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桩前方的祭坛是一块天然的黑石，被凿成了长方形的台面。台面正中放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水晶球体，记忆之晶。
水晶的表面有细裂纹，但内部的光还在流动。暗蓝色的，带着金粉般的颗粒在其中缓慢翻滚。
辛少棠拄着杖指了指树桩的背面：“暗格在那边。”
叶一舟绕过树桩。
背面的树皮上有一段突出的瘤节，老旧得跟其他部分没有区别。辛少棠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瘤节的第三个凸起上按了一下，顺时针拧了半圈。
木纹裂开了。
一个巴掌宽的暗格露出来，嵌在树桩的肉里，内壁干燥，没有霉味。里面两样东西并排放着。
左边是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封面没有标题，但边角被翻卷过很多次，纸张发黄发脆。
右边是一只木匣。榫卯结构，不用铁钉，木料是火红色的枫木。匣盖上烙着两个字。
烈山。
下面一行小字。
“吾女灵儿亲启——冯紫英留。”
唐小幽先看到了笔记。
她的手没有第一时间伸出去。而是蹲下来，视线贴着笔记封面扫了一遍。
封面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墨渍，看着是唐婉清的个人标记。
三个墨点排成等腰三角形。
“这是我妈的字。”
声音不大。嗓子的尾音有一截被咽了回去。
叶一舟的视线在笔记和木匣之间来回了一趟。
他先把木匣拿起来。
“烈山”二字刻得深，笔画有力，风格粗犷。匣盖没有锁，但接缝处封了一层薄薄的灵力膜。
设了术式，只有特定血脉才能开启。
叶一舟没有试着打开。
他把木匣转了一面，看了那行小字：“吾女灵儿亲启”，然后用布包好，放进了背包最里层的夹袋。
“灵儿不在，这个应该她自己打开。”
柳青青在旁边点头：“嗯。重要的东西，要给重要的人亲手打开。”
辛少棠看着叶一舟收好木匣，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叶一舟偏过头：“长老想说什么？”
老太太拄着杖的手轻轻拧了一下。
“紫英姑娘离开月泉谷的时候，对老身说过一句话。”
她的声线在中途断了一瞬。
三千年见过太多的生死离别，可这个年轻女人留下的那句话，偏偏扎在了她记忆最柔软的位置。
“如果我的女儿有一天来到这里，请告诉她，她的妈妈不是坏人。”
叶一舟握着木匣的那只手的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了。
目前，自己暂时还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
唐小幽这时已经翻了笔记的前三页。
翻页的速度不慢。
内容是唐婉清在圣域中七天的调查日志。
时间线清晰，条目分明，每一条后面都附了交叉验证的来源编号。
叶一舟凑过去看了一眼，只来得及扫到第七页一段标红的文字。
“……我已确认，青杨族的覆灭是人为安排。执行者隶属于灰庭。”
唐小幽把笔记往胸口一合。
叶一舟的目光被挡住了。
“后面的我晚点再细看。”唐小幽说。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然后翻到了笔记的最后几页，抽出一张折了两折的图纸。
上面记录着密密麻麻的炼金符号和矩阵结构图，画得规整，标注详尽。
“域外能量隔离罩·改良版的完整图纸。”她没有看叶一舟，而是盯着图纸左上角唐婉清留的一行备注：“有了这个，你手上那玩意儿的问题，能从临时压制变成长期抑制。”
“当真？”
“什么时候和你说过假话？”唐小幽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不过现在不是时候。”
她把图纸折回去，夹在笔记里，塞进了胸口口袋。
沉默了一段。
“以及，”唐小幽自言自语般地补了一句，“我还需要搞明白，我老妈当年在做什么研究，出了什么问题……”
叶一舟没回答，瞟了眼唐小幽。
她没回头，站在暗格旁边，银灰色的短发垂在耳后，金色右瞳的亮度比刚进来时暗了一点。
他转身，往祭坛那边走了。
安静留给需要安静的人。
……
记忆之晶被叶一舟双手捧起来的时候，水晶内部的光流急速加快了。
辛少棠走到旁边，伸手虚按了一下水晶表面。灵力注入。
水晶内的暗蓝色光从顶部喷射出来，在穹顶下方铺展成了一幅巨大的全息影像。
三千年前的月泉谷的天空，出现了一道裂口。
裂口从北往南撕开，黑色的能量像倒灌的洪水从缝隙里涌出来，每一个液滴砸到地面都会蚀出一个坑。
地面上，一片森林在动，整片森林在站起来。
数百棵巨型青杨树拔地而起，根系收拢成腿，枝冠展开成盾，列成阵线，朝着天穹裂口冲了上去。
树干表面亮起的符文和圣域中树桩上的一模一样。
青杨族。
