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宴猛地一怔，似乎是想到了宋柠上一次的责备，攥着宋柠手腕的手指倏地松开。他往后退了半步，垂着眼，睫毛轻轻颤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阿宴只是……不想小姐去涉险。”说着，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委屈：“西北那边如此凶险，小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万一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办？”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些发哽。他飞快地别过脸去，可宋柠还是看见了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滚下来，砸在青砖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心口一下子就软了。她知道，阿宴是在因为担心她才这样。看着他那微微泛红的眼尾，和那滴还挂在下颌的泪，方才那点怒气不知散到了哪里去。她轻轻叹了口气，总算放软了语气，“我若不去，这辈子都会被周夫人挟恩。她今日能在街上打我，明日就能闹到镇国公府去，后日就能闹得满京城都知道。与其被她这样缠着，倒不如趁这个机会，把欠她的还了，日后断个干净。”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周夫人送给了她一个的借口。她去西北，是为了寻周砚，是为了还周夫人的恩情，这个理由，任谁都挑不出毛病。没有人会怀疑她真正的目的。这是一箭双雕。阿宴转过头来，红着眼看她。那双精致的眉眼间还挂着泪痕，委屈得像一只被主人训斥过的小狗，明明已经知道错了，却还是忍不住要再确认一遍主人是不是真的不生气了。宋柠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从袖中抽出帕子，抬手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泪。帕子拂过他的脸颊，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却乖乖地没有躲。“好了，”她的声音柔得像在哄孩子，“我又不是一个人去。你和阿蛮都跟着我，保护我。有你们在，我一定不会有事的。到时候找到周砚我们就回来，绝不会跟那些叛军打照面。如何？”阿宴垂着眼，任由她擦完脸上的泪，才轻轻点了点头。他的声音还有些闷，却已经比方才平稳了许多：“那阿宴这就去收拾包袱。”“嗯。”宋柠轻笑着点了点头。阿宴便转身往外走去，脚步却在廊檐的拐角处停下。他转过头，看向窗子里的人影，不自觉身上摸向自己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帕子的柔香。阿宴的嘴角不自觉勾起。小姐，是心疼他的。翌日一早，宋柠便带着阿宴和阿蛮出了门。可刚走到门口，阿宴的脚步便猛然一停，一双眸子死死盯着府外的马车，脸色阴沉。宋柠察觉到了阿宴的异样，不禁疑惑问道，“怎么了？”阿宴声音压低了下去，“小姐，这马车不是阿宴昨日准备的那辆。”话音方落，便听府里传来一道声音，“是本宫让人换的。”宋柠一怔，回头看去。府门里，端敏郡主正领着两个嬷嬷走出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通身的气派与往日无二，只是眼底泛着浅浅的青痕，显然昨夜没有睡好。她走到宋柠面前，看了眼马车，这才将目光落在了宋柠的脸上，“昨日的事，本宫都听说了。”宋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端敏郡主却摆了摆手，不让她开口。“本宫知道劝不住你。”她的声音淡淡的，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叹息，又像是无可奈何的纵容，“莫说昨日周夫人当众给了你难堪，只说是你这倔强的性子，决定了的事，就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闻言，宋柠不自觉勾唇笑了笑。心底莫名涌起一股暖意，融融的，像是冬日里捧住了一碗热汤。有一种……被娘亲训了的感觉。就听端敏郡主接着道：“这马车是本宫让人连夜改的，加了厚垫，换了减震的轴，长途赶路能舒服些。”说话间，她又朝着一旁的嬷嬷看了一眼。嬷嬷上前，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匣子。端敏郡主接过匣子，递给宋柠：“这里头有些常用的药和银子。西北路远，你一个姑娘家，万事小心。”宋柠捧着那只匣子，指尖微微收紧。匣子不重，捧在手里却沉甸甸的，像是装了满当当的心意。昨日受了周夫人一巴掌，她都没有觉得委屈。可此刻端敏郡主站在这里，替她备好马车，替她收拾行装，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多谢母亲。”她的声音有些哑，尾音微微发颤。端敏郡主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弯，弯出一个带着几分真切温柔的弧度：“早去早回。京中的事你也不必担忧，母亲都替你看着。”说的是宋思瑶那边的事。宋柠闻言，感激地点了点头，这才对着端敏郡主行了一礼：“宋柠拜别母亲。”不知为何，只是寻常的礼数罢了，端敏郡主却鼻尖一酸，眼泪差点就掉了下来。她急忙挥了挥手，转开头去，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仓促：“哎，快去吧！”宋柠应了声“是”，而后转身，登上了马车。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软垫，靠枕、薄毯一应俱全。小几上摆着茶具和几样点心，都是她惯常吃的。连她爱看的书都放了两本在侧边，书页间似乎还夹着一枚淡淡的花签。倒是头一回感受到了有娘亲疼爱照顾的滋味。宋柠忍不住用力吸了吸鼻子，才将快要落下的泪给吸了回去。阿蛮也对这马车很满意。车厢虽然不算特别大，但座椅却是刻意加宽了的，坐起来舒服多了。她心满意足地靠着车壁，忍不住哼起了不知名的小曲儿，调子轻快，像一只不知愁的鸟儿。可阿宴却显然没有那么开心。他坐在车辕上，握着缰绳，一言不发。背影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了的弓。那双一向含着温柔的眼，此刻满是暗色，沉沉地压着，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