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却压断了屋檐上最后一根枯枝。那声响轻微得几乎听不见，可在这寂静的庭院中，却像是一道裂帛之音，撕开了某种不可逆转的序幕。

    陈曦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坐回原位，伸手将早已凉透的茶壶提起，又为自己斟了一杯冷茶。他饮下时眉头未皱，仿佛那不是苦涩的冷汤，而是烈酒入喉。

    “你们都明白了自己的位置。”他轻声道，“接下来的事，我不再插手具体执行。刘晔会牵头成立‘恒河专案司’，直隶丞相府与御史台双线管辖，拥有临时军政调度权。荆楚已在调兵，三日内可完成对恒河八郡的合围封锁。孙乾那边也会加快中南道路建设进度，借着这次动荡，把原本需要十年才能打通的战略通道压缩到三年内竣工。”

    “你要用这场风暴，连通整个南方？”李优忽然明白了什么，“不只是清洗恒河，你还想借此打通汉地与南海诸国的命脉？”

    “正是。”陈曦点头，“贵霜一旦覆灭，西域门户大开，但若我们只有陆路一条线，迟早会被地形困死。而中南半岛这条走廊，北接巴蜀，南连交趾，东望夷州，西控滇缅??它才是未来百年汉室对外扩张的核心枢纽。现在世家忙着在朝堂争权夺利，等他们反应过来，这条路已经成了既成事实。”

    郭嘉冷笑一声：“你这是借刀杀人、顺水推舟、一石多鸟啊。一边拿钦差之死做文章清君侧，一边让孙乾趁乱修路，一边还布局中亚封国计划……子川，你的心思比这冬夜还深。”

    “我不过是顺势而为。”陈曦淡然道，“天下大势，如江河奔涌，人力只能导流，不能逆改。我能做的，就是找准那个决堤点，然后轻轻推一把。”

    “可你有没有想过，荆州那边会不会出问题？”法正沉声问，“虽然你说荆楚忠于你，但他毕竟也是有自己意志的人。他若真按《平叛律》顶格处理，杀伐过重，激起民变怎么办？若是他借机扩权，拥兵自重，将来尾大不掉呢？”

    “他会杀很多人。”陈曦坦然承认，“而且必须杀。不杀不足以震慑宵小，不杀不足以立威四方。但我已给他划了三条红线：第一，不得屠戮平民，凡无官职、无军籍、无爵位者，一律不予追究；第二，所有抄没财产，七成归国库，三成用于战后重建，不得私吞；第三，每处行动前须上报名单，经专案司核准后方可执行，违者以谋反论处。”

    “你还留了后手？”贾诩眯起眼。

    “不止是后手。”陈曦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放在桌上，“这是‘虎节令’，可调动天机营直属密探三百人，潜伏于恒河各地。他们的任务不是参与清洗，而是监督清洗。若荆楚逾矩，这些人便会立刻上报，并启动应急预案??包括但不限于切断粮道、封锁文书传递、甚至直接刺杀失控将领。”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这不是信任，这是制衡到了极致的铁笼。

    “你连自己的人都不信？”祁舒低声道。

    “我不是不信他。”陈曦望着远方，“我是不信权力。一个人握刀太久，就会忘记刀是用来护民的，而不是割草的。我可以允许他狠，但不能允许他疯。”

    风雪渐紧，院门忽响。

    一名黑衣密探悄然入内，跪地呈上一封火漆密信。陈曦接过拆阅，神色不动，却在看完之后将信纸投入炭炉之中，任其化为灰烬。

    “贵霜动了。”他淡淡道，“他们在边境集结两万骑兵，打着‘护侨’名义，准备进入恒河北境‘维持秩序’。”

    “好一个趁火打劫！”郭嘉怒极反笑，“他们果然和巴楚世家早有勾结！这哪是什么护侨，分明是要借机出兵干涉我国内政！”

    “那就让他们来。”陈曦嘴角微扬，眼中寒光乍现，“正好给我一个名正言顺宣战的理由。刘晔明日就会上奏，请陛下授权对贵霜实施经济封锁，并宣布其为‘敌对邦国’。同时，我会以丞相令紧急征调陇右、河西、并州三地边军，组建‘西征军团’，由赵云任总帅，三个月内完成动员。”

