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浸透了长安城的宫墙。庭院里积雪未消,檐角冰棱垂落,映着初升的星斗,冷光点点洒在紫檀案几之上。贾诩捧出的那卷《恒河新训》静静躺在陈曦掌心,竹简沉甸甸的,仿佛载着七十年光阴的重量。他没有立即翻开,只是用指尖缓缓摩挲封皮上那四个字??笔锋刚劲,却不显凌厉,倒像是从血与火中淬炼而出的平静。
“辨真伪。”郭嘉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文和,你这‘辨’字,写得可比当年狠多了。”
贾诩未答,只将目光投向远处雪峰轮廓。夜风拂过,吹动他鬓边几缕灰发,也吹散了炉中残炭最后一点红光。良久,他才道:“不是我狠,是时势逼人。从前我以为,只要教他们识字、行礼、守律,汉文化便能在恒河生根。可后来我才明白,若根扎不进泥土,再美的树也只是浮木,一阵风就能折断。”
李优站在阶前,手中仍握着半颗未吃完的阿月浑子。他轻轻吐出果壳,声音低而清晰:“所以你现在要教他们怀疑?”
“不是怀疑。”贾诩摇头,“是觉醒。我要他们知道,所谓‘礼’,不该是束缚手脚的绳索;所谓‘忠’,不该是盲从主上的借口;所谓‘仁’,更不该是权贵用来遮羞的幌子。真正的仁,在于看见饥者之腹空,在于听见寡妇之夜哭,在于为无名之人争一口活命的饭食。”
法正听得心头一震,几乎站立不住。他自幼习律法、通经义,一直以为治国之道在于严明纲纪、赏罚分明。可如今听来,这些条文竟似成了压在百姓肩头的石碑,而贾诩所言,则是要掀翻这块碑,让阳光照进裂缝。
“那你不怕乱吗?”法正忍不住问,“人人皆可辨,人人皆可议,谁还听令?谁还效命?军队如何统御?政令如何推行?”
“怕。”贾诩坦然承认,“但我更怕的是,一支不知为何而战的军队,一个不懂为民而治的朝廷。若士卒只知道砍杀取功,官吏只知盘剥敛财,那么就算疆域万里,也不过是一座金玉其外的坟墓。”
他说完,转身望向陈曦:“子川,你设此局,借钦差之死,逼我出手。其实你早知,单靠清查贪腐、惩处奸佞,救不了恒河。真正该动的,是人心深处那套被奉为圭臬的‘理’。你不动声色地推我站出来,让我亲手撕开旧壳,好让新芽破土而出。这一手,比我当年在江陵布的‘十面埋伏’还要深。”
陈曦终于开口,声音如雪下溪流:“我不是要你撕,是要你建。旧壳若不破,新芽怎生?可破壳之后,若无人栽种,终究只余荒原。你是那个最早在泥沼里教人写‘仁’字的人,也只有你,能让这‘辨’字落地生根。”
贾诩默然片刻,忽而长叹一声:“你说得对。这些年,我一直想保全体面,保住钟元常的功绩,保住鲁肃的仁德,保住刘晔的清誉……可到头来,保下的不过是些空壳。真正该护住的,是那些默默抄经的童子、日夜巡边的戍卒、挨家挨户教农事的老农监。他们才是恒河的血脉。”
“那就让他们成为新的脊梁。”陈曦将竹简递还,“明日你启程赴恒河,我不派兵护送,不赐旌节,不颁诏书。你只带这本书,带上你信得过的弟子,去一个个屯田点、一座座义学、一处处军营,把‘辨’字讲给他们听。告诉他们:你们不是耗材,不是棋子,不是任人摆布的奴仆。你们是人,是有思想、有选择、能决定自己命运的人。”
郭嘉忽然上前一步,低声问道:“可钟元常呢?他若拒不认错,甚至聚众抗命?”
“让他抗。”陈曦眸光微闪,“抗得越烈,越能显出何为真顺。若他真以为自己七十年功劳足以凌驾于道义之上,那就让他站在万人之前,亲口说出:‘我调走义学米粮,饿死十七童子,只为多运三车军粮。’若他说得出,百姓自会分辨;若他说不出,民心已失,何须刀兵?”
“妙啊!”郭嘉拍案而起,眼中神采迸发,“子川,你这是以退为进,以静制动!你不杀一人,却让旧势力自我瓦解;你不颁一令,却让新思潮席卷四方!这比奉孝当年的‘反间计’高明百倍!”
“不高明。”陈曦淡淡道,“我只是不再逃避。从前我病重,心智昏沉,眼睁睁看着冀州案、司徒案一步步滑向深渊,却无力阻止。那时我才懂,一个谋臣若只算胜负,不算人心,终归只是精致的刽子手。所以我复起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整顿情报组织,第二件事便是布局今日之局。我不求快刀斩乱麻,只求细水穿石。”
李优此时缓步走近,凝视着案上那枚青铜虎符,轻声道:“子川,你可知我为何最终答应你?”
陈曦抬眼:“愿闻其详。”
“因为我看到了你的‘不忍’。”李优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入骨,“你在贵霜边境烧敌军粮草,却不杀降卒;你明知赵俨蒙蔽于你,却未将其族灭;你设此大局,本可一举铲除所有异己,可你偏偏留下钟元常性命,还让涉事官员修路赎罪……这些事,看似软弱,实则最硬。因为它们证明,你心中仍有‘人’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们这些人,一路走来,手上都沾过血。可今天我才明白,真正的王者,不是看谁能杀更多人,而是看谁能救更多人。你能做到这一点,所以我信你。”
院中寂静无声,唯有雪花悄然飘落,覆盖了方才众人留下的脚印。天地一片素白,仿佛一切过往都被掩埋,只待新生。
就在此时,一名黑衣密探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廊下,跪地禀报:“启禀司徒大人,贵霜使团昨夜秘密调动护卫,疑似准备潜逃。另据线报,钦差遗物中发现一封密信,乃钟元常亲笔所书,内容涉及与贵霜互市铁器、换取战马之事,落款日期……正是钦差遇害前三日。”
满室皆惊。
法正脱口而出:“果然如此!钟元常竟真与贵霜勾结!”
