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
银月草的四条弧线终于完成了闭合。墨绿色的绒面连成了一个环形,围绕月桂古树的根部形成了一层活的净化层。
域外能量被吃掉一部分,剩余的被导流到绒面边缘排出,古树原本被堵死的根须开始恢复微弱的输送功能。
十五分钟。
月桂古树最低处黑透了的,干裂得像被火舔过的一根枯枝,在枝头冒出了一颗嫩芽。
银白色的,比米粒还小,风一吹就要掉似的,但它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挂着。
有人先看到了。
一个守在树旁的银狐族老兵,盯着那颗嫩芽呆了足足三秒。然后他扔掉了缺口的铁矛,单膝跪了下去。
“出芽了!”
声音劈了,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变了调。
然后更多的人转过头来。
百余年了,百余年没有在圣树上见过一颗新芽。在这之前的一两千年里,它也只是勉强活着,枯一点,再枯一点。
月泉谷的欢呼声从稀稀拉拉变成一片。有人跪着,有人站着喊,有小孩扯着大人的衣角问那是什么。几个老银狐捂着脸,哭得没声。
辛少棠拄着银杖走到叶一舟旁边。她低头看了看趴在地上的年轻人。
灵力彻底清空了。喘气的频率很浅很快。手指还埋在泥里,没抽出来。
她没有去打扰他,只是抬头看着那颗嫩芽,浑浊的老眼里映着银白色的光点。
自己现在的灵力,只能说堪堪够用,是真的分不出一点给他了。
这三千年来她见过太多稀奇的事,但让她真正犯疑的只有寥寥几件事,今天遇到的这件事,算其中之一。
这个聚气境一层的人类小子,到底哪来的本事,能让圣树重新发芽?
难道说,除了青杨族的血脉之外,这世上还有另一种力量,可以逼退那些从裂缝里渗出来的东西?
她没问出口。
叶一舟的手从泥里抽出来的时候是被唐小幽拽出来的。膝盖发软,腿打晃。唐小幽把他架到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能说话吗?”
叶一舟张了张嘴。
“啊……”
“……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唔……啊。”
唐小幽看了他三秒,转头对柳青青说:“他暂时废了。”
柳青青不太懂“废了”的准确含义,但她把自己怀里一直揣着的、出发前做的干粮饼掰了半块,塞到叶一舟嘴边。叶一舟叼着饼,嚼了两下,咽的时候呛了一回。
辛少棠在旁边估算了一遍。月桂古树的供能效率提升之后,结界本身的衰减速度慢了六七成。加上她自身还剩的灵力储备——
“十日。往宽了说,十二日。”
唐小幽把这个数字记在本子上。想跟叶一舟确认下一步的撤离方案。
转头一看,叶一舟歪在石头上,嘴里叼着半块饼,眼睛翻白——不是昏过去了,是他在尝试跟她比划什么。
两只手举起来。
右手指着月泉谷外面。
左手做了个跑路的姿势。
唐小幽翻译了一下:“你是说……我们得赶紧准备撤退?”
叶一舟疯狂点头。
“但你不是刚修好了结界吗?不是有十天?”
叶一舟摇头。两只手在胸前画了个大圆,然后做了个捶胸的动作。
唐小幽皱眉:“什么意思?”
叶一舟憋得脸通红。嘴巴张了几次,从嗓子里勉强刮出来几个沙哑到变形的音节。
“暝……找……我了……”
唐小幽的手停在本子上面。
钟灵儿的传音花的声音恰好在这时响了。
“喂!叶猪脑袋到了没?”
唐小幽捞起传音花:“到了。刚给一棵大树做完急救,人已经累趴了。”
花瓣那头传来钟灵儿的声音,中气十足,隔着一百多里还是那股子调调:“废物啊!到现在也只是聚气菜鸟……”
叶一舟坐在石头上,叼着半块饼,脸灰白灰白的,说不出一个完整的词。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保证非常脏的那种。
但钟灵儿紧跟着报了地面队的进度:一百二十里。
隧道藤的地下通道已经贯穿了一百一十里,壁面结实,一个成年人弯腰可以快步通行。
唐小幽记完数据,合上本子,转头看向叶一舟。他的眼神已经从翻白变成了正常的焦虑。
“暝找你了,具体什么情况?”
