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在暮色四合时寻了间路边的客栈歇下。客栈不大，前头是饭堂，后头几间客房，墙角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泥胚。掌柜的是个干瘦老头，见来了客，殷勤地招呼着。阿蛮赶了一天的车，早饿得前胸贴后背，捧着碗呼噜呼噜吃了两大碗，又打了热水来伺候宋柠洗漱。宋柠见她也累了，便让她早些歇下。阿蛮应了一声，倒头便睡，不多时便传来均匀的鼾声。宋柠躺在木板床上，听着窗外夜风呜呜地吹，却不知何故，翻来覆去的睡不着。隔壁房间安安静静的，听不见任何声响。不知过了多久，宋柠迷迷糊糊着终于要睡去，忽然听见极轻的一声“吱呀”。是开门的声音。睡意瞬间散了。她侧耳听了片刻，外头再没有别的动静。隔壁的门轻轻合上，然后是极轻极快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宋柠立刻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月色下，一道清瘦的身影翻过客栈的矮墙，消失在夜色里……这一夜，她没有再睡。阿宴显然没想到，宋柠会坐在大堂里等他。天光微亮，大堂里只燃着一盏灯烛，光线昏暗，可阿宴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宋柠，以及站在宋柠身后，一脸忧色的阿蛮。他脚步猛地一顿，那张精致的脸上掠过一丝慌乱。“小，小姐。”他唤了一声后，便飞快地垂下眼帘，不敢看她。“去哪儿了？”宋柠低声问着，语气显得很是平静。可越是这般平静，阿宴心口便莫名涌出几分慌乱。一时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见他沉默，宋柠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平静的神情终于透出了几分失望，“阿宴，你可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阿宴怎么会不记得？他说过的，这辈子都不会再骗她。知晓她此刻是动了怒，阿宴几步上前就站到了宋柠面前，而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小姐，阿宴错了。”他跪在地上，垂着头，睫毛轻轻颤着，像一只犯了错的小狗，等着主人的发落。宋柠就这么垂眸看他，没说话。阿宴眉心紧紧皱起，这才压低了声，道，“昨夜，阿宴回了一趟宋府。”宋柠的眉头微微一动。而阿蛮却瞪大了眼睛：“回府，做什么？”她不理解，马车行了一日的路程，阿宴是如何一个晚上就来回了一趟的？更不理解，阿宴回去做什么。阿宴没有回答阿蛮，只是看着宋柠，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小姐，阿宴不是故意要瞒您只是……只是阿宴原本在马车里准备了些东西。可郡主另备了马车，那些东西……没能带上。阿宴怕小姐路上要用，所以连夜回去取。”宋柠看着他，没有说话。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只会叫人觉得荒谬。就连阿蛮都问了出来，“为何，一开始不说？”是啊，为何一开始不说？为何不一开始就去另一辆马车里，将他准备的东西拿过来？为何一定要等到入夜之后，连夜赶回去拿？“是什么东西？”她问。阿宴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沉默了一瞬，方才低声开口：“是刀剑。”宋柠心下一惊，全然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就听阿宴道，“阿宴担心此去西北一路凶险，所以准备了两把长刀和两把长剑，藏在马车底下。但……此等凶物，怕吓坏了小姐，所以才没说。”宋柠的眉心微微拧起。只觉得这番说辞，的确是说得过去，但……依旧叫人怀疑。阿宴似乎是看出来宋柠的不信任，忙道：“小姐若是不信，现在就可以去马车下查看。阿宴方才回来时，已经将刀剑重新藏好了。”宋柠看了他片刻，转头看向阿蛮。阿蛮会意，起身就跑了出去，不多时，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抱着两把长剑，脸上带着惊讶：“小姐，有！阿宴，没撒谎！”马车底下，果然藏着两把长剑，和两把长刀。宋柠看着阿蛮怀里的那两把剑，剑鞘乌黑，朴素无华，却打磨得极好，显然不是寻常货色。她收回视线，再次落在了阿宴的身上。阿宴一双眸子泛着红，跪行上前两步，仰着头，看着宋柠，“小姐，阿宴不是有心瞒小姐，只是此去西北一路遥远，阿宴不想让小姐担心受怕！更何况，这刀剑未必用得上，只是以防万一而已。阿宴一心只为了小姐……”他说，他一心只为了她……宋柠看着跪在地上的阿宴，沉默了很久，终于还是缓缓点了点头。“起来吧。下不为例。”听到这话，阿宴立刻点头如捣蒜，“多谢小姐。”宋柠没有再看他，只对阿蛮道：“去收拾东西，准备上路。”阿蛮应了一声，转身上楼。阿宴站在原地，看着宋柠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天亮后，几人继续赶路。宋柠站在马车旁，看了一眼车辕上正往行李里塞东西的阿宴，便冲着阿蛮唤道，“阿蛮，今日你来驾车。”“好！”阿蛮应了声，上前就要接过阿宴手中的缰绳。宋柠则自顾自进了马车去。阿宴站在一旁，沉默了一瞬，方才在阿蛮身旁坐下，靠着车壁，闭上眼小憩。马车晃晃悠悠地前行。车厢里，宋柠靠着软枕，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景色，心里却不像外头那样平静。她知道，阿宴一定有事在瞒着她。就算是为了安全，何须要藏这么多把刀剑？在她看来，这倒不像是为了安全，反而像是预知到了接下来的危险。像是知道了接下来一定会需要用到这些，两把长剑不够，所以，他又另备了两把刀……思及此，宋柠心绪难宁。阿蛮心思单纯，对她也算忠心耿耿，可前世阿蛮为了阿宴，可以豁出性命。那这一世呢？若有一日，她与阿宴站在对立面，阿蛮会选谁？这样的疑问，几乎很快就有了答案。阿蛮与阿宴从小相依为命，在阿蛮的心里，阿宴定然是占据着更重要的位置。所以，在她和阿宴之间，阿蛮一定会选择后者。想到自己当初去将二人从鬼市里带回来，原本也是存着与他们一起改写命运，好好活下去的心思。可她从未想到，阿宴身上会藏着那么危险的秘密。她不该再与他们有牵扯的。但如今西北路远，前途未卜，她一个人应付不来……再等等吧！等此间事了，等回到京城，就让阿蛮和阿宴自行离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