    “赵云？”法正一怔，“他刚因扣文书之事陷入争议，你现在提拔他，不怕被人说徇私？”

    “正因为他在风口浪尖，我才更要重用他。”陈曦道，“一个被推出来当靶子的人，最需要一场大功来洗清污名。他会比谁都拼命。而且……”他顿了顿，“他是刘备最信任的将领之一，由他挂帅，既能安君心，又能压住那些蠢蠢欲动的宗室勋贵。”

    “那你呢？”李优盯着他，“你在幕后操控一切，却始终不出面？你就打算一直躲在阴影里，让别人冲锋陷阵？”

    “我已经冲得太久了。”陈曦轻叹，“这一生，我替朝廷算计敌人，替百姓谋划生路，替君王平衡权臣……可我从未替自己活过一天。现在，是时候换个人站出来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在场四人。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你们要各自担起责任。郭嘉统筹情报与外交，务必确保罗马、安息不会趁机作乱；贾诩负责后勤调度与财政支撑，保证西征军团粮秣充足；法正主理律法与监察，确保专案司不滥权、不错判；李优则继续推进文化整合，尤其是对即将纳入版图的蛮夷部族，要做好教化准备。”

    四人齐齐起身，拱手应诺。

    “还有你。”陈曦看向祁舒，“你即刻启程前往西域，秘密联络乌孙、大宛、康居等国，许以贸易特权与军事保护，拉拢他们共抗贵霜。记住，不要急于表态，先观察局势，等我们这边动手之后，再突然倒戈，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祁舒咧嘴一笑：“你是让我去做说客，顺便搅浑水？”

    “准确地说，是让你去点燃火药桶的最后一根引信。”陈曦道，“当你出现在疏勒城头的时候，就是贵霜灭亡的开始。”

    话音落下，天地仿佛为之凝滞。

    雪花依旧飘落，可每个人心中都已燃起战火。

    这一刻，他们终于彻底明白??陈曦所图者，非一时之胜，乃百世之基。他不是在解决一个问题，而是在重塑一个世界。

    而这一切的起点，正是那两名死去的特派员，那一纸被扣下的文书，那一场看似偶然的冲突。

    “子川。”良久，贾诩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我也成了你口中那个‘必须清除的隐患’，你会怎么对我？”

    陈曦看着他，眼神平静如古井。

    “我会给你三个选择。”他说，“一是自请辞官，归隐林泉；二是交出权力，保留性命；三是……死在我手里，留个全尸。”

    贾诩闻言，竟哈哈大笑起来。

    “好！痛快！这才是我认识的陈子川！无情胜有情，无义方成义！既然如此，今日我贾文和在此立誓??此生不负丞相，不死不休！”

    “我亦如此！”郭嘉举杯，“纵使千夫所指，万世唾骂，只要是你定的路，我就敢走下去！”

    “我法孝直，愿为先锋！”法正掷杯于地，“哪怕背负酷吏之名，也要为你扫清障碍！”

    “我李优，守规则之人，亦知变通之道。”李优深深一礼，“今日破例，只为明日重建秩序。”

    最后，祁舒走上前，拍了拍陈曦的肩膀。

    “你总是这样。”他低声说，“一个人扛着所有黑暗，却把光明留给别人。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当年长安大火之夜，真正下令烧毁档案馆的人，是你。你说是为了掩盖真相，其实是为了保护我们这些人。你把所有的罪都揽在自己身上，让我们可以清清白白地活下去。”

    陈曦没有否认。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握住祁舒的手腕。

    “因为我相信。”他轻声道，“你们能走得比我更远。”

    雪，仍在下。

    可这庭院之中，已无寒意。

    有的，只是一股汹涌澎湃的力量，在沉默中积蓄，在等待中酝酿，在某一刻，必将冲天而起，席卷万里山河。

    而在遥远的恒河上游，荆楚的大旗已然升起。

    第一道命令已经下达：查封巴楚世家祖宅，拘捕家主及五服以内男丁。

    与此同时，八百里加急快报飞驰长安??

    “贵霜犯境，我军迎敌，战事已起！”

    元凤十三年冬，甲子日。

    历史，在这一刻悄然转向。

    没有人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所有人都清楚??

    风暴已至，无人能避。

    唯有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