叶一舟咽下最后一口饼,喉咙滚了两下。声音还是哑的,但总算挤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它跟我……说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
“离死不远。”
唐小幽的笔尖在纸面划了一道。
她没追问。把本子收进口袋,站起来,往谷里另一个方向走了。
“这是四个字。”
叶一舟看着她的背影,想叫住她问去哪儿。嗓子疼得冒烟,放弃了。
……
唐小幽走到了圣域入口。
白天匆匆看过一遍的洞窟,现在她要仔仔细细地再看一遍。
月光从谷顶的缝隙筛下来,照在风化的石壁上。被人为打磨过的那片区域纹路清晰。
弯曲的枝叶,缠绕的茎蔓,中间一个种子形状的圆。
和柳青青手里那根树枝上的纹路完全吻合。
但唐小幽在意的不是这些古老的刻痕。
她蹲下来,用指腹贴着石壁的下沿慢慢摸过去。
那里有一组新的痕迹。
不是凿的,是刻的。笔画很浅,普通人用眼睛扫一遍根本注意不到。
不过巧了,唐小幽稍微特殊一点。
刻痕的深浅、笔序、运刀的角度。
这些都是唐婉清教过的。
唐小幽的手指停在第三道刻痕上。
指纹和石面的摩擦力告诉她:这些刻痕大概有二十年左右的历史。
二十年。
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石粉。转身的时候差点撞上辛少棠。
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拄着银杖站在两步之外。九条尾巴低低垂着,最末梢的毛尖拂着地面。
唐小幽看着她。
“辛族长。”
“嗯。”
“二十年前,有没有一个人类女子来过这里?”
嗓子干了一下。她咽了口唾沫。
“大概三十岁出头。喜欢在石头上用特殊手法做标记。”
辛少棠的眼神变了。
那层常年覆盖着的浑浊,像被人用手指头擦了一下,露出底下一小片亮。
“哦……”
老太太打量了唐小幽好一阵子。从银灰色的短发,到右眼那瓣金色的异瞳,再到胸口口袋里露出半截的记事本。
“原来是唐婉清的女儿。”
唐小幽的呼吸断了一拍。
“她来过。”辛少棠拄着银杖往洞窟里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不是一次,是两次。第一次独自来的。说要查什么旧账,在圣域里待了七天,翻了我们半个藏经洞。第二次带了个伴。也是人类的女孩子。”
唐小幽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个伴……什么样的?”
辛少棠歪着头想了想。
“红头发。脾气很冲。第一面见到我们的青壮就差点打起来……” “她以为我们在伏击她的朋友。”
红头发。脾气冲。
唐小幽嘴唇抿紧了。
“冯紫英。”
辛少棠微微侧头:“你也认识她?世界真是不大。”
唐小幽没接话。她的手已经攥着记事本的边角了。
指头上的力气不大,但指甲盖泛了白。
辛少棠看着她这副模样,没急着往下讲。
“后面的事说起来长。等急事处理完了,再坐下慢慢说。”
老太太顿了一顿,补了最后一句。
“婉清在圣域里头留了东西。紫英也留了。”
银杖在地面点了一下。
“都在等该拿走它们的人来。”
唐小幽站在洞口,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风化的石壁上,影子没有动。
……
月泉谷外。
结界屏障上,被柳青青用血脉之力修补过的那段裂缝,出现了第一条二次裂纹。
沙兽们的攻击节奏不对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无差别的撞击。
辛少棠的银杖重重杵地。九条尾巴上的狐火同时亮起来,银色的焰流汇入结界表面,把正在扩散的裂纹堵住了。
她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腮帮子凹进去,颧骨的轮廓突了出来。
“它发现有人来帮忙了。”
声音平稳,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比正常说话长了半拍。
叶一舟从石头上撑起半个身子,抬头看着结界西北角那片正在加密的裂纹网。
手背上的印记隔着隔离环跳了一下。
像钟摆,像节拍器。
像死神在敲门。
来的可真快啊……
我踏马还没缓过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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