郭嘉却皱眉:“不对。以钟元常之谨慎,绝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证据。况且他若真欲通敌,何必通过钦差之手?此举无异于自曝其短。”
“除非……”贾诩眸光一闪,“这封信,是别人放的。”
“谁?”李优沉声问。
“想让钟元常死的人。”陈曦缓缓道,“或者,想让所有人都以为钟元常该死的人。”
空气骤然凝滞。
郭嘉猛然醒悟:“你是说,有人在借司徒案的余波,掀起新一轮清洗?目的不是救恒河,而是趁乱夺权!”
“极有可能。”陈曦点头,“钟元常虽有过失,但根基深厚,门生遍布恒河军政。若有人欲取而代之,最佳时机便是此刻??借钦差之死,坐实其通敌罪名,一举铲除,再以‘整肃’之名安插亲信。届时恒河大权易手,即便日后查明真相,也已木已成舟。”
“那怎么办?”法正急问。
“顺水推舟。”陈曦唇角微扬,露出一丝冷意,“既然有人想演戏,我们就陪他演到底。传令下去:立即封锁贵霜使馆,拘押全体使节;同时宣布彻查钟元常涉案一事,暂停其一切职务,待审讯后由朝廷定夺。但暗中……”他压低声音,“派人保护钟元常家人,将其秘密转移至荆楚;另派心腹潜入贵霜使馆,搜寻真正证据,并设法接触那位曾被奥斯文俘获的贵霜文书??我记得他叫苏罗刹,现已被安置在长安译馆。”
“你怀疑他知道内情?”贾诩问。
“不止。”陈曦眸光如电,“我怀疑整个‘通敌案’,就是一场嫁祸。真正的幕后之人,或许根本不在恒河,而在长安。”
众人皆是一凛。
李优沉声道:“你是说……朝中有内鬼?”
“不然呢?”陈曦冷笑,“贵霜为何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动手?钦差为何死得如此蹊跷?证据为何来得如此‘及时’?这一切,都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剧目,只等我们入戏。可若我们偏不按剧本走呢?”
“那我们就成了破局之人。”贾诩眼中寒光乍现,“好,我配合你。明日我启程赴恒河,表面是推行《新训》,实则暗中联络各地忠良,布防应对可能发生的兵变。郭奉孝,你的情报网即刻启动,不仅要查贵霜,更要查长安城内的风吹草动。”
郭嘉郑重颔首:“明白。我会让‘影鸦’全面出动,连宫墙内的落叶,也要数清楚几片。”
“法孝直。”陈曦转向法正,“你即刻起草一份奏疏,请求陛下设立‘恒河巡察使’一职,专责监督军政、监察贪腐、调解民怨。人选暂缺,但必须由民间举荐、三公联署、陛下亲批,杜绝私相授受。此职一旦成立,便是未来制约地方豪强的关键利器。”
法正凛然受命:“我今夜就写,明日早朝呈递。”
“至于钟元常……”陈曦望着窗外纷飞大雪,语气渐缓,“让他暂时闭门思过。不必抓捕,不必羞辱。待真相大白之日,若他确有罪,依法论处;若他是被陷害,我亲自登门道歉,并请他继续主持义学重建。”
“你就不怕他借此机会串联旧部,图谋反抗?”李优问。
“不怕。”陈曦淡然道,“真正忠诚于汉室的人,不会因一时委屈而背叛国家;而那些只想借动荡上位的人,就算今日不露马脚,明日也会跳出来。我们只需静观其变,等他们自己撞上网。”
雪愈下愈大,院中梅树已披上银装。那一树嫩红花蕊,在白雪映衬下愈发娇艳,宛如血滴。
贾诩忽然道:“子川,你还记得当年我们在陇西共读《孟子》时,你说过一句话么?”
“哪一句?”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贾诩缓缓道,“那时我们都觉得这话太过激进,甚至有些危险。可今日看来,你早已走在了这条路上。”
陈曦沉默片刻,轻声道:“不是我走得早,是我们太久没回头看看,这条路原本就在那里。”
众人默然。
良久,李优轻叹:“罢了。既然大局已定,我也该回宫一趟。陛下近来多疑,若不见我亲往说明,恐生误会。”
“去吧。”陈曦拱手,“但请转告陛下一句:恒河之变,不在边疆,而在人心;不在刀兵,而在教化。今日我们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打赢一场战争,而是为了让百年之后,仍有孩童能在学堂里,安然写下‘仁’字。”
李优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身影渐渐隐入风雪之中。
院中只剩四人。
郭嘉望着天际阴云,忽而笑道:“子川,你说这场雪,什么时候停?”
“快了。”陈曦抬头,目光穿透云层,似已望见远方恒河春汛,“等麦苗顶破冻土,雷声响起之时。”
贾诩轻轻抚摸那卷《恒河新训》,低语道:“那就让我们,一起等那一声惊雷。”
风雪依旧,万籁俱寂。
可在无人察觉的地下深处,无数种子正在悄然苏醒,根须缓缓伸展,向着黑暗中的光明,坚定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