背衣裳被撕开三道口子，血早凝成暗褐色硬痂，但新渗出的血珠还在往下滚；再往旁边看，白八指瘫坐在树根旁，左胳膊软塌塌垂着，手腕处皮肉外翻，露出青白骨头茬子；白志杰跪在儿子身侧，手抖得不成样子，正用牙咬断自己衬衫下摆，一圈圈往白志平胸口缠。“树生哥！”白庆山抬头看见韩树生，嗓子劈了叉，“快！叫车！我七叔……我七叔怕是不行了！”韩树生扑到白志平跟前，两指按他颈动脉，又掀眼皮看瞳孔。他当护林员二十三年，抬过十四具山里横死的尸首，也亲手救过七个被熊拍昏的人。此刻指尖触到脉搏微弱却未断，他心口一松，反手抽下自己裤腰带，把白志平下巴往上托：“别让他咽气！嘴张开！舌头往外拽！”翟国柱已蹲到白八指身边，扯开他袖口，就着山涧水冲伤口。水一碰，白八指浑身打颤，牙关咯咯响，可硬是一声没哼。翟国柱从怀里掏出个铁皮盒，刮出指甲盖大小一块黄褐色药膏，混着唾沫揉匀，厚厚糊在咬伤处。这是他爹传下的方子，马勃粉、蜂蜡、陈年松脂熬的，专治野兽啃咬溃烂。“树生哥！”白庆山突然嘶吼，“我小爷胳膊折了！骨头戳出来了！”韩树生头也不回，只朝翟国柱扬下巴：“国柱，你守着他俩，我背志平下山。”话音未落，他弯腰将白志平整个抱起，动作轻得像捧一捆新割的麦子。可刚起身，脚下忽然一滑——昨夜山雨浸透腐叶层，他右脚踩进个朽木坑，整个人猛地前仰。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灰影从斜刺里撞出来，硬生生扛住韩树生后背。那人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磨出毛边，肩胛骨凸得像两把小镰刀。正是马洋。“叔！”马洋喘得肩膀直抖，右手还攥着半截没来得及扔的柳条鞭，“我听见喊声就蹽过来了！”韩树生稳住身形，回头瞥见马洋脸煞白，额角全是冷汗，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刚劈开的松明火。他没多问，只把白志平往马洋怀里一送：“你先托住！我垫脚！”马洋双臂绷紧，青筋暴起，硬是撑住了百八十斤的重量。韩树生趁机蹲低，让马洋把人挪到自己背上。白志平烧得滚烫，呼吸烫得韩树生后颈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庆山！”韩树生边走边吼，“把你七叔绑担架上！国柱，你扶八指叔！马洋——你前面跟着，看见松油桶就砸开！”马洋应一声，转身就往窝棚跑。他记得白志平前天刚从林场仓库领了半桶松脂油，说要熬参膏防潮。果然在窝棚门后摸到个瘪铁桶，他抄起地上石块狠砸三下，桶底裂开，浓稠琥珀色油液汩汩淌出。他撕下自己内衬褂子，蘸满松脂油，一路小跑追上韩树生，把湿漉漉的布条塞进白志平鼻下。“吸！”马洋声音发颤，“吸这个！提神！”白志平喉咙里咕噜一声，眼皮动了动，竟真吸了一口。那气味浓烈辛烈，混着松脂焦香与血气，呛得他咳出一口淤血。队伍艰难挪到青石砬子路口，韩树生额头青筋跳得像要崩开。再往前五里就是林场大院，可白志平体温已升到烫手，嘴唇泛乌，呼吸浅得只剩一口气丝。韩树生咬牙想继续背，马洋却突然扑通跪在他面前，额头抵着泥地：“树生叔！求您——让我背！”“你？”韩树生皱眉。“我背得动！”马洋抬起头，眼眶通红，“我天天扛野猪上山！前天还拖过三百斤的梅花鹿！我背得动！”韩树生盯着他看了三秒，突然解下自己腰间水壶，拧开盖子灌了马洋一大口。凉水顺着少年脖颈流进工装领口，他打了个激灵，脊梁骨挺得更直。“好。”韩树生把白志平卸下来，马洋立刻伏低身子，双手反扣住自己后腰。韩树生一手托起白志平膝弯，一手扶他后颈，将人稳稳送上马洋脊背。白志平轻得像捆干草，可马洋刚直起腰，小腿肚子就抖得筛糠。“抓牢我肩膀！”马洋闷声说。他不敢回头，只死死盯着前方崎岖山路，每一步都踩进碎石缝里。汗水糊住视线，他拿袖子蹭，蹭得满脸泥道子。松脂油布条还挂在白志平鼻下，马洋能闻到那股子燎原般的味道，混着少年自己蒸腾的汗气，竟奇异地压住了血腥味。走至半山腰拐弯处，马洋忽觉后颈一热。他僵住，不敢动，只听见白志平含混的呓语：“丽娜……糖纸……”马洋喉结上下滚动，没吭声，可脚步更快了。他记起胡丽娜总把水果糖纸叠成小船，放在窗台接雨水；记起她递给自己最后一颗糖时，指尖冰凉，糖纸在阳光下闪着七彩光。“马洋！”白庆山在后面喊，“你慢点！你腿打晃了！”马洋充耳不闻，只把白志平往上颠了颠，又颠了颠。他忽然想起李如海的话——“咱老爷们儿在外头，兜里没钱，一掏兜脸一红，那不磕碜吶？”可此时他兜里只有三张毛票，一张五分，两张二分，全是攒着给胡丽娜买头绳的。他摸出那张五分钱，塞进白志平汗湿的手心，又把自己脖子上那截褪色红头绳解下来，系在白志平腕子上。“叔，”马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您攥紧……攥紧就不疼了。”白志平手指真的蜷了一下。终于望见林场大门时，马洋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但他没松手，硬是跪着把人驮进卫生所院子。大夫掀开白志平后背纱布时倒抽冷气：“肺挫伤！肋骨断两根！这孩子命是捡回来的！”马洋瘫坐在门槛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他看见胡丽娜抱着搪瓷缸子跑进来，缸子里飘着几片姜。她看见马洋，脚步顿住，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把缸子塞进白志平手里。马洋低头，发现裤脚不知何时被荆棘划开三道口子，露出的小腿上全是血道子。他伸手摸了摸，竟不觉得疼。窗外山风呼啸，卷着松针扑打玻璃，哗啦作响。他忽然想起白志平窝棚里那苗八品叶参王，此刻正静静躺在木匣中，须根上还沾着新挖的黑土——整座大山都是他的猎场，可最凶险的猎物，从来不是熊，也不是参，而是人心深处那点不肯熄灭的念想。胡丽娜端着空缸子经过他身边，马洋下意识抬头。她鬓角有根碎发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马洋想说话，喉头却像堵了团浸水的棉絮。他慢慢从兜里掏出那两张二分钱，攥在掌心，直到汗把纸币洇成透明薄片。山风更大了，吹得卫生所门帘啪啪作响。马洋听见胡丽娜在屋里对大夫说：“……他爸说，参王得留着，等志平醒了，亲自给赵家帮送去。”马洋闭上眼。他听见自己心跳声，擂鼓似的，盖过了所有山风松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