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一舟绕着月桂古树转了第三圈。

    锄头柄在手心里磨了层薄汗，他每隔两步就蹲下来，用锄刃的扁面敲一下树根周围的泥土，听回音。

    敲到第十二下的时候，锄刃碰到了一个节点。回声发“嗡”，低沉，拖得长，收尾带一截黏糊糊的余音。

    叶一舟从背包翻出一根削尖的竹签，插进泥里标记位置。然后站起来，往前走三步，又敲。

    “嗡——”

    第二个。

    走了小半圈之后，四根竹签插在月桂古树根部四个方位。他找了根干枯的细枝，蹲在泉水边的湿泥地上画根系走向图。

    线条歪歪扭扭的，但四个堵点的位置标得很清晰。

    三点钟方向两个，九点钟和十一点钟各一个。

    “这棵树的根系走的是放射型。”叶一舟拍了拍手上的泥，自言自语，“主根往下扎，侧根朝四面铺开，正常的话养分从根尖吸收往上送。但现在这四个位置全堵了，等于主干脉全断了，树还没死只是因为有几根毛细根勉强在输液……”

    唐小幽走过来瞄了一眼地上的图。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搭桥。”

    “……什么桥？”

    “心脏搭桥手术你听过没有？冠状动脉堵了，医生不去通堵住的那根血管，而是从别的地方取一段血管接上去，绕过堵点。”叶一舟用树枝在图上画了四条虚线，“我在每个堵点旁边种一组辅助植物，让它们的根系替代古树被堵死的那段根脉。净化、导流、排毒，三步走，形成循环。”

    他自己说完，又补了一句：“不是治根，是保命。我没那个境界去动这棵树的本体，万一搞砸了，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唐小幽盯着地上的草图看了五六秒，推了推眼镜。

    “稳妥倒是稳妥。就是你那些辅助植物扛得住地底下那些脏东西的浓度？”

    “所以我得先解决这个问题。”

    叶一舟转头，朝最近的一群银狐族人走过去。几个年轻战士正抱着武器靠在石壁上歇息，看见他过来，赶紧直起身。

    “问个事，你们以前遇到这种地底渗上来的污染，怎么处理的？”

    一个尖耳朵的青年率先回话：“种银月草。那东西祖上传下来的，专门吃脏东西。”

    “现在呢？”

    青年的脸垮了垮。

    “种不活了。这两年地下渗上来的浓度越来越高，银月草刚发芽就被烧死，根本扎不住。族长只能亲自出手维持结界，把污染压在外头……”

    叶一舟点头。“银月草的种子还有存货吗？”

    “有，但不多。”青年转头朝一个中年妇人喊了句什么，妇人跑回住处翻了半天，捧出来一个牛皮小袋。

    袋子打开，十二粒。灰绿色的扁豆形种子，表面的光泽已经暗淡了。

    叶一舟拈起一粒，放在掌心端详。种子的生机还在，但弱得跟蜡烛尾巴差不多。在正常土壤里或许还能搏一下……

    他翻了翻背包。

    那块碎片被他塞在最里层的夹袋里，用一截布条裹着。拿出来的时候，淡金色的微光从布缝里漏出来，比上一次更淡。

    两次使用之后的残余。最后一口气。

    叶一舟没犹豫太久。他把十二粒银月草种子拢在左掌心，右手捏着碎片，凑了过去。

    碎片贴近种子的那一瞬，光亮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舒展的暖光，是打了个激灵似的，亮了一下，又暗了。

    种子表面浮起一层极薄的金色绒光，只维持了三四秒就沉进了种壳里。

    碎片又灰了几分。

    叶一舟把碎片重新包好收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那是他为数不多的底牌之一，每用一次少一次，心疼归心疼，但除了往前走也没别的路。

    ……

    围观的银狐族人越来越多了。

    叶一舟扛着锄头走到第一个堵点旁边蹲下来，开始翻地。锄头入土的声音在安静的谷里格外清脆。

    一个银色短发的青年凑到同伴耳边：“族长就放心一个陌生人挖圣树？”

    同伴看了一眼远处辛少棠的方向。老太太拄着银杖站在泉边，一条尾巴都没动，安安静静地看着叶一舟干活。

    “不知道啊，族长都没吭声，咱能放出啥屁来。”

    青年挠了挠后脑勺，把嘴闭上了。

    叶一舟翻到第三锄。

    【我要翻土施肥】的被动在接触异常土壤的瞬间启动了。

    锄刃入土一寸，影响两寸。

    被域外能量渗透的土层在锄头经过的地方松动开裂，暗紫色的能量凝块从泥缝里暴露出来。

    一团一团的，粘在根须内壁上，跟血管里的斑块一个德性。

    叶一舟把锄头放下，趴到了地上。

    右手伸进翻开的泥缝里。指尖触到了含有域外能量的土层。

    手背上的黑色鳞片印记在隔离环底下突然活跃了。搏动频率从每秒一次跳到每秒三次。

    他没理它。

    指尖往下探，感应土壤中能量浓度的分布。最密集的那个点，在主根须的分叉口，大概六七寸深。

    他抽出两粒银月草种子，塞进泥缝，摁实，催生。

    灵力从指尖渗入土壤。银月草的种壳在三秒之内裂开，白色的胚根钻出来，朝四周扩散。墨绿色的绒面从种子点向外铺展，薄薄一层，贴着土壤表面往外蔓延。

    碎片祝福过的种子，生命力比正常的银月草强了不止一个档次。绒面每触及一处被渗透的土壤，就发出细碎的“滋滋”声。

    叶一舟贴着地面，耳朵几乎挨到泥巴上。他听见了银月草的根系和域外能量互相啃咬的动静，那是一种很轻的、像布料被撕扯的声音。

    第一个堵点的银月草活了。

    他爬起来，移到第二个位置，继续翻地、下种、催生。第三个。第四个。

    四组银月草在半个时辰之内全部扎根。墨绿色的绒面沿着月桂古树的根系方向铺开，在地面上形成了四条不太规则的弧线，刚好绕过了被堵死的主根脉。

    但问题来了。

    银月草在这个环境里只是“堪堪活着”。它能吃域外能量，吃的速度却比域外能量的渗入速度快不了多少。

    叶一舟的灵力开始加码。

    催生的灵力从指尖灌入第一组银月草的根系。草绒的蔓延速度快了两成，吃的速度也提上来了。

    但这段供应关系一旦建立，他就断不开了。

    在缺乏营养的极端环境下，银月草一旦接入外部灵力源，它会主动锁死输送通道，把供能者当成自己的根。

    叶一舟的灵力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往外流。

    聚气境一层的灵力储量，放在这个级别的消耗面前，杯水车薪。

    叶一舟趴在月桂古树的根部，一动不动。

    旁边的唐小幽注意到了他的脸色，从正常变白，从白变灰，嘴唇的血色在褪。

    “一舟，你……”

    “别打断。”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气息已经不稳了。

    hai