叶一舟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战争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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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棵树都是一个战士。枝冠编织成的阵法节点在空中连线，形成网状结构，试图将裂口封住。
在青杨族的侧翼，银色的狐火漫天飞舞，数以千计的小型火焰从地面升起，汇入阵法的节点，提供辅助能量。
银狐族。
他们最鼎盛时期的战力。
影像很清晰，但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太大了，水晶装不下，只能以画面呈现。
阵法在合拢，裂口在缩小。
黑色的能量被一层一层挡回去了，青杨族的前排战士有些已经碳化坍塌，但后排的补上来，不退。
眼看着最后一个节点就要闭合——
画面的左下角。
阵法后方。一道人形的影子沿着地面移动，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是从容。影子在第三个、第五个、第七个节点处各停了一瞬。
阵法在最后一步崩了。
黑色能量从三个被篡改的节点处同时倒灌。冲击波扫过整个青杨族前线。
影像里那些巨大的树木开始燃烧、碎裂、倒下。
影像在关键处开始模糊。那道人影背对着视角，面容看不见。
不是角度问题，是被什么力量刻意抹掉了。
但人影腰间挂着的法器上有一个徽记。
叶一舟把那个徽记的形状死死记在了脑子里。
他没叫唐小幽——她刚才的状态不适合再承受更多。
穹顶上的矿石暗了一瞬，又恢复了正常的亮度。
柳青青站在树桩旁边，没有动。
她看完了全程。
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泪了，该流的泪，在枯木嗡鸣那一刻就已经流过了。
现在她的表情很安静。
安静得有点不像她。
叶一舟走到她旁边。
“走吧。该拿的东西拿了。”
柳青青没动。
“一舟。”
“嗯？”
“那个人……”她的视线从树桩上移开，落到了叶一舟身上。
“我会记住的。”
叶一舟点头。
出圣域之前，叶一舟从树桩旁边走过。
背包里的传说级种子突然烫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把种子从内袋摸出来。
种子的外壳在发光。微弱的，频率和树桩上的符文一致。系统弹了一行提示。
【传说级种子已记录新的植物基因模板×1（青杨初祖·树桩残躯）】
叶一舟翻了翻种子。光点比上次看到的时候多了不少。
种子正在一点一点地长成某种东西。
他把种子收回去，跨过了门槛。
……
出圣域的时候日头已经偏了。叶一舟走出洞口，看见唐小幽蹲在月泉边上，手边放着一排小瓶子。
“水样分析做完了？”
唐小幽没抬头，手指还在调试那个巴掌大的便携检测装置。装置的水晶面板上跳着一组数据。
“月泉水里含有天然的频率稳定因子。”唐小幽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干脆劲儿，“浓度很高。被结界过滤了三千年，反而比文献里描述的静滞之水更稳定。衰减周期长了至少两个数量级。”
叶一舟蹲到她旁边。
“说人话。”
“有了这个，”唐小幽抬起头，金色右瞳里映着泉面的反光，“你手上的隔离环可以从临时版升级成永久版。不是完全祛除，但能把印记的侵蚀活性压到可控范围。”
“要多久？”
“一天。”她伸出一根手指。“给我一天，把那个环拆了重做。”
叶一舟看了看自己右手背上的隔离环。金属环下面，黑色鳞片的印记安安静静的，没有跳动。
但他清楚，那东西只是在等，等他放松的那一瞬。
“行。”
唐小幽已经开始收拾工具了。瓶子、检测仪、炭笔。动作利索，没有多余的。
她站起来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拍。
叶一舟刚转身，没看到她停了那一下。
唐小幽站在泉边。晚风把她的短发吹乱了几根。她低头看着口袋里露出来的笔记本边角，嘴唇动了一下。
然后她把记事本往里推了推，大步往天翼号走去。
……
传音花在叶一舟腰间响起来的时候，他正在跟辛少棠讨论撤离路线。
这次不是钟灵儿的声音。
是莉娜的。
猫耳族女战士的呼吸很急，中间夹着金属碰撞和什么东西砸在沙地上的闷响。
“地面队遭遇大规模伏击。位置：一百五十里处。敌方数量……三十以上。领头的至少凝丹境巅峰。”
叶一舟的手握在传音花上没松开。
莉娜的声音被打断了。然后钟灵儿的嗓门从花瓣里炸出来，中气足得花瓣都在抖。
“山本！我日你仙人！”
一声爆响。
通信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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