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叶一舟就被一阵细碎的“嘎吱”声吵醒了。
他撑着胳膊从石板上爬起来,后背酸得跟被人拿木棍捅了一宿似的。
灵力恢复了大概一成,聚气境一层的丹田就这么点容量,回得快也空得快。
石板旁边的传音花在闪。
叶一舟摸过来贴到耳边。钟灵儿的声音劈头就砸过来:“醒了?”
“嗯。”
“树修好了?”
“算是急救成功了吧……”
“那赶紧的,我这边隧道藤已经推到了一百三十五里。”
叶一舟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月泉谷到新天地的直线距离约二百八十里,减掉已完成的一百三十五里,还差一百四十五。
按钟灵儿那队每天大概三十到四十里的推进速度——
“来得及吗?”他对着传音花说,“不是我不信你们啊……”
花瓣那头传来拳头砸地面的声响,她在种下一颗新的节点。
“玛德,啰里啰嗦,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不是,我就问一……”
“脑子是真瓦特了还是假瓦特了?”
通信断了。
叶一舟拿着传音花呆了几秒,把花揣回口袋。转头去看结界。
昨晚他种完银月草之后累瘫了那段时间里,西北方向新增了三条裂缝。最长的一条从上往下劈了快一丈,银光在裂口边缘抖得厉害。
辛少棠坐在泉边的石头上,银杖横在膝盖上。九条尾巴只有五条还亮着狐火,另外四条垂在地面,毛尖打着卷,暗淡无光。
叶一舟走过去的时候踩进了泉水里,凉意从脚心窜上来,脑子清醒了些。他蹲在辛少棠旁边,压低声音。
“族长,圣域。”
辛少棠转过头来。
“我需要进去看一看。”叶一舟说,“里面可能有关于暝的信息。知道得越多,后面的仗越好打。”
顺带着,完成任务其中的一个要求:
至少回收一件关键物品
辛少棠安静了几息,她用银杖点了点身侧的地面。
“叫上青杨后人。那扇门,只认她的血。”
……
柳青青被叫醒的时候,肩膀上还挂着一只银色小狐狸。
那只小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去的,窝在她的颈窝里睡得口水横流,四只小爪子死死扣着柳青青的衣领,怎么都掰不下来。
叶一舟试了三次,小狐狸龇牙,冲他“嘶”了一声。
唐小幽从旁边路过,顺手把小狐狸的后脖颈捏住往上一提。小狐狸四肢悬空,尾巴卷成了一个问号,嗷嗷叫了两声,然后被塞给了旁边的小辛。
“走。我也去。”
唐小幽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叶一舟看了她一眼。银灰色短发扎在耳后,眼底有青黑,昨晚也没怎么睡。胸口口袋里的记事本边角露出来半截,炭笔别在本子的金属环上。
他没问她是不是为了唐婉清的事。
“那就三个人。”
辛少棠拄着银杖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被叶一舟眼疾手快地扶住了胳膊。老太太没有拒绝,也没客气,只是往前迈步。
四个人沿着月泉谷的溪流往上游走。
洞窟入口在峡谷最深处的崖壁上。不大,成年人弯腰才能进去。石壁风化得很厉害,但入口周围那一圈被人为打磨过的区域保存得极好。弯曲的枝叶纹路,缠绕的茎蔓,中间一颗种子形状的圆。
柳青青走到入口前三步的时候,石壁上所有的纹路同时亮了。
从石纹内部渗出来的绿光,温吞、稳定,跟柳青青身上散发的木灵气息一个频率。
光持续了五六秒,然后从纹路的末梢开始往入口汇聚,最终在洞口上方凝成了一个模糊的形状。
一棵树的轮廓。
辛少棠的银杖又杵了一下地面。
“三千年了,这扇门只为两件事亮过。”
老太太的声音干哑,气息不匀,但每个字丢出来都带着分量。
“第一次是婉清来的时候——她带了一根树枝,纹路感应到了残余的青杨气息。”
她偏头看了柳青青一眼。
“第二次,就是现在。”
柳青青站在洞口,绿光映在她脸上,瞳孔里的翡翠色比平时深了一点。
她没说话,但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贴着的口袋内装着那根树枝。
叶一舟弯腰进了洞。
前面是一段向下的甬道,石壁上的绿光充当了照明。甬道不长,七八十步,脚下的石阶被磨得很光滑。
尽头是一个豁口。
跨过豁口的那一步,叶一舟站住了。
地下空间比他想的大得多。穹顶的高度目测超过三十丈,表面镶满了发光的矿石,排列成星斗的形状。矿石的亮度有明有暗、有蓝有白,连星座的相对位置都能对上。
这是一片人造的星空。
星空之下,是死去的森林。
密密麻麻的树干还立着。松柏、楠木、榆树、槐树……
十几个种类混杂在一起,全部枯死,树皮剥落,枝丫光秃秃地指着穹顶。但没有一棵倒下。
叶一舟从最近的一棵枯树旁边走过,树干表面的年轮纹路在绿光映照下清晰可数。他伸手摸了一下。
干燥,粗糙,但木质没有腐烂。三千年了,这些枯树就这么站着,不倒,不腐。
唐小幽跟他并排走着,金色的右眼在转动,把每一棵枯树的位置都记进了脑子里。
前方的空间豁然开阔。
枯木森林到这里为止。中央矗着一截东西——
青杨树桩。
直径超过十丈。截面平整得不像天然断裂,更像是被一刀齐齐切下的。树桩的颜色是深灰偏绿,上面密密麻麻刻着符文,每个符文的线条细如发丝,在发着光。微弱的,不灭的。
叶一舟绕着走了半圈,脖子仰得酸了。
这棵青杨树活着的时候,得有多大?
柳青青走进圣域的脚步比叶一舟和唐小幽都慢。
从甬道进来之后她就走得越来越迟。
柳青青能听见,她的耳朵在接收整个空间的声音。
她走到枯木森林中央的时候停了。
两百余棵枯木同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
地面震了一下。穹顶上的矿石亮度波动了一瞬。叶一舟的脚心打麻了一拍,像被低音炮震了。
辛少棠的九条尾巴全竖起来了。
枯死的树干在响,从最外圈开始,一棵接一棵,频率递增,往中心收拢。
有韵律的。长短,停顿,重复。
叶一舟虽然不懂植物语言,但他种了这么久的田,对有机体的集群行为产生直觉了:这帮枯木在问好。
柳青青的眼角逐渐湿润,站在原地,被两百多棵枯木的残魂包围着,慢慢地把双臂伸开。
闭上了眼。
绿光从她的指尖、手背、前臂的皮肤下透出来,顺着空气往外弥散。枯木的嗡鸣声在绿光触及的瞬间缓了下来,从低沉变得轻柔,从焦躁变得安宁。
有三棵距离她最近的枯树,在树干的最顶端,干裂发黑的枝丫上,冒出了一粒绿芽。
米粒大小。灰绿色。歪歪扭扭的。
三秒后芽就枯萎了。枯木的灵力底子撑不起任何新生。
辛少棠的银杖“笃”地杵了一下地面。杖尖在岩石上磨出了一道白痕。
老太太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叶一舟看口型,看了半天没看懂,回头去问唐小幽。
唐小幽也在看辛少棠的嘴型。
“银狐古语。”唐小幽说,“大概是……‘他们终于可以安心了’之类的意思。”
“你还懂银狐古语?”
“不懂。猜的。”
“尼玛……”
“你问我的。”
叶一舟没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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